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興國四年正月,開封的年節還沒有過完,北伐的文書已經送進樞密院。
趙光義登基兩年多,南方最後兩塊版圖也已歸宋。陳洪進獻出漳泉,錢俶獻出吳越,昔日割據諸國的君主有的住在開封,有的在朝會上領著新爵。地圖上還保留國號、又能被宋軍稱作敵國的,只剩太原的北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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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把曹彬召進宮時,案上鋪的仍是第六章末尾那幅地圖。
「周世宗親征太原,先帝也到過城下,都沒有攻克。」趙光義問,「是太原城真不可近,還是當時另有緣故?」
曹彬沒有急著附和。他跟隨太祖滅過後蜀、南唐,知道皇帝問能不能打時,真正要聽的往往不是一句吉利話。
他指向石嶺關:「周軍當年失利,先敗在援路;先帝圍城時,軍中又多有腹疾,並非城牆本身不可攻。如今兵甲精銳,若先斷遼國援軍,再四面進討,北漢難以久守。」
「這麼說,可以打?」
「可以打。」曹彬停了一下,「但要先把援軍和糧道算進去。」
這次問答後來被史書寫得更有氣勢。曹彬說國家兵強人心歸附,征討北漢如同摧枯拉朽。那是臣子面對皇帝時應有的語言;地圖上彎曲的山路、太原厚重的城牆和北面的遼軍,卻沒有因為四個字變薄一寸。
宰相薛居正等人隨即被召入內殿。
薛居正看完進軍方略,先說的不是太原,而是契丹:「北漢國小,所恃者遼援。大軍深入河東,若遼兵南下,前有堅城,後有強敵,恐怕不能速決。」
趙光義問:「因此便永遠不打?」
「臣不是說不打。」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
薛居正答不出一個日期。北漢只要存在,就會依靠遼國;遼國只要願意保留這塊南面的屏障,就不會主動給宋朝一個毫無援兵的機會。等待更好的時機,很可能只是把今天的難題留給明天。
另一位大臣道:「若分兵先據石嶺關,使遼軍不能靠近太原,再令諸將四面攻城,或可一試。但陛下不必親臨城下。」
趙光義抬眼:「先帝能去,朕為什麼不能去?」
「正因為先帝兩次未克,陛下更應慎重。」
殿裡靜了片刻。這句話說得忠直,也碰到了此次出兵最不能明說的地方。太原是趙匡胤沒有完成的戰事;趙光義若遣將攻克,功勞屬於朝廷,若親自攻克,功勞才會更直接地屬於皇帝本人。
趙光義緩緩道:「朕不是為了與先帝爭勝。北漢勾連契丹,河東百姓歲歲受兵,國家既已平定南方,豈能獨留這一隅?」
沒有人會在這句話後追問皇帝心中是否只有天下。政治上的動機很少只有一個:結束割據是真的,解除邊患是真的,建立新君功業也是真的。它們可以同時推動同一支軍隊出發。
三司官員隨後呈上糧冊。糧食要從河南、河北諸州轉運,車馬要先集中到鎮州一線,攻城器具、弓弩箭矢和軍中藥物也要逐項清點。皇帝的決心落到紙上,立刻變成成千上萬石糧和數不清的民夫腳程。
趙光義問:「可供多少日?」
「若諸軍依次抵達,足以支持圍城。若遷延入夏,耗費便難估量。」
「那就不要遷延。」
這句話從御座上傳下來很輕,落到河東卻會變成晝夜不停的催令。太原城是否能在皇帝預定的日子前打開,沒有人能夠保證。可自這一刻起,按期取勝已經不只是將領的願望,而是整場戰爭默認的尺度。
朝議結束後,趙光義留下曹彬。
「朕即位之初,曾對廷美說過,太原我必取之。」
曹彬道:「臣記得。」
「朝中有人以為朕急。」
「陛下確實急。」
趙光義看向他。曹彬低頭繼續說:「急未必是錯。只是大軍可以催,城牆不能用詔書催倒。請陛下到了太原,也給諸將說實話的機會。」
皇帝沉默片刻,點了點頭:「你也要對朕說實話。」
正月里,潘美受命總領北路進討,崔彥進、李漢瓊、劉遇、曹翰等分攻太原,郭進被派往石嶺關,專門截斷來自燕薊的援兵。圍一座城,卻要把軍隊擺到城外數百里,正說明宋軍真正面對的是北漢與遼國共同維持的防線。
二月,趙光義安排東京留守與宮城宿衛,車駕從開封出發。百官送到城外時,御道兩旁仍有未化的殘雪。
趙廷美留在京師體系之中,趙德昭隨軍北上。宗室的兩條繼承線,一個留在皇城,一個走向戰場。此時誰都沒有說,這場戰爭會改變他們的命運。
「傳令諸軍,」他說,「太原必取。」
話已經說出口。接下來,輪到石嶺關外的遼軍、太原城頭的守兵,以及整條河東糧道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