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逢臨死前，最不放心的不是北方的宋朝。
而是衡州刺史張文表。
建隆三年秋，武平節度使府內藥氣終日不散。周行逢躺在病榻上，已經沒有力氣像從前那樣責罵屬吏。他把幾名親信叫到床前，最後一次安排身後之事。
繼承他位置的是周保權。
少年只有十一歲。
周行逢從軍伍中奪得湖南，靠的是勇力、嚴刑和一批跟隨多年的舊將。眾人服從他，是因為知道他敢殺誰，也有能力殺誰。如今他卻要把權力留給一個連軍帳都很少進入的孩子。
官爵可以繼承，威望不能。
「張文表必反。」周行逢說。
張文表與他一樣出身微賤，也是在馬楚覆亡後的混亂中靠戰功上升。兩人曾經並肩作戰，彼此太熟悉了。周行逢活著時，張文表肯守在衡州；周行逢一死，他不會甘心向一個孩子下拜。
周行逢命大將楊師璠輔佐幼主。若衡州有變，立即領兵討伐，不可遲疑。又命屬官守住朗州，安撫各地將校，千萬不要讓人看出府中慌亂。
床前眾人一一領命。
周保權站在父親身邊，沒有哭。他被教導在將領面前不能顯得軟弱，便一直挺著背。直到眾人退下，周行逢才看向他。
「他們今日拜你，是因為我還沒有死。」
「我死以後，誰肯繼續拜，要看你能不能活過第一個月。」
這不是一位父親願意留給孩子的話，卻是五代以來許多幼主共同面對的現實。郭威死後有柴榮，柴榮死後是七歲的柴宗訓；周行逢沒有一個能夠替兒子統兵的成年宗親，只能把希望放在仍願效忠周家的舊將身上。
不久，周行逢病死。
朗州城中發喪，周保權承襲武平軍節度使。靈堂里的哭聲尚未停下，快馬已經沿驛道向衡州送去訃告與新的任命。文書要求張文表繼續守境，並向新主稱臣。
張文表看完以後，把文書扔在地上。
「我與行逢都是從軍伍中起身，大小數十戰，才有今日。」他說，「如今要我北面事一個小兒？」
他並不覺得自己在反叛一個合法君主。湖南本是馬氏舊地，馬楚覆亡以後，劉言、王逵、周行逢先後靠兵力取得節鎮。沒有誰的權位真正來自不可爭議的繼承。周行逢能夠做武平節度使，因為他是最後的勝利者；張文表若能擊敗周家，也可以給自己寫一份同樣體面的來歷。
訃告送到衡州，反而替他確認了最佳時機。
張文表調集兵馬，向北進攻潭州。
沿途州縣不敢抵抗。地方官不知道朗州能否保住，也不知道宋朝、荊南或南唐會不會介入，只能先迎接眼前人數更多的一方。張文表很快進入潭州，把這裡作為繼續北進的據點。
消息傳到朗州時，周保權正在接受屬官朝拜。
他坐在父親從前的位置上，雙腳尚不能穩穩踩到踏板。殿外突然響起急促腳步，一名軍使帶著泥水闖入，跪地稟報衡州兵變、潭州失守。
堂上的官員一時無人說話。
周行逢的預言應驗得太快。
楊師璠首先請戰。他主張立即集中朗州兵力南下，在張文表尚未完全控制潭州前與之決戰。若等各州開始觀望，周家連召集軍隊的名義都會失去。
也有人主張堅守朗州。
張文表兵勢正盛，楊師璠若出戰失敗，朗州便再無屏障。守住城池，等待叛軍內部生變，或許比把最後的兵馬押在一戰上更穩妥。
還有人提出向外求援。
離得最近的是荊南。高氏政權以江陵為中心，疆域不大，卻控制長江與南北交通。再遠一些是南唐。金陵一向想恢復對湖南的影響，但請南唐軍隊進入，未必比張文表更容易送走。
最後一個名字是宋朝。
堂上再次安靜。
向宋求援最有可能迅速得到大軍，也最危險。趙匡胤剛剛平定李筠、李重進，又收回禁軍將領的兵權。中原軍隊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更服從開封。這樣的軍隊一旦進入湖南，會不會只殺張文表，沒有人能夠保證。
周保權問：「父親在時，向宋稱過臣嗎？」
觀察判官李觀象答道：「遣過使，也受過朝廷官爵。但武平軍錢糧、官吏，仍由朗州自理。」
「那宋朝會把我當臣，還是當一國之主？」
李觀象沒有立即回答。
在開封的詔書里，周行逢早已是宋朝節度使；在朗州的府門內，他卻擁有任官、徵稅和養兵的全部權力。雙方都接受這種含混，因為誰也沒有急著把稱呼變成現實。如今武平主動求援，含混便可能結束。
楊師璠道：「先平張文表，才有以後。」
這句話決定了朗州的選擇。
一封求援表文連夜寫成。周保權在表中自稱臣，說張文表背叛先主、攻陷州城，請朝廷發兵救援。文字只請求討賊，沒有請宋朝接管武平；只承認君臣名分，沒有交出土地與軍隊。
十一歲的周保權在末尾用印。
使者帶著表文出城時，楊師璠也開始集結兵馬。朗州不能把全部希望交給遠在開封的皇帝。若自己的軍隊能夠先殺張文表，宋軍便沒有繼續南下的理由。
這是一場與時間的爭奪。
武平軍要趕在援軍到來前結束叛亂，宋朝則要趕在求援失去意義前把軍隊送入荊湖。
表文沿驛路渡過長江，進入宋境。
送到開封以後，趙匡胤沒有先問張文表有多少兵。他讓趙普展開荊湖地圖，查看從襄州到朗州的道路。
地圖中間隔著一個荊南。
宋軍若要救援武平，必須經過高繼沖控制的江陵。高氏若肯借道，宋軍便能把數萬兵馬堂而皇之送到城下；若不肯借道，它就是阻擋朝廷討賊。
趙普的手指從開封向南，停在江陵，又沿江指向朗州。
「一封求援表，可以平一場叛亂。」他說。
趙匡胤看著地圖：「也可以取兩鎮之地。」
幾天後，樞密院開始準備南征軍令。
名義只有四個字。
救援朗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