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晝夜趕工,青溪堡的防禦工事終於建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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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日來響徹山谷的斧鑿轟鳴、夯土巨響緩緩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穩厚重的靜謐。整條依山而建的堡牆徹底合攏,天然山勢搭配人工壘砌的厚石高牆,將整片青溪山谷牢牢圍護其中。山石夯實的牆體堅硬平整,牆頭垛口整齊劃一,高低錯落的崗樓聳立在山谷各處制高點,視野可俯瞰整片外圍山野。
山谷主出入口的巨型閘口,是整座堡壘最後的關鍵。
數根粗壯百年原木以鐵箍死死束緊,厚重沉凝,在眾人牽引之下緩緩沿石槽落下。
「轟隆——」
一聲沉悶震響,落地鎖死。
整道谷口瞬間封閉,嚴絲合縫,壁壘森嚴。原本通透的山谷要道,自此徹底變成隔絕內外的雄關險隘,只在側邊特意預留一處窄小便門,供日常探查、傳遞訊息、處置谷外流民事務所用。
小門常年有人輪守,兩道青壯分班值守,出入必查、往來必記,絕不許閒雜人等隨意靠近堡區半步。
至此,青溪堡三區規制徹底成型。
內堡依託絕壁天險,石牆最高最厚,聚林氏宅院、核心倉儲、工坊骨幹居所,為全谷最後的保命根基;中堡圍護整片工坊聚落與多年安居的匠戶人家,人居規整、街巷有序、勞作不停;外棲區臨河而建,格局寬鬆,專供後期歸附、尚在考察期的流民居住,以勞定級、以功進階。
分區清晰、權責分明、攻守兼備。
堡內眾人站在牆頭眺望,看著眼前連綿聳立的高牆,人人心底都生出一股踏實安穩之感。
自打亂象漸生,眾人惶惶終日、日夜不安,直到此刻高牆落成,才算真正在這亂世之中,守住了一方屬於自己的安穩天地。
可安穩只在谷內。
山外天地,早已是亂象叢生、烽煙漸起。
谷外曠野之上,數萬流民依舊聚居連片,密密麻麻的簡陋草棚順著河灘鋪開,一眼望不到盡頭。
經過前幾日流寇煽動騷亂、當眾揭穿裹挾陰謀一事,所有普通流民徹底醒悟,再無先前躁動尋釁、貪心妄念。人人都清楚,自己只是亂世浮萍,能有一碗稀粥續命、有一片空地容身,已是絕境之中最大的恩賜。
無人再敢聚眾喧譁、私下挑釁堡口。
每日天明,流民自發排隊等候施粥,安分登記造冊、聽從老者調度。壯年勞力主動承接外圍空地平整、山道清理、垃圾規整、荒草剷除等雜役,老老實實以勞作換取活命口糧;老弱婦孺安穩留守棚區,不隨意遊走滋事。
偶爾有新近逃難而來的零散災民抵達谷外,里正便帶著村中老者上前安撫,講明谷中規矩、勞作制度、安居底線,一一登記來歷家口,規整安置,維持著谷外脆弱卻難得的平穩秩序。
堡內局勢日趨安穩,守備體系也同步徹底成型。
蔡磊連日紮根工事與防務調度,將全堡青壯重新整編規整。
所有適齡健壯男子,不分老戶新民、不分出身來歷,統一編入巡守隊伍,分為三隊輪班值守、晝夜無休。白日巡查堡牆、規整物資、修繕工段;夜裡輪崗守哨、盯防暗處異動、看守險要隘口。
只是短板依舊明顯。
這些青壯皆是農家、匠戶出身,常年只會勞作興業,從未經歷戰陣,不懂列陣攻防、不懂敵情研判、不懂廝殺守御章法。論勤懇自律、踏實守崗,人人堪用;可若真遇上悍匪強攻、大隊寇兵來襲,僅憑一腔踏實,遠遠不夠自保。
蔡磊拿著厚厚一冊值守名冊,日日復盤調度、查漏補缺,心中始終不敢放鬆半分。
陸綰瑤坐鎮堡內帳房,掌控全谷錢糧命脈,將家底打理得滴水不漏。
她將倉儲嚴格劃分為兩道紅線,互不挪用、互不干涉。
第一是守備底線存糧,專供堡內老幼婦孺、值守青壯、工坊核心匠戶日常度日,是亂世最後的保命根基,無論外界何等窘迫,絕不輕易動支。
