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蒯祥準時將一支嶄新的「洪武一式」送到了東宮，一同送來的還有十枚手榴彈和一些顆粒火藥。
林墨接過槍，端詳了片刻。槍管黝黑髮亮，木托打磨得光滑順手，扳機手感乾脆利落。和一個月前從雙嶼帶回來的那支葡萄牙火繩槍相比，這支槍在設計上已經有了本質的提升。
「隨孤一起去乾清宮。」
乾清宮內，朱元璋正在用早膳。看見林墨帶著人進來，身後還跟著抬木箱的太監，他放下筷子：「標兒，這一大早的，陣仗不小啊。」
「兒臣有一件東西，想請父皇親眼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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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看了他一眼，站起身來，跟著他走出殿外。
空地上，蒯祥已經架好了射擊台。三十步外豎著一塊一寸厚的松木板。
林墨從木箱中取出那支自生火銃，雙手呈給朱元璋：「父皇，這是科學院新造的自生火銃，兒臣給它取名叫『洪武一式』。」
「這個轉輪是做什麼用的？」
「父皇請看。」林墨接過槍，裝填好火藥和鉛彈，扣動扳機。
燧石輪旋轉，火星迸濺。
「砰！」
三十步外的松木板上，出現了一個清晰的彈孔。
朱元璋走過去，親自查看那塊木板。彈孔穿透了整個板子，邊緣整齊。他轉過身來：「不用火繩？」
「不用。燧石輪摩擦產生的火花直接點燃火藥，省去了火繩的步驟。射速比火繩槍快一倍，而且不怕風雨。」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伸出手：「再給朕看看。」
他接過槍，學著林墨的樣子裝填、舉槍、瞄準，然後扣動扳機。
「砰！」
第二聲槍響。子彈擊中了木板左上角，偏離了林墨那槍大約兩寸。
朱元璋放下槍，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比鳥銃好用。」
林墨心中暗笑。朱元璋那一槍打得其實不錯——第一次用這種槍就能命中，說明他射擊天賦很好。但他顯然不想表現出來。
「父皇，還有一樣東西。」林墨從木箱中取出一枚手榴彈，「這叫手榴彈，近戰用的。」
朱元璋接過那枚黑黢黢的鐵疙瘩，掂了掂分量：「怎麼用？」
「點燃引信，扔出去，五息後爆炸。」
蒯祥走上前來，接過手榴彈，走到空地中央，點燃引信，用力扔了出去。
鐵疙瘩飛出大約二十步遠，落地後滾了兩圈。
「轟！」
一聲悶響震得地面微微顫動。泥土和碎石四處飛濺，原地留下了一個淺坑。朱元璋被嚇了一跳，喃喃道「這不是天雷嗎？」
宮牆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幾名帶刀侍衛飛奔而來，領頭的一邊跑一邊大喊：「護駕！護駕！」後面還跟著幾個手忙腳亂的太監。
朱元璋站在原地，紋絲不動，只是擺了擺手：「沒事，退下。」
領頭的侍衛看了一眼地上的淺坑和瀰漫的硝煙，又看了一眼太子手中那個黑黢黢的鐵疙瘩，大概明白了是怎麼回事，抱拳行了一禮，帶著人退了出去。
林墨注意到，那侍衛退下時，腳步比來時慢了不少，還回頭瞄了兩眼——顯然是被這動靜勾起了好奇心。
朱元璋走到爆炸點旁邊，蹲下身子，看了看那個土坑，又撿起一塊崩飛的鐵片，用手指摸了摸邊緣。鋒利的鐵片劃破了他的指尖，滲出一滴鮮血。
他看了看手指上的血珠，又看了看手中的鐵片，然後站起身來：「這東西，能批量生產嗎？」
「能。科學院全力生產，一天兩百枚。加上工部，一天五百枚不成問題。」
「成本呢？」
「一枚大約二十文。」
朱元璋點了點頭，又問：「這新式火槍質量怎麼樣？會不會打幾槍就炸膛？」
林墨轉頭看向蒯祥。蒯祥躬身道：「陛下，殿下，老式火槍容易炸膛，是因為鐵的質量差、火藥不穩定、士兵裝填時火藥分量掌握不好。現在鐵的質量好了許多，士兵平時多練習裝填的話，應該不會那麼容易炸膛。」
林墨想起了一份資料，對蒯祥說：「你回去跟火藥坊商量一下，把裝藥量的標準定下來，讓火藥坊按份量用紙包好。火器坊再設一個檢查組，確保每把火槍出廠前都沒問題。」
蒯祥躬身道：「是，殿下。微臣回去就安排。陛下，殿下，沒有其他吩咐微臣就先告退了。」
「下去吧。」朱元璋揮了揮手。
看著蒯祥退出宮門，朱元璋轉頭對林墨說：「標兒，你說如果有幾百個士兵裝備這種新式火槍，每人再帶上幾個手榴彈，排成三排輪換著裝彈發射。等敵人近身了，再扔手榴彈——還有敵手嗎？」
林墨愣住了。
這不就是排隊槍斃法嗎？不愧是史上唯一地獄難度開局卻殺出重圍的皇帝，這眼光確實毒辣。
他心裡轉著念頭，嘴上說道：「父皇，等火槍造出來後，先挑一批人練練試試。畢竟是新式武器，得摸索一下用法。」
「是這個道理。」朱元璋點了點頭，然後話鋒一轉，「你打算什麼時候對倭國動手？」
林墨深吸一口氣。他知道，這一刻終於來了。
