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客至
三日後,青石塢門外來了一位訪客。
男子騎一匹青驄馬,身著半舊青布長衫,腰間懸一支竹笛,看上去似遊學書生,又如江湖樂師。到塢門前翻身下馬,牽韁緩步走到哨卡,對著守塢民兵拱手。「敢問閣下,此處可是青石塢?」
民兵打量來人一番:「正是。你找誰?」
來客從袖中取出拜帖,雙手奉上:「在下姓趙,自南方遠道而來,求見塢中主事之人。」
民兵接過拜帖翻看,看不出異樣,讓來客在門外等候,轉身向內通報。
拜帖送進議事廳,王猛正翻閱別庫取回的簡卷。他放下竹簡,拆開拜帖。帖上只有一行字跡,筆力清雋沉實:南陽趙氏,遠道來訪。聽聞貴塢新得奇書,特來一觀。
王猛指尖輕輕叩擊案面。
南陽趙氏。四日前才從衣角看見「江左」繡記,自稱趙氏的訪客便登門而至。
「來人一共幾位?」王猛詢問前來報信的民兵。
「孤身一人,一馬一笛,看著不像習武之人。」
「年歲?」
「三十出頭,談吐文雅,是讀書人的模樣。」
王猛短暫沉默,理了理衣襟:「請他進來。」
二、觀書
議事廳接待來客。
趙瑗踏入廳堂,並不急於落座,目光掃過屋內陳設,短暫停留在牆上懸掛的舊輿圖之上,方才回身拱手行禮。「在下趙瑗,字子瑜,南陽人氏。冒昧叨擾,還望閣下海涵。」
王猛回禮,示意奉茶,請他落座。
趙瑗端起茶盞,鼻尖輕嗅茶香,並未飲下,開口發問:「閣下便是王景略?」
王猛心頭微震。他居於青石塢,素來隱去真名,塢內眾人只喚他王先生。對方一口叫破本名,絕非臨時起意。
「趙先生見識不凡。」王猛神色不動,端起茶盞,「不知我的名姓,先生從何處聽聞?」
趙瑗淺淺一笑,自袖中取出一卷帛書,推到案中。「閣下不妨看一看此物。」
王猛垂眸望去,帛書年代久遠,邊緣泛黃,書寫字跡倉促潦草。他展卷快速瀏覽,面色一點點沉下來。帛書詳盡記錄永昌倉修築始末,包含倉廩方位、儲備物資,清清楚楚寫明別庫的存在。
王猛放下帛書,看向趙瑗:「先生從何處得來此卷?」
「先父遺留。」趙瑗語氣平和,「先父趙明,字顯昭,曾仕後趙,官拜尚書,掌管倉廩典籍。太寧元年國勢危殆,奉命將重寶藏入永昌別庫。藏畢,留下這卷帛書作為記錄。」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王猛:「不久之後,先父離世。臨終把帛書交付於我,叮囑務必看護這批重寶,不可落入歹人之手。」
「兩年來我一直按兵不動。數日之前,聽聞貴塢開啟了別庫石門,我便知道,時機已至。」趙瑗唇角浮起淡淡的釋然笑意,「故而前來,想親眼見見,打開石門的,究竟是何等人物。」
三、對弈
茶案兩端,兩人默然相對許久。
王猛沒有急於否認,呷了一口茶水,開口問道:「先生此行,當真孤身而來?」
「僅我一人。一匹馬,一管竹笛,一紙拜帖,足矣。」
「沿途行跡,可有旁人知曉?」
王猛心中瞭然。這名看似文弱的讀書人,絕非表面這般簡單。隻身穿越多方勢力交錯的中原,精準尋到青石塢,一見面便道出自己真名,背後必然另有依仗。
「先生千里赴此,應當不只為看一看。」王猛直言。
趙瑗笑而不答,再度從袖中取出巴掌大小小木匣,放到桌面。木匣樸素無紋飾,鎖孔形制奇特,如同三叉戟。
「這是先父臨終交付我的第二件物件。」趙瑗道,「他吩咐:若是有人打開別庫石門,便把木匣轉交此人。」
王猛看向木匣,沒有伸手:「匣內何物?」
「晚輩不知。」趙瑗坦然,「先父只囑咐轉交,未曾說明內里內容,我亦從未開啟。」
短暫沉默,王猛伸手接過木匣,握在手中掂量。重量很輕,似是空匣,又似收納一卷薄帛。
「交付木匣,先生就算完成先父遺命?」
「正是。」趙瑗站起身,「東西已經送到,我就此告辭。」
王猛略有意外:「千里迢迢趕來,只為遞送一隻木匣?」
趙瑗拱手一禮,轉身向門口走去。行至門檻,忽然駐足回頭,目光深重。「王先生,別庫所藏,乃是後趙最後的底牌。可後趙已然覆滅,這些重寶,該交到真正善用它的人手中。」
一句警示落下:「南邊之人,不會就此善罷甘休。閣下多多保重。」
話音落,再不回頭,徑直離去。
四、落子
王猛立在議事廳門口,目送趙瑗身影徹底消失在塢門之外,方才轉回廳堂。
小木匣靜靜安放在案幾。他拿起匣子細細端詳,木料紋理細密溫潤,顯然被人長久摩挲把玩。特殊三叉戟鎖孔,是自己從未見過的樣式。
他並不急於開鎖,把木匣平放桌面。銅牌、神秘紙箋、錦袍衣角、趙瑗送來的木匣,四樣物件一字排開。
四件證物,指向同一個事實:南北角逐的棋局,已然正式落子。
王猛手撫木匣,低聲自語,似對匣子,又似對無形的對手:「那就看一看,這枚棋子上面,究竟寫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