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筠沒有立即起身。
宋使捧著詔書站在堂下,雙臂已經發酸。按照禮制,詔書代表皇帝,地方節度使應該出階跪迎。可李筠仍坐在主位,既不接詔,也不讓人把使者趕出去。
他把選擇懸在那裡,讓堂上每個人陪他一起難堪。
「父親。」李守節低聲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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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筠沒有看兒子:「你要我跪誰?」
「跪的是詔書。」
「誰的詔書?」
李守節答不出來。說是宋朝詔書,便等於承認趙匡胤已經是皇帝;說不是,堂下的使者便成了敵國來人,潞州今日就要公開反宋。
幾名幕僚低著頭。他們平日可以替節度使謀劃錢糧、審理案件,到了該不該換皇帝的問題上,誰先說話,誰就可能先死。
使者終於開口:「周帝已經禪位,天下奉宋。李公受先朝重任,更應為百姓保全一方。」
李筠冷笑:「開封的兵替天下作了決定?」
使者的後背開始冒汗。他帶來的護衛不過十餘人,堂外卻全是昭義軍士卒。他不能回答陳橋發生了什麼,只能把詔書舉得更高。
李守節走到父親身旁:「今日不接,便是今日起兵。潞州的兵馬、糧草都沒有準備,北面還有北漢。父親至少先看詔書。」
「先跪,再看。」李筠道,「這一跪下去,還站得起來麼?」
「活著才能站起來。」
李筠猛地轉頭。父子對視片刻,李守節沒有避開。有人把他的勸阻理解成怯懦,可他不是怕死。他在潞州管過糧倉,點過兵籍,知道帳冊上的三萬士卒真正能夠出戰的有多少,也知道一座軍鎮無法同時面對開封和太原。
李筠懂得打仗,卻不願用帳冊衡量忠義。
最後,他還是站了起來。
他走下台階,動作緩慢,仿佛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舊日功名上。跪拜時,他的膝蓋只在地面停了片刻,隨即起身,從使者手裡奪過詔書。
詔書給他加中書令,仍領昭義軍節度使,潞州軍政一切如故。文字極盡安撫,沒有一句責問。
李筠看完,將詔書交給幕僚:「新皇帝很大方。」
使者道:「陛下念李公舊功。」
「他與我有什麼舊?」
趙匡胤在禁軍中迅速升遷時,李筠已經鎮守潞州多年。如今一個資歷更淺的人坐上皇位,再用加官來獎勵他的服從。在李筠看來,這不是恩賜,是勝利者給失敗者留下的體面。
接詔以後照例設宴。
樂工開始奏曲,酒也送了上來。使者以為最危險的時候已經過去,剛剛端起酒杯,李筠忽然命人撤掉堂後的遮布。
畫中人是後周太祖郭威。
多年以前,是郭威把李筠從一名武將提拔為一方節度使。李筠得到的不只是一道任命。五代的將領追隨誰,往往就把性命和家族交給誰;君臣關係既是官職,也是一起從戰場上活下來的舊情。
李筠走到畫像前,倒了一杯酒。
「先帝,」他說,「臣今日受了別人的詔。」
說完,他將酒灑在地上,跪倒痛哭。
樂聲停了。
宋使手裡的酒杯僵在半空。李筠已經拜過宋朝詔書,現在又當著宋使的面向後周太祖哭訴。這不是正式起兵,卻比拒絕接詔更讓人不安:他接受了新朝的官位,卻公開宣告自己的心仍屬於舊朝。
堂中將領陸續跪到畫像前。有人真心流淚,有人只是看見李筠跪下,不敢繼續坐著。幕僚們仍站在原處,跪向畫像可能被宋朝視為反逆,不跪又可能立刻得罪李筠。
李守節沒有跪。
李筠抬起滿是淚水的臉:「你忘了周家?」
「沒有。」
「那為何站著?」
「父親受周太祖之恩,又受周世宗之任,我都記得。」李守節說,「可城中百姓沒有受過可以陪我們一起死的恩。」
堂上一片死寂。
李筠緩緩起身,一巴掌打在兒子臉上。
「你怕死,可以去開封做官。」
李守節嘴角滲出血:「我若只怕死,今日不會站在這裡勸你。」
使者低下頭,假裝沒有看見。這場父子爭執必須寫進回奏,又不能原樣寫進回奏。他需要讓趙匡胤知道李筠懷有異心,也要給潞州留下最後一點迴轉餘地。
宴席草草結束。
當天夜裡,李筠召集心腹議事。主張歸宋的人認為,各鎮都已上表,潞州孤立無援;主張起兵的將領則說趙匡胤得位不正,只要昭義軍首先舉旗,李重進和後周舊將必然響應。
李守節問:「誰已經答應響應?」
沒有人能說出一個名字。
「那便是在拿潞州試天下人的心。」他說,「我們先反,別人先看;我們若勝,他們才會跟;我們若敗,他們就拿我們的人頭向開封請功。」
李筠道:「人人都等別人先動,所以趙匡胤才能坐穩。」
「父親先動,就一定能把他拉下來?」
「至少讓天下知道,周室還有臣子。」
李守節終於明白,父親考慮的不是能否取勝。李筠無法接受自己餘生都要以宋臣身份活著。只要這一點不變,兵力、糧草和援軍便都只是次要問題。
與此同時,宋使在住處寫好密奏。他沒有使用「謀反」二字,只寫李筠接詔勉強,懸掛周祖畫像,臨像涕泣,軍中人心不穩。
奏報連夜送往開封。
第二天清晨,一名陌生商人來到潞州東門。他的貨物沒有異常,衣帶里卻縫著一顆蠟丸。
蠟丸中的書信來自太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