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府後廚,天色大亮之後已然忙碌起來。
灶台煙火升騰,水汽裊裊,各類新鮮食材依次入廚,往來僕役穿梭不停,為府中一日三餐、茶飲點心忙碌不休。
周小三混雜在一眾雜役之中,低頭幹活、埋頭打雜,看似與平日別無二致,可唯獨他自己知曉,心底早已翻湧慌亂、忐忑難安。
一夜輾轉,徹夜難眠。
懷中那一小包細微的毒粉、沉甸甸的銀錠,像兩塊滾燙的烙鐵,整夜灼著他的皮肉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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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蘇家一名底層雜役,出身貧寒、無權無勢、無依無靠,平日裡只求安穩混活、飽腹度日,從不敢沾染半分禍事,更不敢觸碰害人奪命的陰私勾當。
昨夜一時貪念上頭,被重金利誘、被前程許諾蠱惑,一時糊塗應下趙啟山的囑託。
可冷靜過後,無盡的恐懼徹底吞噬心神。
他清楚知曉,東家仁厚待下、府規嚴明,若是私自投毒之事敗露,等待他的唯有一死,絕無半分僥倖。
可若是反悔不報、違背趙啟山的吩咐,以對方積年的陰狠心性,必然不會放過自己。
一邊是死罪難逃,一邊是舊人報復。
進退兩難,左右皆是絕路。
一整個清晨,周小三心神不寧、手腳發顫,幹活頻頻失神,數次險些打翻手中碗筷,皆是靠著慌忙補救才勉強遮掩過去。
他時不時趁著無人留意的空檔,抬手捂住衣襟,隔著布料觸碰懷中那包害人的粉末,心底掙扎不休。
「只是微量摻入茶湯……應當查不出來吧?」
「趙老說只是溫補安神,不會傷人……」
「只要做得隱秘,無人看見、無人察覺,便能神不知鬼不覺,白得一筆橫財……」
無數自我寬慰的念頭在心底滋生,壓下恐懼、放大貪念。
貧窮卑微半生,他從未一次性見過如此厚重的銀兩。這般巨款,足以抵得上他數年辛苦勞作。巨大的誘惑,終究一點點壓過心底的忌憚與良知。
掙扎良久,貪念最終戰勝恐懼。
周小三咬牙暗下決心——做!
只要足夠謹慎、足夠隱秘,定然不會出事!
後廚忙碌至辰時過半,府中早膳盡數備好。
今日值守送茶之人,恰好輪至周小三。
機會,來了。
周小三心臟驟然狂跳,呼吸瞬間急促幾分,垂在身側的雙手控制不住微微發抖。
他強壓心底慌亂,裝作如常模樣,接過托盤,端起那盞剛沏好、熱氣氤氳的清茶。
周遭雜役各自忙碌,無人側目關注他的動靜。
一切如常,無人提防。
就是此刻!
周小三低頭垂目,借著端盞抬手、身軀遮擋的瞬間,指尖飛快探入衣襟內側,摸出那包薄薄的紙包。
紙包微啟,他指尖輕輕捻動,極其細微的一點灰白色粉末,悄無聲息落入溫熱的茶湯之中。
粉末極細、分量極少,入水即化,瞬間消融無蹤。
清澈的茶湯依舊澄澈溫潤,無色無味,看不出半點異常,聞不出半分異樣。
全程動作快如殘影、隱蔽至極,前後不過一瞬之間。
做完這一切,周小三手心瞬間浸滿冷汗,後背衣衫盡數被虛汗打濕,整個人頭皮發麻、渾身緊繃。
他迅速攥緊紙包,收回袖中,端穩托盤,故作鎮定,低頭邁步,朝著內堂方向走去。
自以為動作隱秘、無人窺見、天衣無縫。
可他從頭到尾的一舉一動、一念一動、取粉投毒的全程,盡數落入兩道隱在暗處的目光之中。
蘇宏遠昨夜安排的兩名暗衛,早已悄無聲息隱匿在庭院廊柱陰影、花木拐角之間。
二人全程屏息靜氣、視線不移,將投毒全過程看得一清二楚、分毫未漏。
眼見毒物入水、鐵證落地,兩名暗衛眼神一凜,彼此對視一眼,悄然無聲散開。一人繼續尾隨盯死周小三,一人身形一閃,快步朝著別院方向稟報。
……
別院書房。
聽聞暗衛傳來的簡短密報,蘇宏遠眼底瞬間覆滿徹骨寒意,周身氣場驟然沉冷。
「果真膽大妄為!」
怒火壓在胸腔,克制不發。
即便早已預判一切、早有心理防備,可當真親眼證實、真正確認對方不惜草菅人命、不惜禍害自身的陰毒行徑時,依舊難掩心寒震怒。
數十年恩義相待、數十年體恤包容、數十年給予立身之地。
換來的,竟是日夜不休的謀害算計。
林辰神色平靜,語氣篤定,不見波瀾:
「不必動怒。他親手落子、親手留證,今日這一步,便是他自己給自己釘下的死罪。」
「人證、物證、行兇過程,三者俱全。」
「從昨夜私下賄買、深夜授毒,到今日當眾投毒、實操行兇,完整證據鏈閉環,無懈可擊、無可辯駁。」
蘇宏遠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怒火與悲涼,沉聲道:「何時收網?」
「即刻收網。」
林辰抬眸,字字清晰:
「毒物已入茶湯,行兇已成既定事實。再無任何變數、再無任何僥倖。」
「先拿下周小三,保全毒湯、保全殘餘藥粉兩大鐵證。隨後即刻傳喚趙啟山,當堂對質、當眾拆穿、徹底清算!」
「是!」
一聲令下,院內待命護衛盡數出動,動作迅猛、井然有序,分兩路迅速行動。
一路直奔蘇府內堂,截停送茶的周小三;
一路奔赴趙啟山宅院,拘拿幕後主謀。
雷霆收網,即刻開啟。
……
蘇府內堂廊下。
周小三端著托盤,一步步走入庭院,距離書房門口不過數步之遙。
眼看著即將成事、即將完成第一次投毒,心底緊繃的慌亂稍稍鬆懈,甚至隱隱生出一絲僥倖的狂喜。
只要今日順利得手,往後日日微量摻入,不出數月,便可安穩拿到所有賞銀,徹底擺脫底層貧苦日子。
他低頭屏息,正要抬步跨入門檻。
倏然!
