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暗樁
天色尚未破曉,王猛連夜安排三件事。
第一件,命趙狗兒帶人連夜將別庫木箱盡數轉運完畢,石室之內不留半片紙簡。後山地窖入口堆上柴草遮蔽,挑選兩名心腹輪班值守。
第二件,遣陳四在永昌倉周邊三里布設暗哨,晝夜監視往來行人,記錄相貌行蹤。
第三件,獨坐議事廳,將那捲神秘紙箋反覆讀了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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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上墨跡干透,落筆穩當,沒有半分猶豫遲疑。寫下這行字的人,心神極定。
這不是一封簡單的警告,更像一紙戰書。
對方算準他今夜會待在議事廳,掐準時機把紙箋塞入窗縫。
王猛把紙箋摺疊收好,納入袖中。
他不怕對手公然博弈。真正可怖的是,對手已經亮出信號,自己卻連對方的身份都無從知曉。
二、錦袍
破曉落雨,綿綿整整一個時辰,山道浮土盡數被雨水浸透。
王猛登上塢牆,眺望永昌倉。雨幕中山巒靜默,如同蟄伏巨獸。
劉大撐傘快步登上城頭,面色凝重。「出事了。」
王猛沒有回頭,目光依舊鎖向遠方山坳:「講。」
「昨夜轉運物資,趙狗兒多留了心眼,仔細搜查石門外周遭岩壁。」劉大壓低聲音,「在岩壁一道窄裂縫裡面,找到了這個。」
他從袖中取出一物,遞向王猛。
一塊殘破綢緞衣角。深色密織綢緞,質地精良,邊緣撕扯參差,還掛有零星絲線,沾染泥土苔蘚。絕非普通百姓、軍中士卒能夠穿戴的粗布。
王猛接過衣角,指尖捻過布料紋理:「發現的具體位置?」
「甬道外側岩壁,一道不足兩指的縫隙。」劉大回復,「像是行人途經之時,衣袍被岩縫勾掛,倉促之下直接扯斷,來不及撿拾。整條裂縫都仔細搜過,僅此一塊殘片。」
王猛將衣角收好,和紙箋一同收進袖袋。
三、拼圖
雨歇。王猛傳喚劉大、趙狗兒、陳四齊聚議事廳。廳門閉合,四人圍坐方桌。
王猛並不急於開口,將銅牌、神秘紙箋、殘破衣角依次平攤桌面。三件物件靜靜躺於案上。
「銅牌,取自別庫石室。」王猛聲調平穩,字字落地,「刻文寫明,太寧元年,後趙瀕亡,臣子將整套治國檔案秘藏於此。這批典籍檔案,如今已經盡數歸入塢堡,一件未失。」
指尖輕輕叩擊案面,稍作停頓。
「紙箋,昨夜被人塞進窗縫。留字之人清楚我們發現別庫、開啟石門,甚至知悉我們轉運物資的時辰。此人一直在暗處窺伺,我們卻毫無察覺。」
他把衣角向前輕輕一推。「衣角,是石門外岩縫遺留。並非刻意留下的標記,乃是經過之時被岩壁勾掛撕扯下來。料子是江南出產的上等綢緞。北方本土不產此物,穿得起這般衣料,身份顯貴,源頭來自南方。」
屋內一片靜默,三人靜靜聽他剖析。
劉大率先開口:「後趙之人埋下秘藏,卻另有一撥人也知曉此地,暗中窺伺。我們居於明處,敵人藏於暗影。」
趙狗兒接續:「那封紙箋便是這撥人的手筆。他們清楚東西已經落入我們手中,送來字句,意在告知:他們同樣在追尋這批秘藏。」
陳四語聲不高,卻無比篤定:「衣角主人來自江南。江左綢緞出現在後趙腹地密道,絕非巧合。」
王猛緩緩點頭。
三件物證,拼湊出同一個事實:覬覦永昌別庫的,不止後趙殘餘勢力。另有一撥來自南方的人,長久潛伏窺探,靜待時機。
「如今暗處之人已然清楚,秘藏不再存放於別庫。」王猛抬眼,「接下來,他們是隱匿蟄伏,還是鋌而走險?」
他將三樣物件收回袖中,起身推開廳門。雨後空氣裹挾濕土草木的寒氣,日光穿透雨霧,永昌倉山脊線條鋒利如刃。
「即日起青石塢全面戒嚴。全員輪班晝夜巡邏。後山地窖加倍布崗。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踏入永昌倉方圓三里。」
話音一頓,眼底寒光一閃。「至於那撥窺伺之人——儘管來。」
四、江左
當夜,王猛獨坐書房,案頭平放那片殘破衣角。
綢緞褪色,依舊依稀可見原本深青色。他翻轉衣角,湊近油燈細細端詳。衣角內側邊緣,藏著用同色絲線繡成的兩個極小的字,光線稍暗便會徹底隱沒。
江左。
王猛放下衣角,指尖叩擊案幾。
江左,東晉朝廷所在。
來人果然是江東勢力。
熬過一輪輪生死危機之後,記憶碎片在心底慢慢浮現。雖對細節記憶模糊,但天下大勢他心中瞭然。眼下苻健立足長安,前秦初建,東晉虎視北方,圖謀收復中原。自己手中這一套立國檔案,恰恰足以支撐一方割據。
東晉絕不願這批重寶落入北方任何一股勢力之手。
王猛起身走到窗邊,望向南方沉沉夜幕。
他靜立窗前,低語消散於夜色:「三方入局,這下棋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