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來客自稱販馬商人。
他帶來的幾匹馬並不出眾,馬鞍下面卻藏著北漢皇帝劉鈞的親筆信。信沒有寫在尋常紙張上,而是捲成細條,封進蠟丸。若途中遇到宋軍盤查,送信人只要把蠟丸扔進火里,太原便可以否認一切。
李筠在密室里拆開信。
劉鈞稱讚他不忘後周舊恩,又說趙匡胤得位不正,天下忠臣義士都在等待有人首先舉旗。只要潞州起兵,北漢願意出兵相助,南北夾擊新朝。
信中的每一句話都說在李筠最想聽的地方。
他在畫像前痛哭的消息剛傳出去,太原的信便到了。這說明北漢一直盯著潞州,也說明劉鈞比那些尚在觀望的後周舊將更快看見機會。
李筠把信遞給李守節。
「現在還有人說潞州孤立無援麼?」
李守節看完,問道:「北漢要幫父親恢復周室?」
「信上寫得清楚。」
「寫的是共同討宋,沒有一個字說迎鄭王復位。」
李筠臉色沉了下來。
李守節繼續道:「周太祖與北漢劉氏是世仇。父親昨日還在畫像前哭,今日便借劉氏的兵。將來真進了開封,天下歸周,還是歸北漢?」
這句話正中李筠無法解釋的地方。
北漢與後周彼此攻戰多年。李筠鎮守潞州,本來就是為了防備太原。如今他若聯合劉鈞,便等於讓昨日的敵軍穿過自己守了多年的邊界。以忠義之名起兵,卻必須先與舊主之敵結盟。
「趙匡胤也是周臣。」李筠道,「他能奪周家天下,我為何不能借兵討他?」
「因為劉鈞要的不是替周家討賊。」
「那你說,他要什麼?」
「要澤潞,要中原亂,要父親先替他擋住開封的軍隊。」
李筠盯著兒子。李守節沒有退讓。父子之間已經不再只是意見不同。李筠認為兒子把勝負看得比名節重要;李守節則越來越相信,父親所謂的名節正在替一個無法接受失敗的決定尋找理由。
送信人一直跪在旁邊。此時才道:「我國主說,李公若舉義旗,太原精騎即刻南下。」
李守節問:「多少騎?」
「傾國相助。」
「傾國是多少?」
送信人答不出來。
李筠卻沒有繼續追問。他需要的首先不是幾千騎兵,而是一個盟友的名字。只要北漢公開出兵,潞州便不再是一鎮反抗整個宋朝;其他觀望者也可能相信,趙匡胤並非不可戰勝。
「回告漢主,」李筠說,「我受周室厚恩,起兵只為討賊。兩軍可以相助,我不會向太原稱臣。」
使者道:「此事容後再議。」
「沒有以後。」
李筠讓人寫好回信,卻沒有立即交出。他決定先試一試開封。
「守節,你帶這封來信去見趙匡胤。」
李守節愣住了。
「告訴他,北漢想誘我起兵,我把信交給朝廷,以表無二。」
「那給北漢的回信呢?」
「與你無關。」
李守節終於看懂父親的打算。把劉鈞的信交給趙匡胤,可以繼續換取新朝信任;暗中留下回應北漢的餘地,又能為起兵準備外援。李筠想讓兩邊都認為潞州可能倒向自己。
「兩邊都會發現。」李守節說。
「等他們發現,我已經知道哪邊更強。」
「父親把我送去開封,也是為了試強弱?」
李筠沒有回答。
李守節若受到禮遇,說明趙匡胤仍想安撫潞州;若被扣押甚至處死,便證明宋朝準備動手。一個兒子就這樣成了父親送往敵營的探針。
數日後,李守節抵達開封。
趙匡胤在便殿召見他。范質、趙普都在場。蠟丸信展開在案上,劉鈞的字跡清晰可辨。
「你父親讓你送來的?」趙匡胤問。
「是。」
「他如何回答北漢?」
「尚未回答。」
李守節說了謊,或者只說了自己確實知道的部分。父親的回信沒有讓他看見,他無法證明那封信是否已經送走。
范質問:「李筠既然無意,為何扣留朝使多日,又在周太祖畫像前哭?」
「家父感念舊恩,不等於必反新朝。」
「你自己信麼?」
李守節沉默片刻:「臣若全信,今日便不會親自來。」
趙普在旁道:「陛下,李守節身為李筠長子,應暫留京師。」
「留他是做官,還是做人質?」趙匡胤問。
「對外是做官。」
李守節聽得清清楚楚。他沒有申辯。進入開封以前,他便知道自己未必能自由離開。
趙匡胤卻搖頭:「授李守節皇城使,仍讓他回潞州。」
范質與趙普同時看向他。
「李筠若反,留下兒子也攔不住;他若不反,扣下兒子反而逼他。」趙匡胤說,「讓守節帶我的手詔回去。」
他親自寫給李筠:北漢之信,朝廷已經知道;念其主動奏報,不予追問。只要謹守臣節,舊官舊地,一概不動。
文字依舊溫和。越是溫和,李守節越感到其中的警告。趙匡胤沒有揭穿李筠的兩面試探,卻明確告訴他,開封正在看著潞州。
離京前,李守節再次入見。
趙匡胤只對他說了一句話:「回去告訴你父親,我未做天子時,他可以自行選擇;如今我已經做了天子,他應當知道臣節是什麼。」
李守節帶著手詔北返。
他走後,范質問:「陛下真相信李筠不會反?」
「不信。」
「那為何放他的兒子?」
「因為我要讓天下知道,是我一直給他退路。」
趙普走到地圖前,在開封與潞州之間標出澤州、長平和太行諸道。安撫仍在繼續,軍隊卻必須開始準備。
「若李筠起兵,」趙匡胤說,「先遣諸將進討。」
他頓了頓。
「他們若不能迅速平定,我親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