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價是在一夜之間跳起來的。
前一天傍晚,一斗米還只是比二月貴了兩枚錢。第二天開市,橋東兩家米鋪同時掛出新價,又多了三枚。
到午後,第三家乾脆關門。
沒人知道是誰先傳的,說富陽要封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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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人說縣裡準備征糧。
還有人說趙家已經把能買的糧都買走了,再過十日,拿錢也買不到。
這些話沒有一條能核實。
可買米的人越來越多。
楊二三趕到小埠時,沈青禾正在和叔父沈伯成爭。
「先不賣。」沈伯成壓著聲音,「別人都在等,你偏出頭做什麼?」
「船上那十二斛本來就是今日交貨。」
「拖兩日。」
「拖兩日,貨主下次還找不找沈家?」
「命重要還是信用重要?」
沈青禾沒回。
楊二三聽到這裡,忽然問:「若現在照舊價賣,會怎樣?」
沈伯成看他一眼,明顯不喜歡這個最近總往碼頭跑的少年。
「半個埠的人都會來。」
「若只賣十二斛?」
「賣完就沒了。」
楊二三算了算。
十二斛不多。按這裡平日零買的人數,若每戶只買一斗上下,本該足夠把最急的那批需求壓一壓。糧真的擺出來,也許能讓「無糧可買」的傳言自己破掉。
他說:「賣。」
沈青禾看他:「你確定?」
「按舊價。先賣一斗一戶,賣完為止。」
沈伯成冷笑:「你倒像縣令。」
楊二三沒有官身,也沒有資格規定別人怎麼買。他只能看向沈青禾。
沈青禾沉默片刻,轉身叫船工搬糧。
第一袋剛落地時,碼頭只有十幾個人。
第二袋拆開,人變成三十多個。
不知道誰喊了一聲:「沈家也開始放存糧了!」
一句話把意思徹底變了。
原本只是照常交貨,到了人群耳里,卻成了「連沈家都在放存糧」。
橋那頭開始有人跑。
米鋪門口也有人跑。
不到一刻鐘,埠口擠滿了人。
「別擠!」
沈青禾站上船頭喊。
沒人聽。
前排買到的人抱著米往外走,後面的人看見糧袋越來越少,只會擠得更狠。
有人從側面跳上船。
繫船的麻繩驟然繃緊。
老鮑衝過去罵:「下去!」
又一個人踩上舷板。
「砰」的一聲,纜繩斷了。
船身被水流橫著推向石岸,右舷狠狠擦過去。
木頭裂開的聲音不大。
沈青禾臉色卻一下白了。
那是她三條船里船底最好的一條。
陳阿蠻趕到時,人群已經亂了。他沒打人,直接把一隻裝米的大木斗舉過頭頂,往地上重重一放。
「再擠,誰都別買!」
陸老六也帶了兩個縣役趕來,費了半天才把人群隔開。
十二斛最後還是賣完了。
米價卻沒有降。
反而更高。
因為旁邊兩家原本還開著的米鋪,看見沈家半個時辰賣空,當場把門板合上。
楊二三站在破掉的船舷邊,一句話都沒說。
沈青禾蹲下來摸裂口。
「一塊側板。」
老鮑道:「至少三日不能走重貨。」
「三日?」沈青禾問。
「運氣好。」
她抬頭看楊二三。
「你算的十二斛,夠不夠?」
楊二三沒有躲。
「不夠。」
「你算錯什麼?」
他看著還沒散盡的人群。
十二斛本身沒算錯。
錯的是他以為「看見有糧」會讓人放心。
可人群看見的不是十二斛糧。
他們看見的是十二斛正在變少的糧。
「我以為賣出來,傳言會松。」
「結果呢?」
「讓更多人信了。」
沈青禾站起來,拍掉手上的木屑。
「這條船修三日,少跑一趟富陽。你欠我。」
「認。」
「怎麼算?」
「你說。」
「以後再說。」
她沒有罵他。
反而讓楊二三更難受。
回到家時,天已經黑了。
三娘正蹲在灶邊看周氏盛飯。
她的碗裡米少了一半,下面摻了豆和切碎的菜葉。
楊二三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三娘發現他,趕緊把碗往懷裡抱。
「我喜歡吃豆。」
周氏頭都沒抬:「她今天問了三遍為什麼米少。」
「娘!」
「不是喜歡麼?」
三娘不說話了。
楊二三坐下,把今天米價告訴周氏。
周氏只問:「還漲麼?」
「不知道。」
「那明日我少買一點。」
「為什麼不是多買?」
「家裡哪有那麼多錢?」
很簡單的一句話。
他白日裡想的是人為什麼搶。
周氏想的是錢夠買幾日。
吃完飯,陳阿蠻來找他。
「你那十二斛的事,我聽說了。」
「嗯。」
「你真算錯了?」
「嗯。」
陳阿蠻在門檻上坐下,居然沒笑。
「那下一次怎麼算?」
楊二三把桌上的六枚小石子重新排開。
「先別讓一家先賣。」
「什麼意思?」
「今天沈家一開,其他人都關了。」
「那就逼他們一起開。」
「誰逼?」
陳阿蠻想了一圈,沒答案。
楊二三拿起其中一顆石子。
六個貨主里,真正缺錢的有兩個;想等價的有三個;還有一個已經在往趙家賣。
讓他們一起開倉,比算十二斛難得多。
門外傳來急促腳步。
沈家的夥計冒雨跑來,衣服濕了半邊。
「青禾姑娘讓問你一句。」
「什麼?」
夥計喘著氣。
「明天若有人肯賣,你還敢不敢讓他開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