建隆元年,十月二十七。
天剛蒙蒙亮,淡淡的晨霧籠罩住汴梁外城。
整條鐵匠街還未完全甦醒,少數幾家勤快的鋪子已經推開木門,爐膛之內添入木炭,一縷縷青煙順著屋檐緩緩飄向灰濛濛的天空。空氣之中混雜著河水的潮濕、炭火的煙火氣,還有鐵料冷卻之後那股淡淡的金屬腥氣。
周大錘推開小院木門的時候,沈硯工已經站在了工作檯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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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入夜之後,他並沒有早早歇息,借著一盞油燈微弱的光亮,反覆拆裝調試那台手搖鑽,每一處齒輪咬合、每一處轉軸間隙,全部拿卡尺一點點複測修整。經過一整夜微調,整台鑽具運轉起來更加順滑,幾乎聽不到卡頓摩擦的異響。
「起得這樣早?」
周大錘一邊往爐膛里添加硬木炭,一邊低聲開口。
「事情堆在眼前,睡不踏實。」沈硯工抬手,指尖輕輕拂過手搖鑽的鐵製支架,「一台鑽改變不了什麼,想要站穩腳跟,第一件事,得先賺到第一筆實打實的銅錢。手裡有錢,才能囤料,才能添置更多工具,才能慢慢找人過來搭夥。」
昨天手搖鑽鑽孔的一幕,隔著一道院牆,早就傳遍了半條街巷。
昨天傍晚,不斷有匠人裝作路過,有意無意往院子裡面張望,想要看清那台古怪鐵製器械到底長什麼模樣。有人心裡好奇,有人滿心嫉妒,還有人已經悄悄打起了別的主意。
周大錘拉動風箱,呼呼的風聲響起,爐膛里的炭火迅速燒旺,暗紅色火光映亮了半個小院。
「昨天夜裡隔壁就有人過來串門,旁敲側擊打聽咱們那台鑽孔的鐵傢伙。」周大錘眉頭微微皺起,「問得拐彎抹角,無非就是想弄明白咱們到底是怎麼做出來的。還有人私下議論,說咱們用的是旁門左道的邪術,不然不可能做得又快又整齊。」
沈硯工神色平淡,對此並不意外。
變革從來都是招人忌憚的。
打破沿襲數百年的做事方式,最先迎來的不會是讚嘆,而是猜忌、流言,乃至暗地裡的阻撓。
大宋的匠人,一輩子靠著手上的手藝吃飯,手藝就是飯碗。一旦出現效率更高、成品更好的法子,就等於動了一大批人的生計。
「閒話堵不住,隨他們去說。」沈硯工拿起桌上的遊標卡尺,輕輕開合,銅尺滑動發出細微清脆的摩擦聲,「只要咱們手上做出的活,品質擺在明面上,流言早晚不攻自破。眼下最重要的,是接得到訂單。」
「訂單?咱們去哪裡找訂單?」周大錘停下手裡的動作,有些疑惑,「這條街上的熟客,大多都找相熟的鐵匠定鐵器,咱們才來沒多久,農戶商戶大多還信不過。官府的活,更是輪不到咱們這種無名小作坊。」
沈硯工抬眼望向院門外的長街。
整條街上幾十家鐵匠鋪子,絕大多數都只做零散散戶生意。農戶打犁、打柴刀,商戶打鐵鉤、鐵釘,來一單做一單,沒有穩定長久的活計。想要靠這種零活慢慢攢錢,速度太慢,不知道要熬到何年何月。
「散戶活可以接,但不能完全指望散戶。」沈硯工緩緩說道,「我們的長處不是打農具,而是精準開孔、加工標準小零件。城裡不少車馬行,馬車上面的鐵銷、軸套、鉚釘,損耗極快,隔三差五就要更換一批。還有城內不少木器作坊,木器加固需要大量帶孔鐵件。這些活,普通鐵匠做得慢,孔洞歪歪扭扭,尺寸全憑感覺,恰恰是我們能抓住的機會。」
只要能拿下一批零件加工的訂單,靠著手搖鑽的加工速度,短時間之內就能攢下一筆啟動資金。
