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德元年正月,宋軍開始向襄州集結。
趙匡胤任命慕容延釗為湖南道行營都部署,樞密副使李處耘為都監。安州、復州、郢州以及中原多州兵馬陸續南下,水陸轉運官也被派往前線。詔書公開寫明,此行是討伐張文表、救援周保權。
記住首發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密令只交給了少數人。
出兵以前,趙匡胤曾派盧懷忠出使荊南。盧懷忠回來後,不只帶回高氏君臣的問候,還把江陵兵額、糧儲、道路與人心逐項報給皇帝。
荊南號稱甲兵齊整,能夠作戰的不過數萬;境內連年豐收,百姓卻因供奉四方和賦斂繁重而疲憊。它南接湖湘,西鄰後蜀,東面是南唐,北面又必須向中原稱臣。地方不大,每一個方向都可能伸來一隻手。
趙匡胤聽完,只問了一句:「取之難不難?」
盧懷忠答:「不難。」
於是,救援朗州的軍令里多了一項沒有寫下來的任務。
借道江陵,順勢收取荊南。
慕容延釗是全軍主帥。他跟隨郭威、柴榮多年,也參與陳橋擁立,軍中威望很高。可他出征前已經染病,只能乘肩輿處理軍務。真正負責行軍部署與臨機決斷的,是都監李處耘。
這也是趙匡胤剛剛建立的新方式。
主帥有名望,負責統攝諸軍;都監來自樞密院,代表皇帝監督軍令、掌握機密。兩個人互相配合,也互相牽制。即使一路大軍遠離開封,仍沒有誰可以獨自決定所有事情。
大軍尚未抵達,宋朝先向江陵發出兩道意思不同的命令。
第一道命荊南出水軍三千,會同宋軍討伐張文表;第二道正式授高繼沖為荊南節度使。
一手給名分,一手要兵。
高繼沖接到詔書時,繼承高氏基業還沒有多久。他年紀不大,自認不熟悉政務,把刑法賦役交給節度判官孫光憲,把軍旅調度交給衙內指揮使梁延嗣。他相信只要文臣理民、武將理軍,自己守住祖宗留下的江陵並不困難。
宋軍的借道要求打破了這種安排。
宋使先到江陵,傳達李處耘的意思:王師前往湖湘討賊,要經過荊南,請沿途準備薪柴、糧食與飲水。
他說的是「請」。
江陵沒有真正拒絕的資格。
高繼沖召集僚佐商議。有人說應當立即開門,宋朝畢竟是荊南名義上的宗主;有人說可以供給糧草,卻不能讓大軍靠近城池。數萬外軍一旦進入江陵,再談主客之禮已經太遲。
高繼沖採用了後一種辦法。
他以城中百姓畏懼大軍為由,請宋軍繞城而行,荊南願意把牛酒、糧草送到百里之外。這樣既沒有公開抗命,也試圖讓宋軍與江陵城牆保持距離。
使者回去以後,又一次來到江陵。
這一次,借道不再像商量。宋軍已經在襄州完成集結,前軍開始南下。荊南若堅持拒絕,李處耘便可以把阻撓王師討賊寫進軍報。
兵馬副使李景威主張迎戰。
「王師名為借道,實欲襲我。」他說,「請給我三千人,埋伏在荊門險要處。等宋軍夜行,突襲主帥。只要擊退前軍,我們再擒張文表獻給朝廷,仍可說是替天子討賊。」
這是一條危險,卻不是全無可能的路。荊門地勢狹窄,宋軍遠道而來,若主帥被殺、糧道受阻,未必不能暫時退兵。荊南若想保住獨立,最後的機會確實不在江陵城下,而在宋軍尚未完全展開以前。
高繼沖問:「三千人能殺慕容延釗?」
李景威道:「不試,便只能等他入城。」
孫光憲反對。
「即使今日伏擊得手,明日朝廷再發十萬兵,誰來抵擋?」孫光憲問。
李景威道:「至少讓天下知道荊南不是拱手送人的。」
「天下知道以後,能替城中百姓擋刀嗎?」
兩人都知道宋軍有吞併之心,爭的是還要不要用一場戰爭證明自己抵抗過。
梁延嗣也主張放行。
荊南兵少地狹,長期靠向中原、南唐、後蜀分別稱臣維持。它最擅長的不是決戰,而是在強國之間讓出足夠多的利益,換取繼續存在。可這一次,中原要的已經不再是貢物和稱號。
高繼沖最終沒有把兵交給李景威。
「我家幾代奉事中原,朝廷不會無故相負。」他說。
這句話更像是說給自己聽。
李景威知道伏擊之議已敗。他退出府門後仰天長嘆,認為高氏基業至此已不可保,最終自盡。一個主張抵抗的人死在宋軍到來以前,也讓江陵城內最後一點公開反對的聲音消失。
高繼沖命梁延嗣與叔父高保寅帶著牛酒前往荊門犒軍,同時察看宋軍究竟有多少人、是否真會繞城南下。為了籌措大軍所需,他一度向百姓借取錢帛。消息傳到開封,趙匡胤反而下詔制止。
皇帝不願讓江陵百姓在宋軍進入以前先恨上宋朝。
梁延嗣抵達荊門時,李處耘待他十分客氣。宋軍接受牛酒,詢問江陵道路,又讓他第二天先行回城通報。梁延嗣以為借道之事已經談妥,連夜派人告訴高繼沖,王師並無惡意。
當晚,慕容延釗在營中設宴留住荊南使者。
另一邊,李處耘挑出數千輕騎,沒有等待天明,也沒有按照約定繞開江陵。
他們趁夜離開荊門,沿大道疾馳向南。
江陵城門還在等待使者歸來。
宋軍已經到了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