「父皇，兒臣以為，時機尚未完全成熟，但已經可以開始準備了。」林墨不慌不忙地說道，「寶鈔改制正在向蘇州、松江、常州三府推廣，再有兩個月就能站穩腳跟。龍江船廠的新船塢已經開挖地基，第一批鐵木合構的戰船，最快半年內可以下水。自生火銃和手榴彈，再有兩個月就能批量生產。」
他頓了頓：「兒臣的建議是——用兩個月時間完成各項準備，五月出征，六月決勝。」
朱元璋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回殿前的台階上坐下，將那支自生火銃橫放在膝蓋上，沉默了很久。
林墨站在一旁，安靜地等待著。
「標兒，你過來。」
林墨走上前去，在朱元璋旁邊的台階上坐了下來。
「前朝去打倭國，出發沒多久風浪就把船打翻了。你有辦法應對嗎？」
「兒臣上次去海邊問過幾個漁民，他們說每年五六月海上風浪不大，刮的是西南風，四五天就能到倭國。前朝發兵的時候正好趕上風浪大的季節，能不翻船嗎？」
林墨從袖中取出一份地圖，在兩人面前的台階上展開。那是他從雙嶼帶回來的倭國九州海圖。
「父皇請看。」林墨的手指落在九州島北部，「倭國目前處於南北朝分裂狀態，九州地區由幾個大名割據。其中實力最強的是今川氏和少貳氏，但他們之間常年交戰，矛盾很深。」
他的手指移到博多港的位置：「兒臣的計劃是——以剿倭為名，出動水師，先占領博多港。博多是九州最大的港口，控制了博多，就等於控制了九州的出海口。然後以博多為基地，分兵兩路：一路向西，占領石見銀山；一路向北，占領佐渡金山。」
朱元璋的目光在地圖上掃視著：「倭國有多少兵力？」
「九州各大名，兵力多者不過萬人，少者只有數千。而且他們互相牽制，很難形成合力。大明水師如果出動兩萬人，配備新式火器和火炮，足以橫掃九州。」
「兩萬人。」朱元璋咀嚼了一下這個數字，「水師那邊，有兩萬人嗎？」
「目前沒有。」林墨坦誠地說，「浙江、福建、廣東三地水師加起來，能戰之兵大約只有八千。但兒臣已經讓錦衣衛的人在浙江秘密招募沿海的漁民和船工，這些人熟悉水性，稍加訓練就能成為合格的水師士卒。兩個月內，湊齊兩萬人不成問題。」
「戰船呢？」
「現有可用戰船約四十艘，加上龍江船廠正在建造的十艘新船，以及徵用的民間商船，總共可以湊齊大約八十艘。運兵和運糧足夠了。」林墨說，「真正的戰鬥力，不在於船的數量，而在於船上裝的東西。」
他指了指那支自生火銃和手榴彈：「有了這些東西，大明的士兵在近戰中可以以一當十。再加上科學院正在改進的火炮，遠程火力也占絕對優勢。」
朱元璋沉默了很長時間。他拿起那支自生火銃，又看了一遍，然後放下。他又拿起那枚手榴彈，掂了掂，然後放下。
「標兒，你知道朕當年為什麼要禁海嗎？」
林墨愣了一下。他沒有想到朱元璋會在這個時候提起這個問題。
「兒臣知道一些。」
「元末的時候，方國珍、張士誠那些人，都是靠海上的買賣起家的。」朱元璋的目光變得悠遠起來，「朕打下天下之後，不想再看到有人靠海上的力量來威脅大明的江山。所以朕禁了海，片板不許入海。」
他轉過頭來，看著林墨：「但朕也知道，禁海不是長久之計。海上的那些人，不會因為你禁海就老實了。你越是禁，他們就越猖狂。」
林墨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朕老了。」朱元璋的聲音低沉了下來，「朕打了一輩子的仗，殺了一輩子的人。朕不怕打仗，也不怕殺人。但朕怕的是——朕打下來的江山，在朕走了之後守不住。」
他看著林墨，目光中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標兒，你比朕想得遠。朕只想著把海禁了，圖個清靜。你想的是把海打開，把那些不聽話的蠻夷打服了，一勞永逸。」
「朕想了這幾天，覺得你說得對。」
林墨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但是——」朱元璋豎起一根手指，「你要答應朕一件事。」
「父皇請講。」
「你坐鎮應天，不要親臨前線。」朱元璋的語氣不容置疑，「籌備糧草、督造武器、協調各方，這些事情夠你忙的了。打仗的事，交給將軍們去辦。你要是出了什麼閃失，朕就算把倭國翻過來，也賠不起一個太子。」
林墨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朱元璋的眼神，又把話咽了回去。
「兒臣遵命。」
朱元璋點了點頭，語氣緩和了下來：「去吧。從現在開始，這件事由你全權負責。需要什麼，直接來找朕。」
林墨站起身來，鄭重地行了一禮：「兒臣定不負父皇所託。」
從乾清宮出來，林墨的腳步比來時沉重了一些。
朱元璋不讓他親征，這個決定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作為父親，朱元璋不願意讓兒子冒險；作為皇帝，他需要太子坐鎮後方，穩定朝局。
他深吸一口氣，大步朝科學院的方向走去。
還有很多事要做。兩個月的時間，一天都浪費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