兩道勁裝身影自兩側廊下驟然閃出!
步伐沉穩、氣息凜冽,眼神銳利如鋒,瞬間封鎖所有退路。
周小三嚇得渾身一僵,雙腿發軟,手中托盤險些脫手!
不等他反應過來,兩名護衛已然上前,一左一右將他牢牢按住。
力道沉穩,禁錮嚴密,周小三半點動彈不得。
「啊——!你們、你們幹什麼!」
周小三瞬間面如死灰,聲音發顫、驚慌失措,眼底瞬間布滿極致的恐懼。
他心中已然清楚——敗露了!
天衣無縫的算計,從頭到尾,皆被人看在眼裡!
護衛面色冷厲,語氣鏗鏘:「膽大奴才,竟敢私藏毒物、謀害主家!拿下!」
話音落下,一人抬手穩穩接過托盤,將那盞摻毒清茶妥善收好、封存保全。
另一人伸手入他袖中,直接搜出那半包尚未用完的灰白色毒粉、一錠完整銀兩。
人證、物證、贓銀、殘毒、毒湯,盡數查獲!
件件鐵證,擺在眼前,無可抵賴!
周小三雙腿一軟,直接癱跪在地,渾身瑟瑟發抖,面無血色、魂飛魄散。
所有僥倖、所有貪念、所有妄想,在這一刻徹底粉碎、蕩然無存。
……
與此同時,趙啟山府邸。
晨光灑滿庭院,院內安安靜靜、一派閒適。
趙啟山晨起洗漱完畢,正端坐院中石椅之上,慢悠悠品著清茶,心境舒展、神色悠然。
昨夜布局完美、交易隱秘、棋子穩妥,一切盡在掌控之中。
在他心中,今日此時,周小三定然已經順利將毒粉摻入茶湯。
潤物無聲、日積月累,不出時日,蘇宏遠必然體虛衰敗、日漸孱弱。
待到蘇家大亂、群龍無首,他蟄伏待機、伺機復出,昔日權柄、半生基業,盡數可以奪回!
一想到不久之後便能翻盤復仇、壓垮林辰、重掌府城商事,趙啟山眼底便忍不住溢出壓抑許久的快意與猖狂。
「年輕人終究太嫩、太躁、太善。」
他端著茶杯,輕輕搖頭,心底滿是輕蔑算計:
「以為換掉近身僕役、守住明面防備,便可高枕無憂?」
「殊不知,最毒的算計,從來都藏在最卑微、最不起眼的角落。」
他已然開始暢想自己重掌大局、再立權威的光景。
可他萬萬不曾想到。
他自以為完美無缺、瞞天過海的絕殺毒局,此刻已然徹底崩塌。
院門外,急促沉穩的腳步聲驟然炸響!
大批護衛列隊而來,腳步鏗鏘、氣勢凜然,瞬間封鎖整座宅院大門。
一道冰冷威嚴的聲音,驟然穿透庭院,狠狠砸進趙啟山耳中——
「趙啟山!涉嫌賄買下人、私蓄毒物、謀害主家!即刻鎖拿,當堂對質!」
一語落地,美夢碎裂!
滿院悠然,瞬間化作徹骨冰寒!
趙啟山手中茶杯驟然一顫,哐當一聲輕響,茶水濺出大半。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瞳孔驟縮、心神劇震,臉上所有得意、從容、算計,瞬間盡數凝固!
不可能!
絕不可能!
深夜密會、隱秘授毒、棋子卑微、全程無痕,怎麼可能敗露?!
滔天驚懼、難以置信、慌亂惶恐,瞬間席捲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