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乾清宮出來,林墨直接去了科學院。
他沒有先去火器坊,而是先去了劉三吾的值房。這件事,他得先跟這位老院長通個氣。
劉三吾正在整理各學部送上來的研究報告,看見林墨進來,放下手中的紙張:「殿下今日氣色不錯,可是有什麼喜事?」
「老先生料事如神。」林墨在他對面坐下,將剛才在乾清宮試槍、朱元璋同意出征的事簡要地說了一遍,然後話鋒一轉,「但眼下有一個難題——火器產量跟不上。蒯祥那邊,一天只能造五支自生火銃,兩個月要造五千支,差得太遠。」
劉三吾的眉頭皺了起來:「工匠不夠?」
「對。手藝好的工匠就那麼十幾個,新人上手又慢。」林墨說,「孤想了一個辦法——讓老師傅帶徒弟,每帶出一個合格的,賞銀十兩。另外,如果有人能改進工藝、提高產量,孤給他請功,授予官身。」
劉三吾的眉頭皺得更深了:「授予官身?殿下,工匠授官,在大明還沒有先例。」
「所以孤先來跟老先生商量。」林墨誠懇地說,「孤知道這事不合規矩,但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科學院要想做大做強,光靠幾個老工匠撐著是不行的。必須讓工匠們看到奔頭,他們才會拼命幹活。」
劉三吾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點了點頭:「殿下說得有道理。老臣不是反對,只是提醒殿下——這事一旦開了口子,以後其他作坊的工匠也會來要同樣的待遇。殿下要想好怎麼應對。」
劉三吾捋了捋鬍鬚:「既然殿下想清楚了,老臣沒有意見。殿下放手去做,吏部那邊若有異議,老臣替殿下分說。」
「有老先生這句話,孤就放心了。」
從劉三吾的值房出來,林墨這才去了火器坊。
火器坊是科學院裡最熱鬧的地方。遠遠就能聽見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和呼呼的風箱聲,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鐵鏽和油脂混合的氣味。林墨走進去時,十幾個工匠正在各自的工位上忙碌著,有人打磨槍管,有人組裝燧石輪,有人在調試扳機的靈敏度。
蒯祥正蹲在工作檯前,用一把細銼刀修理一個燧石輪的齒輪。看見林墨進來,他連忙放下手中的活計,站起身來:「殿下,您怎麼過來了?」
「來看看進度。」林墨走到工作檯前,拿起一支組裝到一半的自生火銃,檢查了一下燧石輪的咬合情況,「現在一天能造多少支?」
蒯祥擦了擦手上的油污,答道:「回殿下,目前一天能造五支。主要是熟練工匠太少,新人還在學。臣估摸著,再練半個月,等新手熟了,一天造十支不成問題。」
林墨點了點頭,放下那支槍:「太慢了。兩個月要造五千支,按現在的速度遠遠不夠。」
蒯祥面露難色:「殿下,臣也知道不夠。但工匠就這麼多,手藝好的更是鳳毛麟角。臣就算不吃不睡,也變不出更多的人來。」
林墨沒有接話。他在工坊里走了一圈,仔細觀察了每個工匠的操作。有的工匠手法嫻熟,一氣呵成;有的工匠明顯還在摸索,一個零件要反覆比對好幾次才能裝上去。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對蒯祥說:「你把所有工匠召集起來,孤有幾句話要說。」
蒯祥愣了一下,隨即大聲喊道:「大伙兒停一下!太子殿下有話要說!」
工坊里的敲打聲停了下來。工匠們紛紛放下手中的活計,圍攏過來,有的還在圍裙上擦著手上的油污。他們看著林墨,眼神中既有好奇,也有敬畏——太子殿下親自來工坊訓話,這可是頭一回。
林墨站在人群中,目光掃過每一張面孔,然後開口說道:「諸位,科學院正在造一批新式火器,這批火器關係到一場大戰。打贏了,大明能保幾十年的太平;打輸了,沿海的百姓還得繼續受倭寇的欺負。」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了幾分:「孤知道,你們都是手藝精湛的工匠。但光靠你們十幾個人,累死也造不出足夠的火器來。孤需要你們做一件事——把你們的手藝教給別人。」
