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微端著茶杯走到段氏桌前,面上帶著得體的笑意:「伯爵夫人,我是顧家江氏,方才遠遠瞧著便覺著您面善,冒昧過來敬杯茶,夫人莫怪。」
段氏顯然有些意外,連忙起身還禮:「顧……顧少夫人客氣了」
周圍人見兩人聊了起來略顯意外。畢竟誰都覺得一個商戶女有什麼好說話的。
但也沒有什麼人去打擾他們。
不過總有討人厭的要出來說話。
一道帶著尖銳的笑意的聲音響了起來:「妹妹怎麼躲到這兒來了?方才我在那邊找了你一圈,還以為你今日沒來呢。怎麼,妹妹如今結交朋友連門第都不挑了?」
說話的人是自己那位嫁入永寧伯爵府的嫡親姐姐江晚晴。
她身後還跟著是個穿了桃紅褙子的年輕婦人,眉眼生得嬌媚,一雙丹鳳眼滴溜溜轉著。
正是易伯爵的妾室小陳氏。
兩姐妹成婚之後本就沒什麼往來。
江晚晴當初挑了伯爵府的長子,風光大嫁,心裡頭早就把這個從小寄養在舅家的妹妹看低了幾分。
她這話說得不高不低,正好讓周圍幾位夫人都聽得清楚。
段氏的臉霎時白了,手指都在微微發顫。
江晚微卻笑盈盈地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才抬眼看向江晚晴:「姐姐這話說得有趣。段夫人是伯爵府正頭娘子,三媒六聘,八抬大轎抬進來的。我同她講話都算是高攀了,怎麼就叫不挑門第了?」
江晚晴嘴角的笑僵了一瞬。
江晚微沒有看她,而是轉頭看向段氏,聲音不高不低,恰好在座幾位夫人都能聽清:「段姐姐,今日是老夫人的壽宴,您怎麼一個人躲在這角落裡喝茶?老太太的好日子,正該您這個當家主母在跟前伺候著才是。倒叫我們這些客人找了一圈才尋見主人,不知道的還當今日是旁的什麼人過壽呢。」
說罷,她微微偏頭。
目光不經意地從站在旁邊的小陳氏身上掠過,臉上浮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咦這位是?」
小陳氏原本一直在旁邊含笑看著,等著看段氏出醜。
此刻被她目光一帶,臉上的笑便有些不自然了。
江晚微像是才反應過來似的,拿起帕子掩了掩嘴角,語氣天真又無辜:「我竟忘了,聽聞伯爵府有位妾室……哎呀,是我眼拙了。只是我記性不大好,從前我母親教導我說,妾室是不上大宴的。怎麼今日……倒叫我糊塗了。」
這話一落,周圍的幾位夫人紛紛低了頭喝茶。
誰也不接茬,但眼角的餘光已經齊刷刷地掃了過來。
小陳氏臉上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一張粉面漲得通紅,偏偏江晚微說得句句都在禮數上。她一個妾室確實不該在這種場合張羅應酬,她反駁不了。
站在一旁的江晚晴也訕訕的,前兩年她回門她這妹妹送的回門禮那般普通。
她到現在都還記著,原想借著譏諷妹妹幾句找回些面子。反倒被江晚微這個鄉下養的幾句話堵了回來。
「果然是鄉下養……」,江晚晴話還沒說完。
宋老夫人身邊的大丫鬟走了過來,朝小陳氏行了一禮道:「陳姨娘,老夫人請您過去一趟。」
小陳氏咬了咬唇,不敢在多留,匆匆跟著丫鬟走了。
江晚晴話被打斷了也覺得無趣,說了句「妹妹如今嘴上功夫倒是見長」。便轉身回了自己的席上。
段氏坐在旁邊從頭看到尾,眼底翻湧著複雜的神色。
等人都走了,她才低聲開口:「顧少夫人……方才多謝你替我解圍。」聲音細細的,帶著幾分哽咽。
江晚微搖了搖頭,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段姐姐,你長我幾歲我冒昧叫您一聲姐姐,您別嫌我唐突。您嫁入伯爵府,上頭有老夫人給您撐腰,您是正頭娘子,名正言順的繼室夫人。小陳氏再張狂,也只是個妾。」
段氏攥著帕子的手緊了緊:「可是……伯爺他……」
「伯爺是伯爺,您是您。」
江晚微打斷她,目光沉靜,「您身後有偌大的家產,有老夫人的看重,旁人的冷眼算得了什麼?您自己立起來了,誰也不敢小瞧您去。」
江晚微見四下無人注意,飛快地又補了一句:「還有一句話我多嘴,您府上小少爺身邊的奶娘,您平日裡可仔細看顧著?今日最好讓您信得過的人寸步不離守著。旁的我不便多說,您只消去查那奶娘的底細便知。」
段氏一怔,臉色微微變了。
江晚微沒有再多留,起身行了一禮:「段姐姐,我先回席了。日後若得空,不妨來顧家坐坐。」
她轉身回到自己席上,素心連忙湊上來低聲問:「少夫人,您跟伯爵夫人說什麼了?她臉色怎麼那樣?」
江晚微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沒有答話。
她已經把能說的都說了,段氏能不能抓住,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宴席散後,消息傳回來段氏席間提前回了後院,換了小少爺身邊的奶娘,在奶娘屋裡搜出一包藥粉。
沒有聲張,只悄悄處置了人。
江晚微聽素心回稟完,只應了一聲便沒有再問。
這件事她管到這裡就夠了。
後宅是長年累月的仗,她拉段氏一把,往後段氏自己也要立得起來才行。
而她自己還有更要緊的事要盯著。
蘇憐月那邊,怕是要坐不住了。她記得這次那秀才鄉試落了榜。
果然,幾日後素心便帶回了消息:秀才又落了榜,蘇家父母那邊直接幫蘇憐月退了婚。
江晚微正抱著顧沁在院裡曬太陽,聞言眼皮都沒抬:「蘭院那邊什麼動靜?」
素心連忙道:「表小姐把自己關在屋裡了大半日才出來,府里人都說她是因為退了婚不好嫁傷心。可奴婢不覺得,奴婢看她眉宇間分明是高興。」
江晚微輕輕拍了拍女兒的後背,目光落在遠處廊下那一串掛在檐角的風鈴上。
「她當然高興呢,她早就看不上那秀才公了。那秀才可是說要考了舉人再娶她。如今落了榜,她更是有了名正言順的退婚理由。」
「素心。」
江晚微把顧沁交給乳母,站起身來理了理衣襟,「這段日子多往蘭院那邊盯緊些。她去了那做了什麼事,一樁一件都給我記清楚了。」
素心重重點頭:「奴婢省得。」
江晚微站在廊下,她眯了眯眼望向蘭院的方向。
蘇憐月退了婚,她用不了多久就會徹底放下最後那點顧忌。
她現在要做的就是等著蘇憐月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