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四日,高價找船上富陽接人的事坐實了。
沈青禾拿到了一份名單。
不是原件。
是船牙抄下來的六個名字。
「你從哪拿的?」
「我叔父以前認識那個牙人。」
「為什麼給你?」
「他想讓我接一趟。」
「價多少?」
沈青禾報了一個數。
比平常高四倍。
「你接麼?」
「不接。」
「為什麼?」
「六個人,給這麼高,說明不是好活。」
「也可能人很重要。」
「更不接。」
楊二三看名單。
六個人,名字都不像普通船戶。
其中兩人後面還寫著莊名。
一個顧姓。
一個王姓。
「有窮人麼?」他問。
沈青禾看他。
「名單上當然看不出窮不窮。」
「船牙說什麼?」
「說都是『該接的人』。」
「誰該?」
「不知道。」
名單沒有發糧。
沒有徵人。
與楊二三職責無關。
可它背後很明顯有一套選擇。
亂起來之前,有人已經決定誰值得花四倍船價去接。
他忽然想起「先保哪一倉」。
倉有先後。
人也被排了先後。
只是這一次,排的人不是縣裡。
沈青禾道:「其中一個名字就跟顧莊有關係。」
「趙承禮?」
「我問了。」
「他說什麼?」
「他說別碰。」
這比解釋更值得記。
楊二三去趙塢。
趙承禮今天沒看糧。
在看一張水路圖。
「名單誰出的?」
趙承禮抬頭。
「你現在連人也查?」
「六個人,四倍船價。」
「關你什麼事?」
「暫時不關。」
「那就別問。」
「為什麼?」
「因為你問不起。」
這句話以前他說過類似的。
楊二三沒退。
「你也在接人?」
「沒有。」
「顧莊在接?」
趙承禮把圖捲起。
「二郎,你現在有塊縣裡的牌,不等於所有門都能進。」
「我知道。」
「那還問?」
「因為船被占了。」
「所以?」
「錢唐能跑上游的船本來就少。你們拿去接六個人,南渡少的可能是幾十斛糧。」
趙承禮看他。
這一回,楊二三不是拿身份問。
是拿船力問。
「這倒與你有關。」
「所以名單誰的?」
「顧莊。」
「為什麼接?」
「他們自己的人。」
「什麼人?」
「帳房、管事、親眷。」
「都是顧氏?」
「有的是依附。」
「他們為什麼不自己走?」
「有些人走不了,有些人在等命令。」
「誰的命令?」
趙承禮笑。
「不知道。」
「你真不知道?」
「知道也不會說。」
楊二三看著他。
趙承禮又道:「你是不是覺得名單上沒有窮人,很不公平?」
楊二三沒答。
「當然不會有。」
「為什麼?」
「誰出錢,誰先救自己的人。」
「那其他人呢?」
「其他人找自己的路。」
「沒有路呢?」
趙承禮平靜道:「這就是亂世。」
這四個字太輕。
輕得像一個已經接受許久的事實。
楊二三卻不想接受。
「若縣裡征船,這些私船也得停。」
「你沒權。」
「縣令有。」
趙承禮看他一會兒。
「你要為了六個人,得罪顧莊?」
「不是六個人。」
「那是什麼?」
「船。」
趙承禮笑了。
「你學會了。」
「什麼?」
「別拿人情講道理,拿別人聽得懂的東西講。」
這句話很刺。
也很真。
最終,縣裡沒有禁止接人。
只做了一個限制:
凡高價上行接人的船,不得占用已登記的官調船。
同時必須備案船期。
顧莊不高興。
但沒有翻臉。
這就是楊二三現在能做到的邊界。
不能決定誰值得救。
至少能讓他們救自己人的時候,不把南渡糧船一併拿走。
備案船期的新規出來後,顧莊的人果然來了縣衙。來的不是顧氏本家,只是一個四十來歲的管事。人很客氣,先說「顧莊願助縣裡安民」,再問為什麼自家花錢接人還要報船期。
縣丞把問題推給楊二三。楊二三沒有說「公平」,只拿船表。「目前能跑富陽以上的長船只有這些。你們若臨時包走兩條,南渡下一批豆會晚多久,縣裡得提前知道。」
顧管事看了表,沒與他爭,反而問:「若我們提前三日備案,縣裡便不攔?」「只要不是已登記官調船。」對方點頭,當場答應。
這讓楊二三有些意外。他原以為會有一場更難的衝突。陸老六後來告訴他:「大戶也不是見官府就一定要頂。規矩若讓他看得見,能提前安排,他反而願意。」
楊二三問:「那為什麼很多事不早定?」陸老六哼道:「因為定規矩的人通常沒你這麼閒,天天盯船。」
這話不好聽,卻很實際。很多基層秩序不是沒人懂道理,而是沒有人願意花時間把模糊的利益變成一條所有人都看得見的線。
那六個名字最終只有四個真正上船。一個人已經自行下行,一個臨時改變主意不走。顧莊還是按原價付了整條船的錢,沒有因此少給。
沈青禾聽說後道:「所以那四倍價買的不是六個人,是確定有船等著。」
楊二三點頭。很多貴的東西買的都不是實物本身,而是確定性。
他把這件事和糧船放在一起看。南渡人願意排隊,只要知道半個時辰後糧會到;顧莊願意付四倍,只要保證有人能被接走。不同的人都在為『確定』付價。
這讓他對「人不值錢」那句話更不舒服。真到亂時,人當然有價,只是不同人的價由不同的人出。有人四倍船價去接,有人只能自己走幾十里來南渡。
他沒有把這想法說出口。說了也改變不了名單。能做的只是讓公共的船不被私人名單全部占走。
夜裡,沈青禾問:
「你真不覺得那六個人該接?」
「可能該。」
「那你鬧什麼?」
「因為他們花自己的錢,可以。」
「用公共船,不行?」
「嗯。」
「這道理你以前就懂?」
楊二三想了想。
「不。」
「什麼時候懂的?」
「今天。」
他沒有裝。
沈青禾笑了一下。
「這就好。」
「好什麼?」
「你要是什麼都早懂,我不敢跟你做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