第二是外圍救濟糧,專門用於谷外施粥、接濟安分災民,按量支取、每日核算,絕不鋪張浪費、絕不無度施捨。
除此之外,工事耗材、療傷草藥、守備器械、鐵件繩索,每日出入消耗皆逐條入帳、筆筆可查。在商路漸斷、補給日艱的亂世前夕,守住家底、細水長流,便是最大的勝算。
就在堡內穩步固本、全方位夯實守備之時,外出探查外界局勢的探子,快馬疾馳而歸。
一身塵土汗水,衣履破損,坐騎疲憊不堪,顯然一路不敢有片刻停歇。
廳堂之中,林辰端坐主位,蔡磊、陸綰瑤分立兩側,靜待外界動向。
探子躬身沉聲稟報:「東家,西山亂勢徹底失控。」
「原先只是零散匪寇、逃難流民作亂,如今已經聚攏成型,四處吞併小股潰亂勢力,收納亡命散徒、潰敗鄉勇,裹挾沿路逃難百姓入伙。短短數日,聲勢暴漲,人數已然數千之眾。」
「縣城如今全面戒嚴,四門盡數緊閉,不再隨意開放。城內盡數調動兵力上城布防,街邊巡查嚴密,街巷嚴控出入,全城人心緊繃。官府嚴禁大批流民入城,所有城外災民一律阻隔郊野,任憑饑寒困苦,絕不接納。」
「官道大半阻斷,難民棄家南逃、四處奔竄,擁塞道路,遠方府城方向音訊隔絕,往來商旅徹底絕跡,往日繁盛商事、通途大道,如今全然不見蹤跡。」
一番稟報,字字沉重。
林辰靜靜聽完,神色沉穩,眼底無半分僥倖。
亂世從來不是一朝崩塌,而是一步步潰爛、一步步失控。
從最初大荒初顯、糧價飛漲,到鄉野零星動亂、流民四起,再到如今寇匪成型、州縣失控、商路斷絕、孤城戒嚴。
短短數月,山河已然變色。
蔡磊眉頭緊蹙,沉聲道:「縣城如今尚能憑高牆兵甲固守一時,可城外數萬饑民、數千寇匪環伺。寇匪以流民為炮灰、以亂世為依仗,耗得一日是一日。久圍之下,孤城遲早生變。」
陸綰瑤冷靜補充:「最兇險的從不是眼前的寇匪,是徹底斷絕的外界補給。往日我們靠商事周轉、跨地採買補齊物資缺口,如今商路徹底斷裂,往後所有家底,只能靠現有儲備死撐。我們能做的,只有節流固本、嚴防死守,不惹外禍、不貪僥倖。」
三人心中皆明,青溪堡如今最大的優勢,便是提前築堡、提前囤糧、提前收縮根基。
外界愈亂,谷中這一方高牆安穩,便愈發珍貴。
正當三人敲定後續死守固本、嚴控內外、繼續囤積物資、強化值守的策略之時,谷口便門處傳來陣陣車馬響動、人馬喘息之聲。
一隊車馬歷經風霜顛簸,緩緩抵達堡門外側。
是外出奔波數月、輾轉數地採買物資的陳望商隊,終于歸來。
往日出行,車馬齊整、夥計精神、貨品充盈、行路從容。
此番歸來,全然換了一番模樣。
多架馬車車身磕碰破損,木架磨損,車輪沾滿厚重泥濘;隨行之人個個面色憔悴、眼底布滿血絲、身形疲憊不堪,一路歷經艱險,九死一生才衝破亂世阻隔,折返山谷。
車上所載貨物,徹底摒棄了往日綢緞、珍貨、擺件等盈利商事物件。
滿滿當當,全數是亂世剛需。
堆積如山的粗糧干谷、成捆的粗鹽乾菜、大批量外傷草藥、繃帶布匹、加固牆體的鐵件鉚釘、守備所用的繩索器械。
皆是保命、守堡、度日的根本物資。
陳望大步穿過便門,踏入院中,滿身風塵未掃,氣息急促,即刻稟報實情。
「東家,天下商路已斷,再無往來商事可言。」
「沿路所有州縣,處處動亂、處處災荒、處處劫掠。遠途官道盡數癱瘓,集鎮十室九空,但凡有人煙之處,皆是哀嚎逃難之眾。大大小小的商隊盡數絕跡,無人再敢遠行販運。」
「往後,我們再無外部補給可言。能帶回的物資,已是我等拼盡全力、冒死輾轉搜羅的全部家底。從今往後,青溪堡,再無外援,只能自守。」
一語落定,廳堂寂靜無聲。
所有人心底都清楚,最安穩的緩衝時日,徹底結束了。
高牆已封,商途已斷,亂世已臨門前。
青溪谷自此徹底與世隔絕,自守一方、自存一命、自保萬民。
暮色沉沉覆壓群山,谷內燈火初上,高牆安穩、人心篤定。
谷外山河潰爛、烽煙四起、萬民流離。
一山之隔,已是兩重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