人群中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一個老工匠猶豫著問道:「殿下,教會了徒弟,餓死了師傅。咱們這手藝,都是吃飯的本錢……」
「這個問題,孤替你們想好了。」林墨伸出兩根手指,「孤定兩條規矩:第一,凡是願意帶徒弟的師傅,每帶出一個能獨立操作的工匠,賞銀十兩。第二,凡是改進工藝、提高產量的,一經採用,賞銀五十兩。做出重大貢獻的——比如能設計出更好的火器,或者能大幅提高產量的——孤給他請功,授予官身。」
最後兩個字一出口,整個工坊都安靜了。
官身。對於這些世代為匠的工匠來說,官身是他們做夢都不敢想的東西。大明的工匠地位低下,子孫後代都不能參加科舉,一輩子只能靠手藝吃飯。太子說「授予官身」,意味著他們的子孫從此可以讀書、可以考功名、可以堂堂正正地做人。
那個老工匠嘴唇哆嗦了一下,聲音有些發顫:「殿下說的……是真的?」
「孤說話,一言九鼎。」林墨斬釘截鐵地說道,「從今天開始,你們每帶出一個徒弟,科學院都有記錄。等這批火器造完了,孤親自給你們兌現。」
工坊里沉默了片刻,然後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歡呼聲。
蒯祥站在一旁,看著這群平日裡只知道埋頭幹活的工匠們臉上綻放出的光彩,心中感慨萬千。他做了一輩子的工匠,深知工匠的苦——活幹得最多,地位卻最低。太子今天這番話,等於給了這些工匠一條往上走的出路。
他走上前來,壓低聲音對林墨說:「殿下,臣替這些工匠謝謝您。」
「不用謝孤。」林墨說,「這是他們應得的。對了,你回頭統計一下,應天府周邊還有哪些手藝好的鐵匠、木匠,全部徵調到科學院來。工錢按市價的雙倍發放。」
蒯祥抱拳道:「臣遵命。」
從火器坊出來,林墨又去了火藥坊。
趙工匠正在指揮幾個學徒晾曬新製成的顆粒火藥。院子裡鋪著一塊塊竹蓆,上麵攤著黃褐色的火藥顆粒,在陽光下散發出一種刺鼻的氣味。
「殿下,您來了。」趙工匠迎了上來,「第一批新火藥已經造了三千斤,按照您的配方,顆粒均勻,威力穩定。」
林墨蹲下身子,抓起一把火藥顆粒看了看。顆粒大小均勻,色澤一致,乾燥程度也很好。他滿意地點了點頭:「質量不錯。但產量還要提高。兩個月需要二十萬斤火藥,你算算缺口有多大。」
趙工匠臉色變了:「二十萬斤?殿下,臣現在一天只能產兩百斤,兩個月撐死了也就一萬多斤,差的太遠了。」
「所以你要想辦法。」林墨站起身來,「第一,擴大場地,多砌幾口熬硝的鍋,多搭幾個晾曬的架子。第二,多招人手,把工序拆開,每個人只做一道工序,熟能生巧。第三,去工部調一批硝石和硫磺過來,原料不能斷。」
趙工匠一一記下,然後問道:「殿下,擴大場地需要銀兩,多招人手也需要銀兩……」
「你寫一份預算,報給劉院長審批。」林墨說,「科學院會優先撥付火藥坊的款項。」
趙工匠這才放下心來:「臣這就去辦。」
從科學院出來,林墨沒有回東宮,而是直接去了戶部衙門。
戶部尚書郁新正在衙署里核對帳目。看見太子突然到訪,他放下手中的帳本,起身迎接:「殿下怎麼親自過來了?有什麼事派人傳喚一聲就是了。」
「孤想看看國庫的帳目。」林墨開門見山,「今年的收支情況怎麼樣?能動用的銀子有多少?」
郁新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他請林墨坐下,然後從柜子里取出幾本厚厚的帳冊,攤開在桌上。
「殿下,今年到目前為止,國庫收入大約三百八十萬兩,支出大約三百四十萬兩,結餘四十萬兩。」郁新指著帳冊上的數字說道,「但這是把各地的稅糧折銀計算後的結果。如果算上實物,結餘會多一些,但能動用的現銀,確實只有這麼多。」
林墨的眉頭皺了起來。四十萬兩——這點銀子,別說打仗了,連科學院一年的開銷都不夠。
「如果孤要在兩個月內籌集一百萬兩銀子,有沒有辦法?」
郁新沉默了片刻,然後搖了搖頭:「很難。除非加徵稅賦,或者動用各地的預備糧倉折銀變現。但這兩條都有風險——加稅會引起百姓不滿,動用預備糧倉萬一遇到災荒,後果不堪設想。」
