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國寺每月五次開放萬姓交易,是汴京的規矩。初三、十三、二十三,加朔望兩日,寺門大開。大三門上,皆是飛禽貓犬之類,珍禽奇獸,無所不有;第二三門,皆動用什物;庭中設彩幕露屋義鋪,賣蒲合、簟席、屏幃、鞍轡、弓劍、時果、脯臘;殿後資聖門前,皆書籍玩好圖畫——古物攤子,就聚在資聖門前。
今日正是十三,寺里擠得水泄不通。貓狗在籠子裡叫,鳥在架上撲騰,有人舉著一隻白鷳跟攤主爭價,爭得面紅耳赤。庭中的彩幕下,一個老婆子守著半筐蒲合,一個漢子蹲在地上試弓,拉開又鬆開,弦聲嗡嗡的。我擠過人群,衣袖被扯了兩回——一回是賣香藥的,一回是賣刀的,都沖我背上那三尺長的舊布包來。
資聖門前的古物攤子最安靜。銅器、玉器、舊書、斷碑,擺在地上,攤主都蹲著,不吆喝,像一群守墓的。一個穿青袍的士人蹲在一堆銅器前,拿起一件又放下,嘴裡念念有詞——我聽了一耳朵,他在背呂大臨《考古圖》里的款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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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端己就是在資聖門前找到我的。他擠過來時,帽檐上還沾著雪,氣也沒喘勻,開口就說:崔文遠,你認得?
我說:不認得。
他說:一個落第的舉子,賃在寺西巷。昨晚來報官,說夜裡有鬼念他的名字。
我說:府里怎麼斷?
他說:當癔症。可鄰居也聽見了——聲音從他屋裡出來,他一個人住。他說著,壓低了聲音,湊近了些:我讓人守了一夜,三更,果然有聲音。守夜的差役說,那聲音不像是人念的,像水底有個人在念。
他說「水底「兩個字時,指節在袖子裡不自覺地蜷了一下。
崔文遠住在寺西巷一間賃屋裡,屋裡除了一床一桌一櫃,就是書——書堆得滿坑滿谷,有些還攤著,翻到一半。他眼下青黑,指頭絞著衣角,見了我,先問:官人信麼?
他問話時,眼睛盯著我的臉,嘴唇微微發抖,像怕我說不信,又怕我說信。
他說:信有人念我的名字。
我說:信。
他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像更怕了。他鬆開絞著衣角的指頭,指節已經發白。他指著桌上一個布包:就是那個東西。
他指布包時,手在半空停了一下,才落下去,像不敢碰。
布包里是一面銅鏡,巴掌大,漢鏡式樣,背有鈕,鈕外一圈銘文。我拿起來,翻到背面,看了很久。
漢鏡的銘文都鑄在背面,照鏡子的人看不見,是給看背面的人讀的,所以正寫。漢鏡銘文,多是「見日之光,天下大明「「長宜子孫「一類的吉語,鑄得端端正正。這些年汴京士人爭言金石,一面漢鏡,市價抵得上尋常人家半年的嚼穀——像這一面,紋樣規矩,本是上品。
可這一圈的銘文,是反的。
反到看背面的人讀不出,只有鏡子對面的人才讀得正。
鏡子對面,是照鏡子的人。
我指尖沿著那圈反字慢慢地摸過去。字是新刻的,刻痕鋒利,刮著指尖——我摸到第三筆,指尖一縮,像被什麼扎了一下。我低頭看,指腹上沒有口子,只有一點發白的印子。
我說:這鏡子哪來的?
他說:資聖門前的攤上買的。攤主是邙山口音,說是邙山出的,一座無名冢,冢里只有這一面鏡子,和一口空棺。
他說買鏡子那天的事,記得很清:那攤主蹲在一堆銅器後面,見他走近,從懷裡摸出這面鏡子,用袖子擦了擦,說:好東西,漢鏡。他問價,攤主說一串錢。他說太貴,攤主把鏡子往懷裡一收,說:你明天來,就不是這個價了。他說他怕攤主賣給別人,就買了。
他說到這裡,苦笑了一下:我連價都沒還。我總覺得,那攤主知道我會去。
我說:那攤主,什麼模樣?
他想了很久:邙山口音,黑瘦。臉……他搖搖頭:記不清了。他說:怪了,我記著他擦鏡子的動作,記著他說話的聲音,就是記不得他的臉。
我放下鏡子,沒有說話。邙山口音,黑瘦,記不得臉——這些話,我這一路聽得太多了。我問:那口空棺,是怎麼回事?
