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進接到的軍令上,沒有一個「攻」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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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任務是守住石嶺關,截斷燕、薊方向來的遼軍。太原城下有潘美等人的四面營寨,有皇帝親自催促的攻城鼓;石嶺關外只有山道、早春未化的冰和不知道何時出現的騎兵。
部將看過地勢,問:「若遼軍不來,我們便一直守在這裡?」
郭進道:「他們不來,太原就少一條命。守在這裡,便是攻城。」
這句話解釋了宋軍此次與從前最大的不同。過去進攻北漢,往往把注意力都放在太原堅城;攻得越急,軍隊消耗越大,遼軍一旦從北面逼近,圍城者便可能腹背受敵。這一次,宋朝先把郭進釘在石嶺關,讓他替太原城下數萬軍隊看住背後。
三月,北漢求救的使者終於抵達遼境。遼主命耶律沙統兵南下,監軍耶律敵烈等隨行。數萬騎兵沿山道逼近,馬蹄踩碎薄冰,探馬的消息一日比一日急。
「敵軍離白馬嶺還有多遠?」郭進問。
「前鋒已到嶺北,後軍尚未合攏。」
「有多少人?」
探馬搖頭:「塵太大,數不清。」
郭進沒有再逼他報一個好聽的數字。戰場上的「數萬」常是隔著塵土看出來的,真正有用的不是總數,而是遼軍走哪條路、前後相距多少、渡澗時能不能彼此照應。
他命人把木案搬到帳外,在粗略繪出的山勢上壓了幾塊石頭。
「這裡是白馬嶺,嶺前有澗。遼軍若停在北岸,等後隊到齊,我們難打;若他們急著過澗——」
部將接道:「前軍渡過,後軍還在水北,正好攔腰截斷。」
郭進看著他:「記住,是等他們隊形散開,不是看見旗幟就沖。」
白馬嶺另一邊,遼軍內部也在爭論。耶律沙主張隔澗列陣,等待後軍會合;耶律敵烈等人卻認為宋軍人數有限,應立即渡澗進擊。援救太原貴在迅速,若停下來,似乎便是在把時間送給攻城的宋軍。
「郭進就在前面。」耶律沙說。
「正因為他在,才該趁他沒有站穩時衝過去。」
遼軍開始渡澗。
先過水的騎兵在南岸重新整隊,後續人馬仍擠在坡道上,旗幟被山風吹得彼此遮掩。郭進伏在嶺側,沒有立刻擊鼓。身邊部將幾次回頭,他只盯著澗邊越來越密的馬匹。
「還不打?」
「再等。」
「敵軍已經過來一半了。」
郭進這才抬手:「就是現在。」
宋軍從嶺側壓下。弓弩先射向剛剛渡水、尚未成列的騎兵,步軍隨即封住南岸空地。遼軍想退回澗北,後隊卻仍在向前;想向兩翼展開,山勢又容不下大隊騎兵。原本用來迅速救援太原的速度,轉眼變成擁擠和混亂。
耶律敵烈等人在交戰中戰死。耶律沙試圖收攏殘部,直到另一支遼軍趕到,才得以脫離。宋軍沒有追入北方深處,郭進也沒有把一次勝利誤當成遼國已經無兵可用。
部將望著退去的旗幟,問:「為何不追?」
郭進答道:「陛下給我的命令是斷援,不是去契丹境內爭一場更大的功勞。我們離開石嶺關,下一支援軍就可能從身後過去。」
這是將領最難守住的一條界線。打贏以後繼續追擊,也許能擴大戰果,也許會離開原本必須守住的位置。郭進選擇停下,不是因為不敢,而是因為他知道太原城下的勝負比自己的戰功更重要。
捷報很快送往皇帝行營:遼軍數萬騎南來,宋軍在石嶺關以南將其擊敗。趙光義看完奏報,只問了一句:「援路斷了嗎?」
使者答:「郭部署仍守原處。」
皇帝這才露出笑意:「好。告訴潘美,可以專心攻城了。」
太原城裡還不知道白馬嶺的全部情形。劉繼元只知道遼國援軍遲遲不至,於是又派人把告急書藏進蠟丸,想從小路送出去。信使沒有穿過郭進控制的關口,很快被巡騎截獲。
蠟丸被剖開時,郭進讀到的不是軍情,而是一座城開始失去信心的聲音。
部將問:「送去行在?」
「先抄一份。」郭進道,「原件送給官家,再把援軍敗退、求救使者被擒的消息送到太原城下。」
城牆可以擋住箭矢,卻很難擋住消息。宋軍在城外展示截獲的告急文書,守軍這才明白,他們等待的救兵不是走得慢,而是已經被擋在山嶺另一邊。
石嶺關外的戰鬥沒有推倒太原一塊城磚。
它只是關上了一扇門。
當太原城裡的人再次向北望去時,那裡仍有遼國,卻已經沒有一條能夠及時抵達他們腳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