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二日,錢唐縣令第一次親自看楊二三的表。
此前縣令知道「四十七日」。
也知道這少年在幫縣丞算倉糧。
但真正坐下來一張張翻,是今天。
第一張:
可動糧。
第二張:
外來人口。
第三張:
船日。
第四張:
市場成交。
第五張:
倉優先。
縣令翻到第四張就停了。
「你到底想告訴我什麼?」
楊二三道:「現在沒有一個數能說完。」
「縣裡做事總要有數。」
「可以有。」
「哪個?」
「看你要做什麼。」
縣令皺眉。
「我要知道錢唐還能撐多久。」
「三十二到三十五日。」
「這不還是一個範圍?」
「是。」
「那前面這些做什麼?」
「告訴你為什麼會變。」
縣令把紙一扔。
「我不需要天天知道它為什麼變,我要知道該做什麼。」
楊二三沒有立刻答。
這句話其實很對。
模型不是為了漂亮。
若最後不能變成行動,只是自娛。
「今日最先要做的是保船。」
「為什麼不是買糧?」
「糧還有,遠路船在少。」
「第二?」
「南渡不要再擴棚,找莊戶分散安置。」
「為什麼?」
「人全擠一處,糧、病、治安都會一起壞。」
「第三?」
「官倉暫不再放更多。」
縣令看他。
「不是關。」
「那?」
「先用換糧和市場糧頂兩日。」
「為什麼?」
「北邊可能調運。」
「你知道?」
「只知道有準備文書。」
「那你就先留糧?」
「留最低底。」
縣令沉默。
趙承禮如果在這裡,大概會贊成。
因為這就是他一直做的事:
在消息沒坐實時先留餘地。
可楊二三不能學他把代價全扔給別人。
「留多少?」
「至少七日官用和病弱口糧。」
「其餘?」
「照常周轉。」
縣令問陸老六:「你覺得呢?」
陸老六道:「我覺得他現在比我還煩。」
縣令沒笑。
「若你算錯?」
楊二三道:「每天改。」
「我問的是,若你今日留糧,結果北邊根本不要,南渡卻有人餓?」
「那就是我今日判斷錯。」
「誰擔?」
「縣裡。」
縣令眼神一下冷了。
「你倒會躲。」
楊二三搖頭。
「不是躲。」
「那是什麼?」
「我沒有權自己留官糧。」
這才是關鍵。
縣令若採納,是縣裡的決定。
楊二三隻能把判斷講清。
不能讓所有代價最後都變成「我只是算」。
縣令看了他許久。
「留五日。」
「太少。」
「五日。」
楊二三沒再爭。
縣令已經在承擔自己的權。
這比完全聽他的更合理。
當天,官倉底糧鎖定五日。
楊二三在自己的表上寫:
縣令決策:五日。
建議:七日。
不是為了以後證明誰錯。
是為了知道執行和建議不是一回事。
縣令離開後,縣丞把楊二三留下。「剛才為什麼不跟縣令爭七日?」楊二三說:「他說五日,就先按五日執行。」縣丞問:「你不是覺得少?」「少。」「那為何不爭?」
楊二三想了一會兒:「因為五日不是算出來的唯一答案,是縣令願意承擔的答案。」縣丞看他半晌,忽然笑了一聲:「這話你最好別去縣令面前說。」
「為什麼?」「像在說他膽小。」楊二三也笑。但他把這個區別記得很清楚:自己能給選擇,不能替有權的人承擔決定。若以後事情壞了,也不能只拿出舊紙說「我早就建議七日」。真正有用的是五日底糧如何用。
他立刻按五日重新分層。病弱和南渡最低口糧不能碰;縣役和守渡只留維持秩序的量;其餘若北邊真來調令,再決定。原來一張總表被拆成三層。陸老六看完說:「你這是怕上頭一張文書把倉掏空。」楊二三答:「怕,所以先讓他們看見掏空以後什麼都沒有。」
縣丞最後同意,若有上級徵調,必須先把錢唐本地最低存糧寫在回文里。上面是否理會不知道,至少不能讓人以為倉里所有糧都能拿。
五日底糧鎖定以後,橋東幾個糧商很快聽到了風聲。有人擔心縣裡要封倉,第二天一早便把報價抬高。縣令得知後很惱:「我留五日,是為了穩,怎麼又把價推上去了?」
楊二三問消息從哪漏的。沒人承認。可這件事讓他明白,縣裡的動作本身也會成為市場消息。即便不發告示,只要官倉突然減少出糧、縣役增加守倉,商人就會猜。
他建議官倉不要突然停,而是按過去幾日平均量繼續小額放,同時由趙家、顧莊等民倉承擔更多市場流量。縣令問:「又讓大戶賺?」楊二三說:「讓他們賣,比讓他們藏好。」
這一次趙承禮沒有反對,甚至主動提出每日固定時辰放糧,不臨時加價。條件是縣裡不在他開倉時突然征糧。雙方各退一步。
陸老六事後說:「你現在開始學會跟不喜歡的人一起做事了。」楊二三道:「我從來沒說一定要喜歡。」
官倉五日底糧的數也不再只鎖在總帳上。楊二三讓倉吏每天另抄一行「不得動用數」,誰開倉都先看見。這樣就算換了值守的人,也不會把已經預留的底糧當成普通庫存一起放掉。
倉吏起初嫌多抄一行麻煩,第三日卻主動把前一夜誤撥的一斗粟劃回底糧。若沒有單列,那一斗已經混進普通出糧,再也沒人記得它本來不該動。
午後,范五帶來一個新消息。
「富陽那邊有人出錢找船。」
「誰?」
「不知道。」
「價?」
「比趙家還高。」
「要什麼船?」
「能載人。」
「不是糧?」
「不是。」
「去哪裡?」
「上去接人。」
這就怪。
現在所有人都在往下逃。
卻有人出高價讓船上去接人。
「接誰?」
范五搖頭。
「說有名單。」
「你見過?」
「沒。」
「誰傳的?」
「碼頭牙人。」
楊二三隻記。
沒有把它放進主表。
縣裡不能只剩一個數。
他自己也不能只剩一張表。
有些消息現在解釋不了,只能放在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