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門之聲落在木門之上,聲聲沉悶,敲在院內每一個人心頭。
後院柴棚之內,氣氛幾乎窒息。
阿檸渾身肌肉緊繃,手心沁出冷汗,下意識擋在晚晴身前,呼吸都放得極輕。若是對方推門入內搜查柴棚,二人藏身之事便會當場敗露,不光她們性命難保,林家全家都要被拖入滅頂禍局。
晚晴臉色慘白,指尖死死攥住衣襟,可依舊強壓下內心的驚惶,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前院,林老實與王氏僵在原地,王氏嘴唇微微發抖,險些就要失了分寸。
林辰抬手,不動聲色給父母遞去一個眼神,示意二人穩住心神。
越是危局,越不能自亂陣腳。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到柵欄門邊,沒有立刻開門,隔著木柵開口應答,聲音平穩如常,聽不出半分慌亂。
「不知幾位爺,登門有何見教?」
其中為首那人,目光穿透柵欄向內掃視,沉聲開口。
「我們在尋訪兩名流落此地的女子,一主一仆。自外鄉逃難而來,問一問,你們家中,可曾見過?或是收留過陌生女子?」
問話直截了當,目標明確。
林辰心中一緊。對方掌握的信息十分具體,絕非隨意泛泛盤問。
他面上神色不變,淡淡搖頭,語氣帶著大荒農戶該有的疲憊與愁苦。
「回諸位,荒年日子難熬,自家三餐尚且難以接續,哪裡還有餘力收留外人。」
「這村子最近流民往來不少,路上偶爾見過乞討逃難之人,皆是匆匆路過,並未留宿我家院內。」
為首的便服男子眼神微眯,顯然沒有完全相信這番說辭,目光繼續在院內遊走。
「後院那一處柴棚,是做什麼用的?」
一句話,直擊要害。
王氏心臟猛地一縮,身子微微一晃。
林辰心神驟然提起,轉瞬便穩住,從容回道:「不過堆放柴草的舊棚子,年久破敗,四處漏風,連人都難以安身,平日裡只堆放柴火雜物。」
「可否開門,容我們入內簡單看上一眼?只是例行盤查,不會多做叨擾。」男子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壓迫感。
只要跨入院內,只需往後院走上幾步,一切秘密便會全部曝光。
直接強硬拒絕,反而會坐實心中有鬼,引來對方強行破門。
林辰腦子飛速轉動,立刻尋到說辭。
「諸位要入院查看本無不可。只是家父染咳喘舊疾多日,臥於屋內,最怕生人驚擾吹風。院中地面,昨夜還被村中惡霸王虎帶人破壞,土牆鬆動,泥土遍地,髒亂不堪。」
他順勢把王虎昨夜鬧事的痕跡擺上檯面,將院內的狼藉合理化。
「荒年鄉野,家家戶戶門戶淺薄。若是諸位執意要進,還請動靜小上幾分,莫要驚擾病人。」
話語看似退讓,實則暗藏兩層用意。一是點出家中有患病之人,不便外人大肆闖入攪擾;二是主動提起王虎,暗示自家本就正被地痞糾纏,已經是風波纏身的苦戶,沒必要再自攬更大禍事。
門外二人對視一眼,彼此暗中權衡。
他們奉命尋人,卻也沒有隨意抄查民宅的全權憑據,講究一個問詢試探。若是強硬闖入驚擾病患,鬧得鄰里圍觀,反倒徒生是非。
為首那人目光依舊帶著懷疑,不肯就此作罷,繼續追問。
「附近不少村民都說,昨夜你家院中,似有女子動靜。此事,又作何解釋?」
流言已經傳到他們耳中。
這一關,格外兇險。
林辰神色坦然,淡淡回道:「前夜王虎糾集人手,深夜在牆外叫罵滋事,吵鬧半宿。想來是過路的流浪女子在巷口呼救,聲音傳入院中,被鄰里聽去,便生出這般誤會。那兩名女子,我們並未收留,後來已經不知所蹤。」
將阿檸與晚晴在巷口遇險呼救的聲音,全部推給牆外路過的路人,把自己摘乾淨。
真假混雜,虛實難辨。
門外二人眉頭緊鎖,一時無法直接戳破。
為首之人盯著院內,沉默片刻,又繼續盤問村落周邊山道、後山蹤跡,林辰一一應答,滴水不漏,既不刻意撒謊編造,關鍵信息點又巧妙迴避。
幾番盤問下來,抓不到確鑿破綻。
可對方依舊沒有完全放下疑心。
「既然如此,我們便不叨擾病人。只是提醒一句,若是日後見到那兩名女子,務必第一時間上報。窩藏要犯,罪責不輕。」
一句警告,寒意森森。
「晚輩記下了。」林辰平靜應下。
二人腳步聲緩緩響起,隨後轉身漸漸向巷口別處移動。
危機,暫時從門前挪開。
林辰沒有立刻鬆一口氣,依舊站在門邊,靜靜聽著腳步聲走遠,確認二人去往別家盤問,才緩緩關上柵欄門,落下木栓。
院門落栓,喧囂散盡,可院內壓抑的氣氛,久久無法平息。
方才那場盤問,看似輕描淡寫的幾句對答,實則步步踩在刀尖之上。只要有半句破綻,便是滿盤皆輸、闔家傾覆的大禍。
王氏撫著胸口,心有餘悸,聲音仍帶著顫意:「這些外鄉人……氣場太嚇人了,句句都衝著女子的蹤跡來。今日僥倖瞞過,下次未必還有這般運氣。」
林老實面色沉鬱,咳喘兩聲,緩緩開口:「他們沒有強行入內搜查,不是篤定我們乾淨,是沒有實據、不願激化事端。」
「疑心一旦種下,只會越積越深。往後隔三差五上門盤查,我們日日提心弔膽,根本熬不住。」
一語道破最嚴峻的現實。
躲,只能躲一時。
藏,藏不了一世。
林辰站在院中,眸光沉靜,腦海快速梳理所有困局。
眼下三面死壓,無一處是活路。
第一,外部追兵從未撤離。那群便服人手握目標、逐戶排查,疑心已落,隨時會折返復檢。
第二,村內惡霸持續針對。王虎斷山路、毀野菜、造流言,意圖困死林家,蠶食生存根基。
第三,內部隱患懸頂。晚晴主僕藏身柴棚,身份不明、仇家不明,一旦暴露,牽連九死。
再加糧食日漸枯竭,前路幾乎是死局。
【躺平徹底報廢。】
【亂世苟活,從來不是守著小院就能安穩。】
【不主動破局,就只能被動等死。】
林辰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繁雜念頭,轉頭看向父母,低聲穩道:
「爹娘,從今日起,我們改規矩。」
「第一,無論鄰里問什麼、外人查什麼,統一口徑——只見過過路流浪女子,短暫呼救,早已不知所蹤,從未留宿。」
「第二,後院柴棚徹底封禁,你們絕不要往後院張望、搭話、靠近。無人之時,我自行照看。」
「第三,接下來幾日,我繞遠路進山,多儲備乾糧野菜。我們先穩住生存,再謀出路。」
條理清晰,層層穩妥,把所有疏漏口子全部堵死。
二老連連點頭,此刻早已全然信服兒子的沉穩決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