他說:攤主說,棺是空的,沒有骨頭,只有一個人形的凹印,像有人躺了很久,起身走了。
他說「起身走了「時,自己先打了個寒噤,往窗外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收回來。
我放下鏡子。洛陽邙山,冢墓相疊,自古是盜墓的淵藪。宋人好古,邙山的丘隴十墓九發,盜出的器物,多半流入汴京的攤子——這不算稀奇。稀奇的是空棺里的人形。
人躺過的地方,留不下凹印。除非躺了很久很久。久到把棺底躺出了自己的形狀,然後起身,走了。
我把鏡子湊到窗前,借天光看那圈銘文。
字是新刻的。刻痕新嶄嶄的,像昨夜才下的刀。我認了半圈,手心出了汗。那圈銘文只有三個字,筆畫刻了近一半,像有人每天夜裡刻一筆,刻到一半,停了。
崔文遠的名字。
認出那三個字的一瞬我聽見水響很深的水水底有人念名字一個字一個字念得極慢我聽見自己的名字從那聲音里浮上來濕淋淋的貼在我的耳朵上。
我眨了眨眼。屋裡很靜。天光白白的,落在窗紙上。
我問他:你買這鏡子,多久了?
他說:半個月。
他說半個月時,眼神飄了一下,像在數日子,又像不敢數。
我說:半個月,刻了十五筆?
他愣了:客官怎麼知道是十五筆?
他沒有數過。他只是每天夜裡,聽見那細細的、像刀尖刮銅的聲音,響一下,就一下。
我沒有回答。我數了數那些筆畫,又數了數日子。
每夜一筆。今夜,會刻第十六筆。
我盯著那半圈銘文,看了很久。字是新刻的,刻痕鋒利,刮著我的指尖——我忽然想,它刻完的那天,崔文遠還是崔文遠嗎?許掌柜忘了自家鋪子的名,陳九斤忘了自己姓什麼;名字被刻走,人就空了。我救不了許掌柜,也救不了陳九斤——這一回,我不能看著它把名字刻完。
我摸了摸懷裡的犀角燈。燈是涼的。留下這一夜,燈苗要矮一寸;可我不留下,那個名字就要多刻一筆。這筆帳,不用算。
我把鏡子放回布包里,系好,系得很慢。我說:今夜,我留下來。
說這話的時候,我沒有看崔文遠——我看的是那個布包。我忽然想,它躺在布包里,會不會也在看著我。
崔文遠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終究沒有說。他垂著手,站在屋當中,像一棵被雪壓彎的樹。
出了崔家,我繞到資聖門前。古物攤子還在,那個邙山攤主的位置,空著。攤位上,銅器、舊書、斷碑,一件一件,擺得整整齊齊——整齊得不像是擺攤的,倒像出遠門前,把屋子收拾停當。
隔壁攤主是個黑瘦的漢子,賣舊書的,見我盯著空攤子看,先開了口:別看了,人三天沒來了。攤位上的東西,一件沒動,人不見了。
我蹲到他的攤前,翻一本舊書,問價。他報了價,我沒還。他收了錢,臉上鬆了一些——做古物這行,先買後問,是規矩。
我說:那攤主,平時什麼樣的人?
他抬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空攤位,壓著嗓子:不愛說話。賣東西不還價。你出多少他接多少,像東西不是他的。他頓了頓:圈裡人都知道,他貨邪,不敢近他的攤。前些日子他收了件漢鏡,有人出雙倍的價,他不賣,說——他想了想:說「貨等主「。後來那鏡子,到底賣給了一個書生,一串錢,連價都沒還——圈裡人都說,他這是等到了要等的人。
我翻書的手,停了一下:貨等主?
他說:他說,貨等主,主等貨。等人來領。他往空攤位努了努嘴:人沒等來,自己先走了。
我說:他走的那天,什麼樣?
他想了想:那天收攤,他把攤上的東西一件一件擦乾淨,擺好,跟往常不一樣。有人問他去哪,他說回邙山。他壓低聲音:可頭天夜裡,有人看見他往城門方向走,空著手,沒帶攤子。
我站起來,又蹲回那個空攤位前。地上有一塊方方正正的印子,像什麼東西壓了很久,壓得地面的土都實了。大小,和那面鏡子差不多。
我伸手按了按那個印子,土是實的,涼的。涼意滲進指尖,我忽然想起崔文遠的話:我總覺得,那攤主知道我會去。
貨等主。主等貨。
鏡子等到了崔文遠。攤主等的人,是誰?
我站起來,走出人群。寺西巷的燈,一盞一盞亮著。
我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空攤位。它蹲在燈火和雪地之間,像一扇半掩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