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二三第二天一早去了沈家。
裂了側板的那條船已經拖上淺灘。老鮑蹲在船邊拆木釘,見到楊二三,只哼了一聲。
沈青禾在倉屋裡等他。
桌上不是六塊貨主木牌。
是七塊。
「多的是誰?」
「趙家。」
楊二三抬頭。
「趙承禮肯賣?」
「昨夜有人遞話,說今日趙塢會出二十斛,價比昨天市價低一枚。」
這和他預想的完全相反。
若趙承禮只想囤糧抬價,現在最不該做的就是低價賣。
沈青禾看著他的表情:「又沒算到?」
「沒算。」
「那還開不開?」
楊二三把七塊木牌重新排。
「開。」
沈伯成從外面進來,聽見這句就皺眉:「昨日一條船還不夠?」
「昨日只有一家賣。」
「今日你能讓七家一起?」
「不能。」
「那說什麼?」
楊二三道:「能讓四家。」
昨夜他已經讓陳阿蠻分別去問過。
橋東何四郎缺錢不急,卻怕趙家今天低價一出,自己手裡的糧反而跌;另一家正欠船錢,需要現錢;沈家要保信用;第四家是個小貨主,庫存不多,只要有人保證碼頭不亂,他願意賣。
四家動機完全不同。
但今天剛好能站到一起。
陸老六帶來了兩個縣役,沒有發什麼「官府賑糧」的告示,只做一件事:誰鬧事,誰先出去。
「昨日就是官差一來,大家更覺得要斷糧。」楊二三說。
陸老六看他一眼:「挨一次才知道?」
「知道了。」
「那今天縣裡不說『放糧』,只說照常開市。」
四處糧點同時開。
沈家碼頭不再堆十二斛在一處,只擺三斛;橋東兩家各擺五斛;另一家在內街開門。
第一輪每人只稱一斗。
賣完一輪,再開第二輪。
這不是為了省糧,是為了不讓排在後面的人看見前面一口氣搬走五六斗。
沈伯成不贊成:「人家有錢,憑什麼不許多買?」
沈青禾道:「叔父,昨日船是誰家的?」
沈伯成閉了嘴。
開市後,人果然又來了。
人仍多。
但四處都有人賣,隊伍被分散了。
有人問「是不是以後都只許一斗」,賣糧的夥計只答:「今日先這麼稱,後頭還有。」
不解釋未來。
也不喊「糧足」。
能看見袋子,能排到斗,隊伍反而慢慢安靜。
中午以前,米價沒有再漲。
楊二三一直站在沈家碼頭邊,沒有鬆氣。
趙塢那二十斛還沒出現。
直到午後,一條寬底船靠岸。
趙家的人果真卸糧。
價格比沈家低一枚。
人群一下又往那邊動。
沈伯成急了:「他們壓價!」
沈青禾卻沒動。
楊二三看著趙家的糧袋。
袋子整齊,米色也不差。
趙承禮不是來攪亂。
他是真的賣。
「為什麼?」沈青禾問。
「還不知道。」
「你不是最會算?」
「沒數。」
趙家二十斛賣得很快,卻沒有繼續加貨。
糧價因此往下落了一點。
到了傍晚,昨天關門的兩家米鋪重新卸了門板。
局面暫時穩住。
陸老六鬆口氣:「這不就成了?」
楊二三搖頭。
「今天成了。」
「還嫌什麼?」
「趙承禮為什麼願意幫我們?」
「他賣他的糧,算什麼幫?」
正因為如此才麻煩。
若趙承禮只是等著糧價漲,他應該繼續囤。
若他想趁亂收田,也該讓恐慌再燒幾日。
可他在最合適的時候放了二十斛,既沒虧多少,又讓自己看起來像穩住地方的人。
沈青禾突然道:「他不是今天才買。」
「什麼意思?」
「我那六個貨主。」
她把其中兩塊牌推出來。
「這兩家賣給趙家的糧,價都比今天高。」
楊二三看著她。
趙承禮高價買,今天低一點賣。
單看這一批,是虧的。
「他不可能做白賠的買賣。」沈青禾說。
「除非買的不是今天這二十斛。」
「或者這二十斛本來就不是新買的。」
兩人同時停住。
舊糧。
趙承禮手裡還有他們不知道的舊倉。
沈青禾又拿出一塊木牘:「還有件事。今日我問了八碼頭的船工。最近十日,趙塢出糧船的趟數增加了,但回來登記的空船沒增加那麼多。」
「差多少?」
「我只能對上十二趟,少三趟。」
「三條船沒回來?」
「或者回來時沒走原碼頭。」
楊二三在紙上記下三個空格。
趙承禮今天低價放二十斛,解決的是眼前的人群。
三條去向不明的船,才是他真正想藏的東西。
「羅木匠那邊呢?」沈青禾問。
「人在錢唐,暫時安全。」
「何老頭的藍布?」
「還沒找到人。」
「那你現在先查船?」
楊二三看著河。
「先查糧。」
「有什麼區別?」
「船會走。」
「糧也會走。」
「所以要知道這一帶到底還有多少能動的糧。」
沈青禾沉默片刻,把自己那六家貨主的木牌推給他。
「這六家,你可以抄。」
「條件?」
「修船那趟損失,先記著。」
「還有?」
「以後官府真要調船,我沈家的船不能永遠排在趙家後面。」
她要的是航路和位置。
楊二三點頭:「我只能記下,不能替縣裡答應。」
「記下就行。」
天快黑時,楊二三帶著抄下來的六家糧數回楊家塢。
周氏在院裡收曬乾的豆。
三娘蹲在旁邊,把壞豆挑出來,一顆一顆扔進小碗。
楊二三忽然問:「娘,莊裡誰家去年收了多少糧,你知道麼?」
周氏頭也沒抬:「不知道。」
「誰可能知道?」
「收租的、磨米的、撐船的。」
周氏笑了一聲。
楊二三也笑。
他把六家貨主、東倉、幾個莊倉和沈家船簿分別寫在紙上。
這些還遠遠不是錢唐縣的糧。
甚至不是楊家塢附近全部的糧。
但至少,從今天開始,他不準備再拿一兩個倉、一兩家鋪子的數字去猜所有人。
桌上那六塊位置很快不夠。
他又拿出父親留下的竹籌。
一根放東倉。
一根放沈家。
一根放趙塢。
餘下的,先空著。
窗外河面很靜。
夜裡有一條船從上游下來,沒有點燈。
櫓聲經過楊家塢外時,陳阿蠻正好從門口起身。
「又是空船?」
楊二三聽了一會兒。
「不知道。」
這一次,他沒有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