林墨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他早就知道國庫不富裕,但沒想到窘迫到了這個地步。一百萬兩銀子,對於一場跨海遠征來說,已經是壓縮到極致的最低預算了——要造船、造槍、造火藥、招募士兵、準備糧草,每一項都是燒錢的無底洞。
「如果孤不從國庫拿錢呢?」林墨忽然問道。
郁新愣了一下:「殿下是什麼意思?」
「孤自己想辦法籌錢。」林墨說,「國庫的銀子留著應付日常開支和突發情況。打仗的錢,孤另外想辦法。」
郁新張了張嘴,想說「殿下哪裡去籌這麼多錢」,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想起太子這幾個月來的所作所為——科學院、寶鈔改制、新式火器——每一件事都超出了他的預料。也許太子真的有辦法。
「殿下若是能自己籌到錢,那是最好不過了。」郁新謹慎地說道,「戶部這邊,臣可以保證:在殿下出征期間,按時撥付各級官員的俸祿和各衛所的軍餉,不給殿下添亂。」
「好。」林墨站起身來,「有郁尚書這句話,孤就放心了。」
從戶部出來,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林墨走在回東宮的路上,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國庫拿不出錢,這在他的預料之中。但他既然敢在朱元璋面前誇下海口,自然有他的辦法。
他手裡有三張牌可以打。
第一張牌,是大明銀行。寶鈔改制試點成功後,應天分行積累了大量的舊鈔和一部分現銀儲備。他可以用銀行的信譽發行一筆「戰爭債券」,面向應天府的富商和士紳募集資金,承諾戰後以倭國銀礦的收益償還本金和利息。只要他以太子的名義擔保,不愁沒人認購。
第二張牌,是雙嶼商幫。李光頭那邊還有一批貨沒有交割,他可以提前支取一部分貨款,或者以未來的貿易份額為抵押,向雙嶼商幫借款。
第三張牌,也是最直接的一張——抄家。朝中那些貪官污吏,他早就讓蔣瓛暗中調查過了。名單上的人,隨便拎出來一個,家裡搜出的銀子都不少於十萬兩。平時他不願意用這種手段,是因為不想引起朝局動盪。但現在是非常時期,非常手段。
他回到東宮,坐在書案前,將這三張牌在心中權衡了一番,然後提筆寫下了一份密令。
密令只有一句話:「把名單上的人盯緊了,等我命令。」
他將密函封好,交給王景弘:「連夜送出去。」
王景弘接過密函,躬身退下。
林墨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一百萬兩。他有辦法湊齊。但得仔細想想,到底用哪種方式。
休息了一會兒,他重新坐直身子,鋪開一本空白奏摺。
錢的事可以先放一放,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練兵。
他提起筆,蘸飽了墨,開始在奏摺上書寫。他要將記憶中排隊槍斃戰術的要領寫下來,明天呈給父皇過目。
這種在十八世紀才被歐洲軍隊大規模運用的戰術,原理並不複雜:士兵排成三排,前排跪姿、中排彎腰、後排站立,輪換裝填、輪換射擊,保持不間斷的火力輸出。關鍵在於紀律——沒有命令不准開槍,不准後退,不准慌亂。
他在奏摺中詳細寫了隊列的排列方式、裝填和射擊的節奏、軍官的指揮手勢,以及在遭遇騎兵衝鋒時如何迅速變換方陣。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放下筆,吹了吹紙面上的墨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然後他合上奏摺,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練兵的事,也該提上日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