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還悠然品茶、幻想著翻盤復仇的趙啟山,此刻渾身僵硬如泥塑木雕。
耳邊那句「涉嫌賄買下人、私蓄毒物、謀害主家」如同驚雷貫頂,炸得他心神俱裂、腦腔轟鳴。
他猛地抬頭,望向院門外列隊湧入的一眾蘇家護衛。
人人神色凜冽、手持械具、步伐整齊、氣勢壓場。
這不是問詢,不是傳喚——
是徹徹底底的鎖拿歸案。
驚駭過後,一股極致的冰涼寒意,自腳底瞬間竄遍四肢百骸。
不可能。
他無數次在心底復盤整盤布局。
深夜密會、偏僻巷角、無第三人在場;棋子是府中最不起眼的底層雜役,無人設防、無人關注;毒粉無色無味、微量難查,行事潤物無聲。
步步隱秘、處處謹慎,明明是天衣無縫的死局,怎麼可能一夜敗露?!
短暫的呆滯之後,多年身居高位、慣於隱忍城府的本能瞬間復甦。
慌亂被他強行壓下,驚懼盡數藏入心底。
事已至此,慌張無用、失措無用,唯有死不認帳、強行狡辯、抵死不認,才有一線生機。
只要他咬死未曾授意、未曾授毒、未曾行賄,僅憑下人一面之詞、僅憑些許不明粉末,便定不了他這個兩代老臣的死罪。
念頭飛速閃過,趙啟山瞬間收斂所有失態。
他緩緩放下手中茶杯,緩緩站直身軀,臉上強行堆起錯愕、委屈、茫然的神色,甚至帶著幾分長者被無端折辱的慍怒。
面對圍攏而來的護衛,他非但未慌,反倒微微蹙眉,語氣沉凝不滿:
「諸位這是何意?」
「老夫閉門思過、安分居家,足不出戶、安分守拙,從未干預商行半分事務,何來謀害主家、私蓄毒物一說?」
「蘇東家素來仁厚大度,豈會無故拘拿舊臣?莫非是底下人聽信流言、受人挑唆,胡亂栽贓、擅自行事?」
他姿態端正、語氣沉穩,一副清白受冤、滿心不解的長者模樣。
若是尋常人,怕是真要被他這一番鎮定自若的模樣唬住。
可帶隊護衛早已奉命,不與他廢話半句,上前一步,沉聲道:
「趙啟山,不必多言!東家與林東家正在前堂等候,人證物證俱全,隨我們當堂對質!」
話音落,兩名護衛上前,一左一右,直接將他控制起身。
趙啟山眼底飛快掠過一抹陰戾,面上依舊維持著隱忍委屈、被迫受辱的姿態,故作無奈長嘆一聲,緩步隨著護衛邁步走出宅院。
一路穿街過巷,直奔蘇府前廳。
他沿途心緒飛速翻騰,腦海瘋狂編織說辭、尋找漏洞、謀劃辯駁之詞。
只要咬死深夜偶遇、只是舊情接濟、粉末不知何物、下人私自妄為,便可將所有罪名盡數推開,摘得乾乾淨淨!
……
蘇府前廳,肅穆威嚴。
正堂桌椅整齊,氣氛沉凝如水。
蘇宏遠端坐主位,面容清冷、眼神寒徹,周身無半分往日溫和雅量,只剩徹骨的冰冷疏離。
一側客座,林辰靜坐而立,神色淡然、眸光平靜,無怒無喜、無波無瀾。
越是終局將至,他越是沉穩安定。
堂下兩側,站滿了商行諸位管事、掌柜,連耿直的老管事張忠也位列其中。
所有人皆是聞訊趕來,滿心錯愕、滿心震動。
誰也不敢相信,那個侍奉蘇家兩代、恭順半生、昨日宴席還謙卑悔過、安分守拙的趙啟山,竟然真的暗藏禍心、私蓄毒物、意圖謀害主家!
廳堂正中地面,擺放著三樣東西,赫然是全套鐵證:
其一,一盞尚未動過、澄澈無異、內里暗藏慢性毒藥的清茶;
其二,半包殘留灰白色細粉毒料,紙包完好、原樣封存;
其三,一錠成色嶄新、分量十足的賄買銀兩。
三樣物證整齊陳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而罪奴周小三,早已被押跪堂下,面無血色、渾身癱軟、瑟瑟發抖,頭垂得極低,已然徹底崩潰。
不多時,腳步聲響起。
趙啟山被帶入前廳。
當他抬眼看見堂下陳列的三樣證物、看見癱跪在地的周小三之時,心臟驟然狠狠一沉!
