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外火把噼啪燃燒,火光透過門縫滲進院內,外面多名差役兵器碰撞之聲清晰入耳。理由堂堂正正:深夜牆外聚眾鬥毆,宅院疑點重重,入戶徹查,名正言順。
往日用來擋查驗的「柴棚朽爛」的說辭,此刻已經失去效用。
王虎被按在牆外地上,雖然被擒,嘴角卻扯出一抹扭曲的笑。哪怕自己身陷官差之手,終究把林家拖入覆滅的絕境。
屋內,王氏渾身發抖,死死攥住林老實的衣袖。
林辰站在門後,額頭滲出冷汗。
老者的暗中接應徹底崩盤。門外大批官差已經就位,開門即是暴露;閉門拒門,便是抗拒官府,罪加一等。
後院柴棚。
晚晴取出乾草下那枚冰涼的素銀銀牌。銀牌紋路古樸,刻著隱晦家族徽記,這是可以聯繫舊日殘存部曲的信物。
「阿檸。」晚晴聲音低沉而平靜,「事已至此,再無退路。」
指尖用力,銀牌內側一處暗扣被撥開。
一小撮灰白色引火藥粉顯露出來。這不是用來書信傳訊,是緊急示警的信號機關。一旦摩擦引燃,數里之外潛伏的舊部,看見信號煙火,便會不顧一切趕來營救。
代價,便是把戰火直接引到這座小小的農家院落。
廝殺、刀兵、追捕,全部席捲青溪村。林家全家,必定被裹挾在風暴中央,很難全身而退。
可除此之外,已經別無選擇。
「公子。」晚晴隔著木板,聲音傳到前屋,「事到如今,我不得不動用底牌。一旦信號升起,禍亂將起,你們一家,儘快尋機會從後院側角小水溝暗道脫身。」
柴棚角落,早年排水留下一道狹窄水溝,出口通向院外荒草叢,只容人匍匐鑽過,是院內唯一一處逃生縫隙。
林辰聽見這番話,心中五味翻湧。
不用銀牌,開門之後,晚晴、阿檸被擒,林家藏匿要犯,滿門連坐。動用銀牌,舊部趕來廝殺,全村攪動,同樣九死一生。
兩重死局。
「不可。」林辰壓低聲音向後院回話,「信號煙火一旦升空,整片村子都看得見。巷口官差第一時間便會撲向後院,不等舊部趕來,你們就已經被拿住。」
點燃信號,遠水解不了近渴。
門外,叩門變成重重撞門。
「再不開門,便破門而入!」
「轟隆!」
木柵欄門承受撞擊,木架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開裂聲響。
下一刻大門就要崩塌。
千鈞一髮,林辰腦海飛速閃過今夜所有碎片:王虎聚眾鬧事、灰衫密使倉促撤退、官差借事端拿到搜查名義……
一個大膽的念頭驟然浮現。
「父親,娘,你們躲進內屋,不要出聲。」林辰低聲急喝。
他快步衝到門邊,手按住即將崩裂的木門,高聲朝外喊話,聲音清亮,讓外面所有官差聽得清清楚楚。
「門不要撞!我開門!」
撞門的力道驟然停下。
牆外頭領冷聲道:「速速開門,所有人不許妄動!」
林辰深吸一口氣,嘩啦一聲抽落木栓。
木門向內敞開。
熊熊火把光芒瞬間湧入小院,數名便服差役手持刀械魚貫沖入,迅速控制天井,分列兩側。
帶隊頭領目光銳利,掃視整座院落,目光徑直鎖定後院柴棚。
兩名差役領命,大步就朝著柴棚方向衝過去。
柴棚木板單薄,裡面的一切,片刻之後便會大白於天下。
就在這時,牆外混亂人群之中,被按壓在地的王虎,忽然高聲大喊:
「大人!就是這個柴棚!那兩個女子就藏在裡面!我早就知道他家私藏人犯!今夜我便是想要進去拿人!」
他此刻急於立功脫罪,不顧一切揭發,想要把今夜聚眾闖院的罪責全部洗刷乾淨。
頭領眼神一厲,揮手:「拆棚!」
兩名差役立刻上前,伸手就要去撕扯柴棚朽爛的木柵欄。
棚內,阿檸渾身顫抖,晚晴握緊銀牌,已經做好拼死一搏的準備。
就在木柵欄即將被觸碰的剎那。
村街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轟鳴。
不是零星幾騎,是大批人馬疾馳而來,馬蹄踏碎夜色。
院內所有人齊齊一怔。
官差頭領眉頭大皺:「哪裡來的人馬?」
火把照耀之下,那名灰衫老者,騎著一匹黑馬,身後跟著十數名全副武裝的官方衛卒,疾馳而至,勒馬停在林家院門外。
老者翻身下馬,一身灰布長衫,此刻再無半分閒散鄉儒模樣,神色威嚴。
院內正在拆棚的差役,見到老者,全部停下動作,紛紛躬身行禮。
「大人!」
真相至此揭開。
此人,是本道巡察御史,奉旨下鄉核查緝捕案,之前一直隱匿身份暗中走訪。
巡察御史踏步踏入院中,目光掃過天井,掃過被按倒在地的王虎,最後看向那搖搖欲墜的柴棚。
官差頭領上前稟報:「御史大人,此戶疑點重重,牆外今夜聚眾鬥毆,我們正要拆棚搜查藏匿人犯。」
老者抬了抬手,制止差役繼續行動。
院內氣氛凝滯到極點。
林辰站在天井中央,直面這位手握生殺大權的巡察御史。
柴棚之內,晚晴呼吸停滯,銀牌緊緊握在掌心,生死懸於一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