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一日,陸老六找到一個舊人。
姓施。
以前在縣裡做過令史。
三年前老病退了。
現在住城北。
「你爹病前來過縣城。」陸老六說。
「找他?」
「不知道。」
「那為什麼找施令史?」
「他當年管過文書出入。」
施老頭眼花。
耳朵卻好。
楊二三說「楊衡」兩個字,他立刻抬頭。
「記得。」
「什麼時候?」
「前年。」
「具體?」
「冬前。」
「他找誰?」
施老頭想了很久。
「先找過我。」
「問什麼?」
「問一張轉糧憑帖是不是縣裡出的。」
「哪張?」
「七十二斛那張?」
楊二三心裡一緊。
「是。」
「你怎麼知道數?」
「他給我看過抄本。」
「原件呢?」
「他沒有。」
「說原件在誰手裡?」
「沒說。」
「你怎麼答?」
「不是縣裡出的。」
「憑帖是假?」
「不是假。」
施老頭擺手。
「是莊帖。」
「什麼意思?」
「顧莊自己的轉糧帖,不是縣倉公帖。」
「那為什麼有縣裡人的押記?」
「那才是他來問我的。」
楊二三往前坐。
「誰的押記?」
施老頭眯眼。
「當時一個校籍令史。」
「名字?」
「我想想。」
很久。
「姓許。」
「許什麼?」
「許德?」
陸老六皺眉。
「我沒聽過。」
施老頭道:「早走了。」
「去哪?」
「不知道。後來調去吳郡。」
吳郡。
這個名字第一次跟楊衡的舊憑帖直接連上。
「我爹去見他了?」
「我給了地址。」
「然後?」
「之後沒見過你爹。」
「許德和顧莊什麼關係?」
「我不知道。」
「他為什麼在莊帖上押記?」
「檢籍那幾年,很多莊裡的戶、糧、田都要跟縣裡對。令史跑莊很常見。」
「那七十二斛呢?」
「我只看帖,不看糧。」
施老頭的答案都很窄。
這反而可靠。
楊二三問最後一個問題:
「楊衡當時怕不怕?」
施老頭愣了。
「什麼意思?」
「他說話、動作。」
「你爹……」
老人想了想。
「急。」
「怕?」
「沒看出來。」
「他說過什麼?」
「說有人拿縣裡的押記給莊帳作保。」
「還有?」
「他說如果這張帖算真,後面很多帳都能真。」
這句話很像楊衡會說的。
一個押記。
讓一張莊帖像官帖。
讓轉糧變得更可信。
再讓報損、回糧、借糧全有了可依附的外殼。
「許德現在吳郡?」
「當年聽說是。」
「還在麼?」
「這我哪裡知道。」
線索第一次出了錢唐。
楊二三沒有興奮。
反而覺得更遠。
趙承禮。
顧延壽。
許德。
每多一個人,父親的死因沒有更簡單。
只更像一張網。
陸老六出來後問:「要不要查吳郡?」
「現在不行。」
「為什麼?」
「我走不了。」
「縣裡也不會讓你走。」
「嗯。」
「那線索放著?」
「先記。」
「你不急?」
「急。」
「看不出。」
楊二三想起何庚。
有些急事就在眼前。
死人、糧、船、徵令。
許德若還活著,也不會因為他今天急就突然出現在錢唐。
施老頭最後送他們到門口。
忽然又道:
「你爹來找我的時候,帶著一根黑籌。」
楊二三猛地回頭。
「哪根?」
「我哪記得。」
「上面有字?」
「沒有。」
「他說什麼?」
「說名單里有一個人,在縣裡有名,在莊裡沒名。」
黑籌。
又和檢籍令史許德連上。
九根黑籌從來不只是一份人口異常名單。
可能也是楊衡追那張莊帖時留下的交叉記號。
施老頭還記得一個細節。楊衡那天問完許德以後,並沒有立刻走。他站在縣衙外看了很久的黃籍房。
「他說過什麼?」
「說人若寫在冊上卻不在田裡,和人在田裡卻不在冊上,都能被人拿來做文章。」
這句話讓楊二三想到剩下五根黑籌。
過去他一直想給每根籌找到一個具體身份。現在卻開始懷疑,父親也許並不是在做名單,而是在標「帳與人不一致的類型」。
有人死未銷。
有人遷未改。
也有人真正不入籍。
如果許德當年參與校籍,這些異常可能正是他能利用的地方。
陸老六提醒:「別因為他姓許就先認他壞。」
楊二三點頭。
新名字不是答案,只是下一處需要核的地方。
陸老六隨後翻舊吏名冊,確實找到一個許德。職位不高,曾隨校籍差事往來錢唐、富陽一帶,後來調吳郡。
「至少名字不是施老頭記錯。」
「現在還活著麼?」
「不知道。」
「吳郡能查?」
「能。等你有資格問。」
「什麼意思?」
「你現在是錢唐臨時協辦,拿什麼去調吳郡舊吏檔?」
又是權限。
線索已經伸到門外,他卻連門檻都跨不過去。
楊二三第一次對「正式身份」產生了非常具體的需要:不是為了官位,而是為了讓一封詢問能被別人當成正經公文。
周氏聽見「吳郡」兩個字時,手裡的針停了一下。
「你爹以前說過要去吳郡。」
「什麼時候?」
「病前。」
「去做什麼?」
「沒說。只說錢唐問不清。」
這一句把施老頭的記憶再對上一點。楊衡可能真的打算順著許德往上查,只是還沒來得及走。
周氏看著兒子:「你也要去?」
「現在不去。」
「以後呢?」
楊二三沒有騙她。
「可能。」
陸老六把許德的名字另抄了一份封進縣衙舊事簿。楊二三問為什麼封。陸老六道:「你現在沒資格查,不等於以後沒有。先把今天知道的留住,免得等你能查時,連自己當初從哪聽來的都忘了。」
剩下五根黑籌,他沒有急著對應姓名,先按已經出現的類型重新排:戶在、人不在;人在、戶不在;死人未銷;依附錯記;未知。五根黑籌被放在五列下面,有幾根仍無法歸類。楊二三第一次允許一根籌長期停在「未知」。
楊二三回去,把剩下五根黑籌重新擺開。
第一次沒有急著找它們對應誰。
先在旁邊寫了一個名字:
許德。
然後畫一條線。
吳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