就在二人低聲商議之時,院門外傳來一陣拖沓的腳步聲。
一個二十出頭,身上穿著打滿補丁短褐的年輕漢子,探頭探腦往院子裡面張望,猶豫許久,才鼓起勇氣推開半扇木門走了進來。年輕人面黃肌瘦,手掌之上布滿厚厚的老繭,袖口、褲腿上面到處都是細小的燙傷疤痕,一看便是常年打鐵的學徒匠人。
「請問……這裡是周師傅的鋪子嗎?」年輕人聲音有些拘謹,說話的時候微微低著頭,不敢直視二人。
周大錘愣了一下:「我便是周大錘,你找我有事?」
年輕人咬了咬牙,抬眼看向工作檯那台造型怪異的手搖鑽,眼神之中帶著一絲渴望,又帶著幾分忐忑。
「我叫陳小石頭,原先在街西頭張老鐵匠手下做學徒,做了五年。上個月鋪子生意太差,張老師傅年紀大,索性關了鋪子回鄉下養老,我們幾個學徒便散了。這一個多月,我挨家鋪子找活,沒有人願意收留。昨日聽聞,你們這裡做事的法子和旁人不一樣……我想來問問,能不能讓我留下來打下手,工錢多少都好說,管兩頓粗糧便能湊合。」
說完,陳小石頭緊張地攥緊了拳頭,垂在身側的手微微發抖。
汴梁城裡匠人極多,學徒更是一抓一大把,找不到活計,便只能流落街頭,要麼去碼頭賣力氣,要麼餓死在街巷角落。他已經餓了兩頓,走投無路之下,才鼓起勇氣來到這裡試一試運氣。
周大錘下意識看向一旁的沈硯工,這件事他不敢擅自做主。
收一個學徒,便要多一份口糧,多一份開銷。眼下鋪子還沒有穩定的進項,貿然留下人手,若是遲遲接不到訂單,很容易撐不下去。
沈硯工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直接拒絕。
他走到年輕人身前,目光落在那雙傷痕累累、布滿老繭的手掌上。
「打鐵五年,都會做些什麼?」
「鍛打粗坯、淬火打磨,簡單的農具、鐵釘都能上手。」陳小石頭連忙開口,「只是我手藝不算頂尖,憑手感做精細物件,總是差上一截。我肯吃苦,不怕累,爐膛添炭、打磨廢料,雜活全都能幹。」
陳小石頭眼睛猛地一亮,連忙重重點頭:「我願意!我一定守規矩!」
哪怕只是試工,對走投無路的他而言,已經是難得的機會。
沈硯工微微頷首,算是應允下來。
憑空多一個人手,短期之內會增加消耗,可長遠來看,有人分擔添炭、粗鍛、打磨這類基礎雜活,他和周大錘,便能騰出更多時間改良工具、對接外面的訂單。
正當陳小石頭準備拿起鐵鍬收拾地上鐵屑的時候,巷口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三四名穿著短衫,挎著布袋的漢子,一路議論著,徑直朝著小院方向走來。為首一人四十多歲,面色陰沉,正是昨日在巷口看熱鬧的王老五。
一行人直接站在了院門口,並不往裡進,抱著胳膊,目光冷冷地掃視院內。
「周師傅,沈小哥。」王老五開口,語氣帶著明顯的不善,「咱們這條鐵匠街,祖祖輩輩,都是各做各的活,各吃各的飯。大家憑手上手藝謀生,相安無事幾十年。你們弄出來這些奇奇怪怪的法子,開孔又快又齊,往後周邊的活計,豈不是全都被你們搶光?」
話說得冠冕堂皇,底下藏著的,是赤裸裸的忌憚。
整條街上不少鐵匠,昨天看完手搖鑽開孔之後,一夜都沒有睡安穩。照這個速度下去,同樣的活,沈硯工這邊一天能做十天的量,價格稍微壓低一點,整條街的小鐵匠,生意都會被擠壓得活不下去。
周大錘臉色沉了下來,上前一步:「王老五,我們憑手藝做工,憑本事接活,各憑能耐,何來搶生意一說?難不成,只允許你們按老法子打鐵,旁人便不能琢磨新的門路?」