渾身血液幾乎瞬間凍結!
毒粉、銀兩、毒湯,盡數被截!
連半點銷毀物證的機會,都沒有給他留下!
一瞬之間,他心底最後一絲僥倖,碎得七零八落。
可多年老謀深算、臉皮城府早已根深蒂固。
哪怕鐵證當前,他依舊不肯俯首認罪。
趙啟山身軀微震之後,迅速穩住心神,面上不露半分慌亂,反而快步入內,對著主位蘇宏遠微微躬身,語氣帶著滿心委屈、滿心錯愕:
「東家!」
「不知老朽究竟身犯何罪,竟被重兵鎖拿、當眾羞辱?今日堂下擺放這些不明物件,老朽全然不知來歷!」
「周小三不過府中一個底層雜役,他私下做過什麼、收過什麼、藏過什麼,與老朽毫無半點干係!」
「老朽半生侍奉蘇家、兩代忠心耿耿,豈能做出下毒害主的悖逆惡行?還請東家明察,切莫聽信小人讒言、冤枉忠良舊臣!」
一番話語,情真意切、字字委屈、句句喊冤。
姿態謙卑、神色坦蕩,儼然是被無端構陷、受盡天大冤屈的無辜老臣。
堂下一眾管事見狀,心底微微遲疑。
畢竟數十年威望在前、半生恭順在前,若非親眼所見、親耳所聞,實在難以將陰毒弒主之罪,扣在他身上。
蘇宏遠眸底寒意更甚,冷聲道:「趙啟山,事到如今,你還要狡辯?」
趙啟山抬頭,目光坦蕩,硬聲回道:「老朽問心無愧,何罪可認?!」
就在他強行抵死不認、詭辯喊冤之際。
一直靜坐旁觀、沉默未語的林辰,終於緩緩開口。
聲音不高,卻清冷有力、字字落地、直擊要害:
「你問心無愧?」
「那我便一條一條,替你把罪名掰開、揉碎、當眾講清,讓你無可辯駁、無處遁形。」
林辰目光淡淡落在趙啟山身上,條理清晰、逐層拆穿,不帶半分情緒,卻句句誅心:
「第一,昨夜子時,你脫去常服、換布衣、避大路、走暗巷,深夜私會蘇府雜役周小三。此事,我方暗衛全程目睹、全程尾隨、全程見證。你敢說,昨夜你未曾與他私下相見?」
趙啟山心頭一緊,硬著頭皮狡辯:「深夜偶遇舊識,不過隨口寒暄、體恤下人,僅此而已!」
「好。」林辰微微頷首,繼續追問。
「第二,偶遇寒暄?為何偏選深夜僻靜無人巷角?為何刻意避開燈火行人、避開府中耳目?為何鬼鬼祟祟、唯恐人知?體恤下人,何須隱秘至此?」
一句反問,瞬間堵死他的說辭。
趙啟山語塞一瞬,強行硬撐:「老朽落魄避世,不願惹人非議!」
林辰不給他喘息之機,繼續錘死:
「第三,體恤下人、隨口寒暄?那為何當場交付一錠重金銀兩?一個早已失勢無權、閉門思過的閒居之人,無端對一個底層雜役重金饋贈,天下哪有這般體恤?」
趙啟山額頭悄然滲出細汗,強撐道:「舊日情分,隨手接濟而已!」
「好一個舊日情分、隨手接濟。」
林辰眸光驟然一冷,直指最終死證:
「第四,接濟銀兩,情理尚可勉強搪塞。那你親手交付給他的紙包毒粉,也是舊日情分、隨手接濟?」
「你昨夜親口囑託,讓他每日微量摻入蘇兄茶湯、潤物無聲、日積月累、損人臟腑。你謊稱溫補安神,實則慢性腐毒、暗奪人命!」
「今日辰時,周小三遵照你命,當眾投毒入茶,全程被我方暗衛目擊,毒湯、殘粉、贓銀,三樣鐵證俱全!」
「人證目擊全過程、物證完整無缺、行兇已成事實、你授意確鑿無疑!」
「趙啟山,事已至此,你還要狡辯?」
四條邏輯、層層遞進、環環鎖死。
從行蹤、到場景、到銀兩、到毒物、到行兇事實,徹底封死所有詭辯餘地。
滿堂死寂!
