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癸未,趙光義終於下令暫離幽州城下,迎擊遼軍。
圍城諸軍匆忙收攏。有人剛從壕溝里撤出,有人還帶著攻城時的傷,四面營寨的兵馬要在短時間內重新編成野戰隊列。幽州城仍在身後,遼軍則從北面和東北面逼來;宋軍既沒有攻下城,也沒有真正擺脫城。
御前將領問:「是否先退到易州,再擇地列陣?」
「諸軍連日攻城,陣伍未整。」
「敵軍遠來,也不會比我們更整齊。」
這又是一個雙方都有疲憊的判斷。區別在於,遼軍的任務只是解圍,宋軍卻要在攻城失敗以後立刻贏得一場野戰。前者只要讓幽州不失便算成功,後者若不能擊潰援軍,此前所有急行和圍攻都會變成徒勞。
最先抵達的是耶律沙等部。遼軍在白馬嶺敗過一次,此時正面與宋軍交鋒,仍未占到便宜。宋軍弓弩齊發,步騎向前推進,耶律沙所部開始後退。
前軍有人高喊:「遼兵敗了!」
喊聲沿陣列傳開。已經疲憊多日的士卒像忽然找回力氣,追著退軍向前壓去。趙光義也看見遼軍旗幟移動,命諸軍繼續進擊。
一名將領提醒:「兩翼還沒有消息。」
「先破眼前之敵。」
眼前的勝利太像白馬嶺的重演:遼軍正面接戰不利,宋軍乘勢追擊。可白馬嶺有山澗替郭進限制敵軍,高粱河畔卻是一片足以讓騎兵展開的地面。宋軍向前時,原本就不夠整齊的陣線越拉越長。
耶律休哥率領的五院軍從一翼趕到,耶律斜軫則從另一側逼近。兩支騎兵沒有一同撞向宋軍正面,而是像兩扇門,從左右向中間合攏。
遼軍將領問耶律休哥:「耶律沙正在後退,先救中軍?」
「中軍退得越真,宋人追得越深。」
「若退亂了呢?」
「那就要我們更快。」
騎兵開始加速。地面的震動先於旗幟傳到宋軍側翼,正在追擊的士卒回頭時,只看見塵土裡不斷出現的馬頭。弓弩手來不及重新定向,步軍長槍陣也沒有完整轉過來。
「左翼有敵!」
「右翼也有!」
命令在喊聲中彼此衝撞。有人奉命繼續向前,有人轉身結陣,有人以為後路已斷,開始向南退。最先逃跑的可能只有幾十人,可陣中的士卒看不見全局,只能看見身邊的人突然轉身。幾十人帶動幾百人,幾百人又撞散後面的隊列。
趙光義命近衛豎起御旗:「不許退!中軍在此!」
將領急道:「陛下,敵騎已經切入,御旗會把他們引來。」
「旗一倒,全軍更亂。」
「旗不倒,遼軍便知道陛下在哪裡。」
皇帝還沒有作出選擇,箭矢已經落到近前。護衛舉盾遮擋,御馬受驚,車駕與隨從被敗兵衝散。宋軍原本由皇帝集中掌握的號令,在這一刻反而失去了中心:各部找不到御帳,不知道該繼續戰鬥、護駕還是撤退。
耶律休哥在衝擊中多處負傷,仍率騎兵追殺。耶律斜軫從另一翼壓迫宋軍退路。高粱河邊的戰鬥不再是一條整齊戰線,而是被切碎的隊伍、丟棄的器械和互相尋找番號的士卒。
一名軍吏抓住逃來的士兵:「官家在哪裡?」
「不知道。」
「御旗呢?」
「看不見了。」
「誰在傳令?」
士兵喘著氣,仍是那一句:「不知道。」
這三個不知道比戰敗本身更危險。軍隊可以承認某一路敗退,卻不能不知道皇帝是否還活著。趙光義帶著少數近衛離開戰場,主力卻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失去他的消息。
關於這一夜,宋、遼兩邊留下的文字並不相同。宋朝本紀只簡短寫下高粱河「敗績」與次日班師,像用兩個字把御駕的狼狽遮住;《遼史》則說宋主負傷,僅以身免,到了涿州乘驢車逃走。後世又把傷勢說成腿中兩箭,甚至與他多年後的死亡相連。
可以確定的是,趙光義沒有乘著出征時的完整車駕從容離去,也沒有在當夜重新控制全部軍隊。他是在敗軍與追騎之間倉促撤退,是否當場中箭、換乘何種車輛,各書記載並不足以拼成一幅毫無疑問的現場圖。
天亮後,耶律休哥因傷不能騎馬,仍乘輕車追到涿州附近。宋軍沿途丟下旗鼓、甲仗與輜重,十日前主動打開城門的道路,如今變成敗兵爭相南歸的通道。
高粱河沒有寬闊到能夠吞下一支大軍。真正吞沒宋軍的,是疲憊、拉長的糧道、圍城後的倉促變陣,以及皇帝不肯讓太原之勝停在太原的欲望。
趙光義想用幽州證明自己能夠比兄長走得更遠。
他確實走得更遠。
只是回來的時候,身邊已經沒有出發時那支完整的軍隊。
而在後方那些找不到皇帝的將領中,一個更危險的問題正在出現:如果官家真的回不來了,大宋該由誰接著統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