「話不能這麼講。」王老五身後一名中年匠人開口,「各行有各行的規矩,咱們匠人,靠的是手上幾十年練出來的功夫。靠這些稀奇古怪鐵玩意兒取巧,不算正經手藝。一旦傳開,往後學徒不用苦練幾十年,簡簡單單便能做出鐵器,咱們老匠人的飯碗,還要不要?」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聲音越說越大,很快又吸引了附近十幾名匠人圍在巷口,指指點點往院子裡面張望。
有人附和王老五的說法,覺得新技法破壞了匠人行當的規矩;也有人沉默不語,心裡說不清是羨慕還是忌憚。
沈硯工向前踏出兩步,走到院門之內,平靜地看向門外一群匠人。
「手藝,從來不是一成不變的死規矩。」
「千年前最早打鐵,連風箱都沒有,靠人扇風燒炭。後來造出風箱,鍛打鐵器效率大漲,當年的老匠人,是不是也要說破壞規矩?」
「工具是人手的延伸,工具變得更好,活做得更快更精緻,於匠人而言本該是好事。你們不去想著改良自己的手藝,反倒堵著別人不讓往前走,到頭來,遲早會被時代拋下。」
一番話說出來,門外一眾匠人頓時語塞。
道理他們隱約也明白,可明白歸明白,切身利益擺在眼前,誰都不願意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生計受到衝擊。
王老五臉色越發難看:「說得倒是輕巧!工具再好,那也是旁門之術!我勸二位,最好不要到處顯擺這套法子,安安分分打鐵農具,大家還能相安無事。若是非要攪亂整條街巷的生計,別怪我們鄰里之間不講情面!」
赤裸裸的隱晦警告,明明白白擺在檯面上。
周大錘胸口微微起伏,強壓下心裡的火氣,眼看就要開口爭執。
沈硯工輕輕抬手攔住了他,眼神依舊冷靜,沒有半分被對方的威脅激怒。
「路是我們自己選的,不會因為幾句話就停下。諸位若是想要上門比試手藝,我們隨時接著。若是只想靠言語施壓,那就不必多費口舌。」
說完這句話,沈硯工直接抬手,緩緩把兩扇木門向內合上大半。
一道木門,隔開了院外一眾匠人的目光,也隔開了那些夾雜著嫉妒、不安與敵意的議論聲。
門外的喧譁聲依舊斷斷續續傳進小院之中。
周大錘重重嘆了一口氣:「這下算是徹底把他們得罪了。這群人在這條街上經營多年,人脈熟,保不齊暗地裡會給我們使絆子,斷咱們的鐵料木炭貨源。」
「早就料到會有這一步。」沈硯工語氣沉著,「越是往前走,阻礙只會越來越多。害怕爭執就縮回去,永遠只能跟在旁人後面勉強餬口。小石頭,先熟悉爐膛,清理鐵料碎屑。周叔,吃過早飯,我們兩個人進城,去車馬行、木器作坊打探零件加工的訂單。」
陳小石頭連忙應聲,拿起鐵鏟低頭開始清掃地上散落的鐵屑,不敢多說一句話。
晨光徹底穿透晨霧,灑落在小院的青石板地上。
小小的鐵匠鋪之內,炭火依舊熊熊燃燒。
外面街巷流言四起,風聲漸緊,危機已然悄悄潛伏在暗處。
可沈硯工心中的路線,沒有半分動搖。
先拿到第一批零件訂單,賺到第一筆銀錢,擴大工坊,收攏願意跟著自己走新路的底層匠人。
一步一步,緩慢,但是堅定。
【作者有話說】
衝突慢慢浮現出來了,技術革新從來不是輕輕鬆鬆就能被所有人接受。
舊時代既得利益的匠人,會本能排斥能夠替代老經驗的新工藝。
接下來不會直接爆發大規模衝突,先以找訂單、攢本錢、收攏人手為主,一邊發展工坊實力,一邊應對同行暗地裡的刁難。
種田文講究厚積薄發,先把小巷裡的根基扎穩,再慢慢向外擴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