所有管事、掌柜瞠目結舌,徹底看清真相!
原來所有謙卑、所有委屈、所有悔過,全是偽裝!
原來這老者心底,藏著這般蛇蠍毒腸!
趙啟山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一陣灰,身軀微微顫抖,唇舌發僵,渾身冷汗浸透衣衫。
他能搪塞一條、兩條,卻再也搪塞不住這完整閉環的鐵證鏈條!
眼見無可抵賴、再也無法矇混過關,他心中最後一點傲氣、最後一點僥倖,徹底崩塌。
一旁癱跪在地的周小三,早已徹底崩潰。
他自知罪責難逃、再無生機,聞言猛地磕頭在地,痛哭出聲:
「小人認罪!!」
「是趙啟山深夜找我、是他給我銀子、是他教我投毒、是他騙我說是溫補藥粉!一切都是他指使!小人只是一時糊塗貪利,求東家開恩饒命!!」
痛哭懺悔、全盤招供。
人證徹底釘死口供!
雙重鎖死,再無翻盤可能!
趙啟山渾身一晃,踉蹌半步,臉上所有偽裝、所有坦蕩、所有委屈,瞬間盡數碎裂、剝落殆盡。
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猙獰、扭曲的怨毒、徹底瘋狂的破敗神色。
偽裝撕破,惡鬼現世。
他不再謙卑、不再隱忍、不再偽裝。
抬眼死死盯著蘇宏遠、盯著林辰,目眥欲裂、聲音嘶啞癲狂:
「是我做的!」
「全是我做的又如何?!」
「我侍奉蘇家兩代、勞苦半生、兢兢業業、紮根府城數十年!」
「我為蘇家撐起整片商事格局,到頭來,一朝風波,便被輕易廢權、閒置棄用!」
「外來小輩入局、頂替我的位置、搶我的格局、毀我半生心血!」
「我不甘心!我不服!!」
「我明殺林辰不成,便毒殺蘇宏遠!」
「我畢生功業被毀、畢生權柄被奪,我便拖著蘇家一同傾覆!!」
瘋癲嘶吼,響徹滿堂。
陰毒、偏執、怨戾,徹底暴露在眾人眼前。
全場所有人渾身發涼、心底駭然。
原來數十年恭順,全是隱忍偽裝。
原來平日溫良,全是刻意演戲。
此人心中惡根,早已深入骨髓、無可救藥!
蘇宏遠端坐主位,看著眼前徹底瘋魔、徹底崩壞的舊臣,心底最後一絲舊情、最後一絲惋惜,徹底煙消雲散。
只剩徹骨冰冷、徹底釋然。
恩斷義絕,再無半分牽掛。
他心中清楚,自己一介商賈,僅有管束府中僕役、商行人手之權,並無生殺定獄之權。這般謀害性命的重罪,絕不可私下決斷,必須即刻移交府城官府,依朝廷律例審理判罪。
蘇宏遠沉聲開口,聲音莊重肅穆:
「趙啟山,你身受兩代恩養,不思報答,反而蓄謀下毒、意圖害主,又曾暗中勾結外商,製造偽貨禍亂商行。如今人證物證俱在,你也已然認罪。」
「我不會私自行刑定罰。來人,先將趙啟山、周小三二人枷鎖上鎖,嚴加看管,不許任何人私下接觸。即刻整理全部口供,封存三樣證物,另外派人前往趙啟山宅院,查抄往來書信、私藏帳冊,一併隨人押送府衙,交由官府依法審訊定罪。」
護衛齊聲領命:「是!」
兩名壯漢上前,將瘋狂掙扎咒罵的趙啟山拖拽而起,又把癱軟在地的周小三一把提起。兩人被迅速押離前廳。
廳堂之內,一眾管事面面相覷,久久無人出聲。
蘇宏遠緩緩轉頭看向林辰,眉宇間仍帶著一絲疲憊:「林兄,事不宜遲,此刻便要將人犯與證物送往府衙。只是趙啟山在府城經營多年,人脈盤根錯節,官府之內,難保沒有他昔日結交的熟人,路上與堂審之時,恐怕還會生出不少波瀾。」
林辰微微頷首,目光沉靜:「證據保全完好,口供確鑿,便是最大依仗。抄家搜證之時仔細查驗,但凡有勾結外人的憑據,全部取出,一併上交。多一層線索,便少一分暗中翻案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