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年東倉塌牆那晚,確實下過一場大雨。陳阿蠻記得很清楚。因為他那時在河上替人運木料。
「雨下到半夜,河水漲得快。」
「東倉那邊來了四輛車。」
「糧裝進兩條船。」
「船沒有往南下遊走,反而往北頂。」
楊二三問:「你確定是糧?」
「袋子破了一隻。」
「看見米?」
「聞見。」
「……」
「濕米味很重。」
這個答案比「看見」更可信一點。
「誰的船?」
「趙家的。」
「哪個趙家?」
陳阿蠻用一種「你真什麼都不知道」的眼神看他。
「三里外趙塢。幾十條船都是他們的。」
楊二三記下。
「為什麼逆流?」
「我怎麼知道。」
「水漲時逆流更難。」
「是。」
「所以一定有理由。」
陳阿蠻聳肩。
「你問船。」
「船不會說話。」
「船上的人會。」
第二天,兩人去趙塢。還沒進莊就被擋回來。理由也簡單。
「不見。」
陳阿蠻問:「打進去?」楊二三看了看門口六個持棍莊丁。
「不打。」
「你怕?」
「這不是怕不怕的問題。」
「那是什麼?」
「成本。」
陳阿蠻最煩他這種回答。
「說人話。」
「打不過。」
「……」
回去的路上,楊二三一直在想。四輛車。兩條船。逆流。大雨。如果不是為了運走糧,那有沒有可能是為了把糧運到某個特定地點?他讓陳阿蠻帶自己走當年的水路。
一條小船。陳阿蠻撐篙。楊二三坐船頭。他熟悉的城市河道大多被堤岸和道路勒得規規矩矩。這裡不是。支汊極多。水田、塘、渠連成一片。漲水時很多平時不通的地方都會連起來。
「當晚水到哪裡?」
楊二三問。陳阿蠻用篙指了一處樹幹。
「那裡。」
比現在高近兩尺。
「這麼高?」
「連續下了幾日。」
楊二三盯著岸。如果水位升高兩尺,一些平時淺到不能走糧船的支溝就能通航。所以他們逆流,可能不是為了去上游。而是為了在某處轉入另一條水道。
「往北多遠?」
「一里不到。」
「然後呢?」
「我沒跟。」
楊二三讓他繼續撐。一里後,河道分叉。左邊寬。右邊窄。右邊此時只有半船深。但若漲兩尺……能走。
「他們走哪邊?」
「那晚太黑。」
陳阿蠻想了想。
「應該右邊。」
楊二三讓船靠岸。沿著右側小渠往前走。半里後,小渠盡頭是一片田。再遠一點,有一座廢棄的舊宅。陳阿蠻道:「以前是顧家的莊。」
「哪個顧家?」
「不是顧七那個顧。大族顧氏。」
楊二三心裡動了一下。江南大姓。士族。這就不是楊通一個莊帳房能輕易碰的層級。
「現在誰管?」
「趙家替他們管。」
線連起來了。東倉。趙家的船。顧氏舊莊。但仍然只是線,沒有證據。楊二三站在田邊。腳下泥很軟。他低頭看水溝。溝里有細細的稻殼。
「今年這裡種什麼?」
「稻。」
「不對。」
「什麼不對?」
楊二三抓起一把泥。稻殼不奇怪。可這裡的殼太多。像長期有人倒谷糠。他往舊宅方向走。門已經壞了。院裡長草。後面卻有一間屋鎖著。陳阿蠻笑了。
「現在打得過。」
鎖是木的。他一腳踹開。楊二三沒來得及阻止。屋裡沒有糧。只有空席、破斗、幾根木樑。但地面有明顯磨痕。牆角也有鼠洞。
「以前放過糧。」
陳阿蠻說。
「很多。」
楊二三蹲下來,摸地面。乾燥。這裡比東倉地勢高。大雨時把糧從低處東倉轉到這裡,邏輯上完全合理。問題在於——
既然是避水轉運,為什麼報損九十七斛?只有兩種可能。第一,糧後來真的壞了,只是帳沒有記清。第二,報損是假,糧被轉到了別的所有權名下。他更傾向第二種。
因為趙家船和顧氏莊子的出現,不像臨時救急。回到村里時,陸書佐已經在等。
「你們去哪了?」
「看河。」
陸書佐看陳阿蠻一身泥。
「看得挺深。」
楊二三把發現講完。老吏的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以後不要再去顧莊。」
「為什麼?」
「你不知道顧氏是誰?」
「知道一點。」
「那就知道得還不夠。」
陸書佐壓低聲音。
「楊家這點田糧,縣裡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牽到顧氏莊子,就不是你家一百七十三斛的事了。」
「那是什麼事?」
「是你父親為什麼會死的事。」
楊二三抬頭。陸書佐看著他。
「前年東倉塌牆後一個月,你父親來找我。」
「他也問過那批糧。」
「後來呢?」
「後來他病了。」
「病死?」
陸書佐沒有回答。楊二三心裡突然有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他一直把原主父親的死亡當成背景信息。父亡。家衰。欠債。很標準的開局。可如果父親的死和帳有關——
那就意味著有人不是第一次清理這個問題。陸書佐最後只說了一句。
「二郎。」
「帳能算。」
「命別亂算。」
楊二三沉默很久。
「可如果不算,我家的田就沒了。」
「所以我最煩你這種年輕人。」
「為什麼?」
「總覺得事情只有對和錯。」
「不是嗎?」
「當然不是。」
老吏看了他一眼。陸書佐說完便走了。楊二三站在原地,左肩被木棍擦過的地方又隱隱作痛。他望了一眼顧莊方向,沒有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