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二三回家的路上被堵了。三個人。都不認識。但其中一個,是東倉那天拿木棍的年輕人。
「二郎。」
對方笑得並不凶。
「通郎君請你回去說話。」
「去哪裡?」
「祠堂。」
「我若不去呢?」
那人把木棍從左手換到右手。
「那我們就請。」
楊二三看了眼四周。田埂。水溝。前後沒人。按他從前的習慣,遇上這種事第一念頭該是報警。然後想起這裡沒有電話。第二反應是跑。再算了一下距離。不行。
三個人,兩邊都是水田。自己這具身體病剛好,跑不出二十步就得被追上。第三個方案。拖時間。
「為什麼要我去?」
「問那麼多做什麼。」
「因為你們若只是傳話,不需要帶棍。」
持棍的人臉上的笑淡了。
「你倒真會算。」
「不難。」
「那你再算算,今天挨幾棍?」
楊二三認真看了看他。肩寬。右手虎口粗。常幹活。另外兩個一個站得靠前,一個下意識護著左膝。真打起來,自己勝率接近零。他原本還算了一層:板籍官就在這幾日到,楊通未必敢真把人打出重傷。這個判斷只維持了一個呼吸。
木棍落下得比他預想快。楊二三側身慢了半步,棍梢擦過左肩,痛得整條胳膊瞬間發麻,冷汗一下從後背冒出來。他這才知道,紙面上「對方不願把事鬧大」,和一個拎著木棍的人會不會失手,是兩回事。
「剛才算錯了。」
那人笑了。木棍剛抬起來。旁邊水溝里突然飛出一塊泥。啪的一聲砸在他臉上。三個人同時轉頭。陳阿蠻蹲在田埂上。手裡還掂著第二塊泥。
「你們繼續。」
他說。
「我看看。」
持棍的人抹了一把臉。
「陳阿蠻!」
「嗯。」
「你找死?」
「不是。」
陳阿蠻站起來。
「我就是想看看你一根棍能不能打四個人。」
「什麼四個?」
「你們三個,加我一個。」
「……」
楊二三忽然發現,語言有時候確實不需要邏輯。持棍人罵了一聲衝過去。陳阿蠻沒退。第一棍橫掃過來,他抬臂擋了一下。砰。楊二三聽著都疼。下一瞬,陳阿蠻已經貼近,一拳砸在對方下巴。
人直接翻進水溝。剩下兩個猶豫了一下。這一下猶豫就夠了。陳阿蠻一腳踹中左膝有傷那個。第三個人轉身就跑。陳阿蠻沒有追。
「餵。」
跑出去的人停了一瞬。
「回去告訴楊通。」
陳阿蠻擦了擦拳頭。
「下次找能打的。」
楊二三站在旁邊。
「你為什麼幫我?」
「不是幫你。」
「那幫誰?」
陳阿蠻撿起地上的木棍,在手裡掂了掂,又順手削掉一截毛刺。他見不得手邊的木器有倒刺,這習慣和他打架時的粗魯很不相稱。
「我也欠族裡糧。」
「多少?」
「六十八斛。」
楊二三看了他一眼。
「你借過?」
「借過。」
「多少?」
「十八。」
「還過?」
「還了二十多。」
「所以還欠六十八?」
「嗯。」
「你不覺得不對?」
陳阿蠻咧嘴。
「我會打架,不會算。」
「十八借出去,二十多還回來,最後欠六十八,不需要會算。」
陳阿蠻想了想。
「也是。」
楊二三忽然明白,這個人並不是笨。他只是習慣了。習慣帳由別人寫。習慣規矩由別人定。習慣欠多少,別人說了算。
「把你家的帳拿給我。」
陳阿蠻看他。
「你真能算掉?」
「不能保證。」
「那算什麼?」
「至少先知道為什麼欠。」
陳阿蠻沉默一下。
「若真算明白了呢?」
「再決定怎麼辦。」
「我通常先打。」
「看出來了。」
「你不喜歡?」
「沒有。」
楊二三看了眼溝里那個剛爬起來的人。
「今天挺喜歡。」
陳阿蠻大笑。兩個人走了一段。楊二三左肩一跳一跳地疼。他幾次想抬手去揉,又怕陳阿蠻看見,最後還是忍不住按了一下。陳阿蠻忽然問:「東倉到底少了多少糧?」
「八十多斛。」
「這麼多?」
「只是現在看得到的。」
「那糧哪去了?」
「不知道。」
「你不是會算麼?」
楊二三停了下。
「算,不是變戲法。」
「沒有信息就沒有答案。」
陳阿蠻似懂非懂。
「那你現在缺什麼?」
「人。」
陳阿蠻握緊木棍。
「我就是人。」
楊二三搖頭。
「不是這種人。」
「那是什麼?」
「記得前年東倉塌牆那夜四輛車去了哪裡的那種人。」
陳阿蠻沉默了兩步。
「我可能知道。」
楊二三轉頭。
「你怎麼會知道?」
「那天我就在河上。」
這一次,輪到楊二三不說話了。陳阿蠻把木棍扛上肩。
「糧沒往下遊走。」
「去哪?」
「上游。」
「不可能。」
楊二三脫口而出。這一帶主河流向,他這幾天已經大概看明白。如果從東倉南邊支河裝船,順水往下游更省力。陳阿蠻咧開嘴。
「所以你看。」
「你也會算錯。」
楊二三看著他。第一次覺得這個人有點煩。然後又覺得——
可能會很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