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剛蒙蒙亮。
晨霧籠罩青溪村，巷口的兩道暗哨已經就位，隱在房屋陰影之中，目光牢牢鎖死林家院門。
林辰昨夜思慮已定，越是被盯防，越要裝作尋常鄉民，過日子、趕集市，一切如常。若是閉門不出，反倒加重嫌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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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中那幾匹粗麻布，已經整理妥當，捆成小小的布包。這是眼下唯一可以換取粗糧的物件。
臨行之前，林辰把父母叫到屋中低聲叮囑。
「我去集市，外頭有官差暗哨，也有王虎的耳目。家中萬萬不可出半點異響。後院那邊，一切照舊。」
「我外出期間，院門緊閉，無論外面何人叩門，非我回來，萬萬不可開門。」
林老實與王氏鄭重點頭，神色滿是擔憂。
「萬事小心，集市魚龍混雜，王虎的人極有可能在那裡等著你。」
「我曉得。」
林辰將麻布小包挎在肩頭，腰間別好柴刀，推開院門，徑直朝著村口集市走去。
巷口兩名便服暗哨看見他出門，互相交換一個眼神，一人原地留守，另一人不遠不近跟在身後，悄然尾隨。
不止官差。
街角樹叢後面，還藏著王虎手下的閒漢，也緊緊跟上。
一路之上，兩撥人馬，一明一暗，都在窺伺他的一舉一動。
林辰心中瞭然，卻神色如常，步伐鬆弛，如同普通趕集市換糧的農家少年，不疾不徐，不回頭，不躲閃。
青溪村集市設在村外的河灘空地，大荒之年，集市算不上熱鬧。地攤錯落，賣雜糧、野菜、粗布、農具的鄉民三三兩兩，人聲嘈雜，魚龍混雜。
抵達集市，尾隨的官差便止步在集市入口，不方便當眾跟進，只能站在外圍，遠遠眺望。
林辰沒有直奔糧攤。
他沒有表現出急著換糧食的急迫，沿著集市地攤緩緩閒逛，看看農具，摸摸陶碗，東瞧西看，一副閒散逛集的模樣。
刻意消磨一陣時間之後，才走到布帛交易的攤位前，把肩上粗麻布小包取下。
攤主是個中年婦人，翻看麻布質地，估算價錢。
「麻布質地尚可，年歲荒歉，銅錢緊俏。給你換三斗雜糧，大半是糙米，摻少許豆屑。」
三斗雜糧，省吃儉用，夠一家人連同後院兩人支撐一段時日。
林辰心中暗忖，這個價錢雖吃虧，亂世之中已是難得。正要應下。
就在此時，一道蠻橫的聲音從身後炸開。
「且慢！」
人群分開，王虎大步走了出來。
他身後跟著數名王氏族中閒漢，橫眉豎目，直接擋在布攤之前。集市上的鄉民見到王虎，紛紛下意識後退避讓，空地瞬間空出一圈。
王虎昨日受里正責罰，心中積滿怒火，聽說林辰來集市了，馬上就率眾趕來。
他不敢直接動手打人，當眾尋釁打架，等於違抗里正的判罰，會直接被送去巡檢司。
所以，他要用市井的法子，攪黃林辰換糧這件大事。
王虎看向布攤婦人，高聲說道：
「這戶人家，近日招惹不祥，家中鬧邪祟。這麻布出自他家，誰知道沾了什麼晦氣。你若是收了，小心禍事落到你攤頭上！」
荒年百姓本就迷信鬼神。
此話一出，布攤婦人臉色一變，連忙縮回手，不敢再觸碰那幾匹麻布。
「這位小哥，這布……我不能收了。」婦人連忙擺手，連連後退。
林辰眉頭微蹙。
好算計。
不動拳腳，只用流言，斷自己換糧的通路。
糧食是全家命脈。若是今日換不到雜糧，家中存糧耗盡，後院晚晴二人便要直面饑寒。長久野菜充飢，遲早要拖垮身體。
周圍圍觀鄉民竊竊私語，看向林辰的目光，帶著幾分忌憚疏離。
王虎嘴角勾起一抹陰笑，步步緊逼：
「怎麼？無話可說？招惹災祟的人家，東西誰敢收？」
集市外圍，那名便服暗哨也望見這邊人群聚集，朝著這邊緩步靠近，想要看清發生何事。
一旦衝突鬧大，引來官差近身，後院柴棚的隱患，又會平添一層風險。
不能大打出手，不能激烈爭辯，卻又不能眼睜睜看著換糧的機會就此斷絕。
進退又陷入困局。
林辰站在人群中央，肩上放著麻布，神色平靜，目光直視王虎，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周圍一圈人聽得清清楚楚。
「王虎，昨日裡正公堂之上，已經斷明。所謂災祟，是你夜裡派人拋擲污穢惡意栽贓。此事全村皆知。」
「如今你到集市，又拿這套說辭蠱惑鄉鄰。是不把里正的判罰放在眼中？」
一句話，直接把王虎釘在「違抗鄉規」的位置上。
王虎臉色一僵。
他最怕的就是抬出里正。
可他不甘心就此作罷，咬牙繼續叫囂：「那是你一面之詞！誰能證明！」
「里正勘驗物證，當眾做出判罰，眾多鄉鄰親眼在場。」林辰聲音平穩，環視一圈圍觀百姓，「莫非，這麼多鄉鄰的眼睛，都作不得數？」
圍觀不少昨日去過林家看熱鬧的村民，聞言紛紛沉默點頭。
王虎的謠言，當場少了大半威力。
布攤婦人神色鬆動，心中的忌諱消減幾分，卻依舊有所顧慮，不敢貿然接手。
王虎見不能直接逼退，眼珠一轉，又生出歹念，看向周圍其他攤販，揚聲大喊：
「各家聽好！往後，此人的物件，誰都不許交易！誰敢收他家東西，便是與我王虎及王氏宗族作對！」
赤裸裸的威脅，要在集市之上，徹底封鎖林家所有交易渠道。
一眾小攤販畏懼王虎平日裡的凶名，紛紛低下頭，不敢應聲。
集市外圍，便服暗哨已經走近，站在人群邊緣，冷眼旁觀場內糾葛。
局面再度僵持。
林辰心中飛快權衡。
硬吵，只會越鬧越大，引來更多目光，對家中不利。就此回去，空手而歸，家中口糧危機迫在眉睫。
思緒之間，就在這時，人群側邊，一個穿著灰布長衫，面容清瘦的老者，緩緩從人群之中走了出來。
老者神態淡然，目光掃過囂張的王虎，開口緩緩說道：
「荒年謀生，鄉民互換物資，乃是常理。仗勢阻撓他人交易，不合鄉俗，也不合道理。」
此話一出，全場一靜。
沒有人認得這位老者的來歷。
可站在集市邊緣的那名便服暗哨，見到老者，身軀微微一躬，眼底掠過一絲恭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