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歸山
西歸路途,滿身風塵。
灞水帳中那一番對談,反覆盤桓在王猛心底。桓溫確是人中梟雄,用兵破敵,胸有北伐之志,心底卻裹挾博取威望的私心。駐兵灞上不進,便是這份矛盾真切寫照。
一路向西,沿途風物悄然改換。奔赴王師的百姓日漸稀少,鄉間流言四起,都說晉軍糧草難以為繼。前秦堅壁清野,割盡郊外麥禾,就地征糧的指望已經落空。營中士氣,正一點點往下滑落。
數日之後,王猛重登上王猛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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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屋依舊,案頭簡帛擺放如故。山中舊識妥善收好青石塢送來的密報。他拆開簡牘,塢內諸事安穩:屯田有序,哨位不弛,少年課業不曾荒廢。寥寥數行閱畢,隨手投入火盆,火光一閃化為灰燼。
後方根基安穩,可去留的重負沉沉壓在心上。
桓溫授軍謀祭酒,許江東車馬名位。一介寒士,已是難得際遇。倘若跟隨大軍南渡,便可置身江東朝堂,得一代權臣器重。
那並非坦途。
江東門閥盤根錯節,上品無寒門。自己北地出身,沒有士族門第作為依仗。就算得到桓溫賞識,終究要捲入江東內部傾軋。依附桓溫,便深陷權臣與朝廷纏鬥漩渦,一身安民抱負大半會消耗在內鬥。
更有青石塢數千口生民,那是他親手耕耘試驗治道的土地。一旦遠赴江南,山谷再無主心骨。亂世四野動盪,失去庇護,塢堡遲早會被各方勢力蠶食吞併。
王猛攏了攏衣襟,動身向山谷深處行去,拜謁隱居的師長。
二、諍言
幽谷松林,古木參天。茅舍藏於林木之間,庭前積下厚厚一層松針。師長布素長袍,靜坐石案旁,見王猛登門,神色並無意外。
王猛落坐,把灞上見聞、軍帳問答、桓溫招攬始末,一一道來。不誇大桓溫的賞識,不刻意貶損其人功過,只平鋪所見所感,說完便沉默,等候長者評判。
師長聽罷,長久不語,指尖一下下叩擊青石案面。松風穿林,沙沙漫過山谷。
「卿與桓溫,豈並世哉。」師長聲音沉靜厚重。
王猛抬眼。
「桓溫雄才,確有掃亂之志,可私念太重。北伐關中,一半意在收復故土,一半意在博取威望,穩固江東權位。此人不甘久居人下,他日必行非常之舉。」
「卿之才略,不在其幕府諸人之下。若隨他南渡,要麼淪為他謀奪朝權的臂助,折損平生所持;要麼才高遭嫉,受門閥排擠,蹉跎一生。」
師長抬眼望向北方連綿群山:「在此自可富貴,何為遠乎。北方雖山河板蕩,大亂之中,自有求治之主出世。你的根基,你的見識,皆生於這片土地,何必遠赴陌生江東,寄人籬下?」
一字一句落進心裡。
王猛心中搖擺的念頭,慢慢塵埃落定。師長所言,和他西行路上反覆掂量的思慮,內外相合。
求的,不是一身高官名位。他要一方可以施展治世理想的天地,要能夠安頓萬民、重整秩序的明主。依附桓溫,得不到這樣土壤。
「弟子明白了。」王猛深深一揖。
踏出松林幽谷,山風撲面。灞上那一份誘惑還在心頭晃動,心中迷霧已然散開。江東這條路,他要回絕。
三、辭聘
數日之後,王猛遣使者東行,奔赴灞上晉軍大營,送去自己答覆。
使者攜短札一封,言辭恭謹,立場分明:感念將軍知遇厚恩,然身有俗務牽繫,不能相隨南下,軍謀祭酒之職,不敢領受。
桓溫收到回信,軍中局勢已然進一步惡化。糧草供給窘迫,士卒逃亡漸多。前秦不斷襲擾側翼,白鹿原一戰晉軍折損不小。北伐曾經擁有的勝勢,正一點點消磨殆盡。
讀完書札,桓溫面色沉鬱。心中早有預料,依舊止不住惋惜。帳下僚屬皆嘆息,稱王猛錯失千載機遇。
桓溫默然良久,緩緩嘆息:「此人,終究不肯為我所用。」
他沒有動怒,不加脅迫。知賢士不可強致,命人回贈車馬絲帛,答謝灞上論談之緣,不再徵召。
使者攜饋贈返回華山。王猛收下禮物,車馬絲帛盡數分送給山中貧苦流民,自己分文不留。
往後時日,灞上傳來消息一日緊過一日。軍糧耗盡,再無就地補給的可能。繼續屯駐灞上,只會坐以待斃。
永和十年六月,桓溫下令班師南歸。
大軍拔營,數萬晉軍緩緩撤離灞水,撤退之時裹挾關中三千餘戶百姓一同南遷。旌旗漸遠,號角聲一點點消散。曾經震動關中的北伐王師,就此離開三秦大地。
王猛立在王猛台崖邊,遙遙眺望東方。滾滾煙塵,是大軍撤退揚起。
百姓翹首期盼的王師,來過,也走了。關中依舊沉淪烽火。桓溫來過,卻不是那個可以託付平生抱負的人。江東這條路,就此封死。
四、斂翼
晉軍退去,關中沒有迎來安寧。
前秦解除長安圍困,國力損耗不輕。苻健年事已高,朝堂暗流涌動,宗室各懷心思。地方塢堡、流寇散兵依舊互相攻伐,亂世不曾片刻停歇。
王猛重回茅屋,重歸讀書研判時局的日子。
心境已經不同於赴灞上之前。
灞上一行,親眼見識一代梟雄的胸襟,也看清他身上化解不開的局限。見過江東遞到面前的機遇,又親手推卻。不是拒絕功名,是拒絕錯配的土壤。
他時常取出青石塢送來的密報,閱畢便焚為灰燼。那處山谷依舊是他試驗治道的場域,亂世留給他的退路。屯田、練兵、育人三件要務,在群山之間穩步向前。
更多心力投入推演北方各方勢力盛衰。前秦、前燕、涼州,各方強弱利弊人心向背,一條條梳理記在簡片。
他佐世之志未改,卻越發懂得,良主不可強求,風雲不可躁進。
茅屋書卷層層堆疊,崖下渭水東流不息。天下擾攘,他斂翼華山,靜靜等候那個值得託付一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