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狗兒入堡
約定的日子,天還沒亮透,塢堡已經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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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敲鑼,沒有喊話,但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堡牆上,劉大帶著幾個青壯守在垛口後面,手裡的刀沒有出鞘,但握著刀柄的指頭按了又松,鬆了又按。遠處晨霧瀰漫,山路隱沒在白茫茫的霧氣中,看不清盡頭。
王猛站在城頭,沒有坐,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條路。
「他要是帶人來了呢?」劉大忍不住又問了一遍。
「他不會。」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是來求活的,不是來求死的。」王猛的目光落在晨霧深處,「一個想死的人,不會派人來回話。」
劉大張了張嘴,沒再說話。
晨霧漸漸散開。遠處的山路上,出現了一個人影。
一個人,沒有馬,沒有兵器。穿著一身灰撲撲的破衣裳,腳上的布鞋磨破了,露出大腳趾。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沒有猶豫,沒有停頓。
行至堡前數十步,他腳步微頓,視線飛快掃過城頭值守排布,然後才繼續往前走。
王猛把那個掃視看在眼裡,沒有說什麼。
「開門。」
塢堡的大門緩緩打開。
趙狗兒走進塢堡的時候,王猛已經站在門內等著了。
兩個人隔著一丈遠的距離,互相打量著對方。趙狗兒比王猛想像中要瘦,顴骨高聳,眼窩深陷,滿臉都是餓出來的菜色。但他的腰背挺得很直,眼神也沒有躲閃,就那麼直直地看著王猛,像是在等一個答案。他站在那裡,兩腳微微分開,站得很穩——那是常年行軍的人才會有的站姿,哪怕餓到快要站不住了,身體的本能還在。
王猛側過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把他讓進院子裡那間已經收拾好的屋子。
屋裡擺著一張矮桌,桌上放著一碗稀粥、一碟鹹菜、兩個雜糧餅子。
趙狗兒的目光落在桌上,喉結動了一下,但沒有坐下。
「坐。」王猛說。
趙狗兒沉默了一會兒,坐下了。他沒有動筷子,只是看著王猛。他坐下的時候,手指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腰間——那裡原本應該掛著一把刀。
「你一個人來,不怕我把你扣下?」王猛問。
「怕。」趙狗兒說,「但更怕弟兄們餓死。」
王猛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只是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趙狗兒低頭看了看那碗粥,沉默了很久。他端起碗,沒有立刻喝,先聞了聞,然後才喝了一口。粥是粗糧熬的,稀得能照見碗底,但確實是糧食的味道。
他放下碗,看著王猛,說了一句:「你想怎麼收我們?」
王猛沒有回答。他端起自己的水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放下,然後反問了一句:「你覺得,我該怎麼收你們?」
趙狗兒愣了一下。他沒有想到王猛會把問題拋回來。
王猛沒有等他回答,指尖輕輕叩著碗沿,目光移向窗外,像是在看天色,又像是在等對方自己想清楚。
趙狗兒沉默了很久,最終低下頭,沒有說話。
王猛也沒有追問,只是坐在那裡,指尖抵著碗壁,視線落在窗外遠處的山路上,一動不動。
交易
「你們還有多少人?」王猛問。
「算上我,二十三個。」趙狗兒說,「能打的,十五個。」
「傷兵呢?」
「五個。兩個輕傷,三個重傷,其中一個快不行了。」
「糧食還能撐幾天?」
趙狗兒沉默了一會兒:「兩天。」
王猛點了點頭,沒有接話。他放下碗,看著趙狗兒,說了一句:「我給你們兩條路。」
「第一條,你們留下來,歸我。我給你們糧,給藥,給地方住。你們幫我守塢堡,種地,修牆。等塢堡緩過來了,你們就是堡里的人,跟所有人一樣,不分彼此。」
「第二條,你們走。我給你們三天的乾糧,你們往南走,那裡有座城,聽說還在招兵。你們去投軍,也算一條活路。」
趙狗兒聽完,沒有立刻回答。他低下頭,看著桌上那碗已經半涼的粥,手指攥著破舊的褲腿,攥緊了,又鬆開。
「第一條路,有什麼條件?」
「沒有條件。」王猛說,「只有一條規矩——放下刀,就是我的人。拿刀對著我的人,就是我的敵人。」
「那以前的事呢?」
「以前的事,一筆勾銷。」
趙狗兒抬起頭,看著王猛。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磨破的鞋,又看了看桌上那碗粥。
「你就不怕我們吃飽了,反手給你一刀?」
「怕。」王猛說,「但我更怕塢堡下次被人圍的時候,沒有人能守住。」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你們要是真想反,就不會餓到只剩兩天糧才來談。」
趙狗兒沒有說話。他盯著王猛的眼睛看了很久,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他端起碗,一口喝乾了粥底,把碗重重地放在桌上。
「我回去跟弟兄們商量。」
「天黑之前,給我答覆。」
趙狗兒站起身,走到門口,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說了一句:「那兩張餅子,我能帶走嗎?」
王猛沒有說話。他指尖摩挲著瓷碗邊緣,目光在趙狗兒身上停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
趙狗兒把兩張餅子揣進懷裡,大步走了出去。
王猛沒有起身,沒有追看。他坐在那裡,視線落在窗外遠處的山路上,一動不動。
等待
趙狗兒走後,塢堡里陷入了一種奇怪的沉默。
牆頭上的青壯握著刀,目光緊盯著遠處的山路;院子裡的婦人抱著孩子,站在門口張望。
王猛沒有在城頭等。他回到糧倉門口,繼續挑揀那半袋發霉的谷糠。他把沙石一粒一粒揀出來,把還能吃的穀粒放進另一個袋子裡,動作不急不慢,像是外面什麼都沒有發生。
周石拄著拐杖,站在他旁邊,看了一會兒,忍不住問了一句:「你不著急?」
「急什麼?」
「萬一他不回來呢?」
「他會回來的。」王猛沒有抬頭,手上的動作也沒有停,「一個連剩飯都不捨得扔的人,不會讓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活路斷掉。」腦子裡突然閃現出這麼一句話來,王猛搖頭苦笑,都快忘了自己原來的身份了。
周石沒有再問。
王猛把挑好的谷糠袋子紮緊口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抬頭看了一眼天色,太陽已經偏西了。遠處,山路上還沒有人影。
他轉身走進糧倉,開始收拾那些破了的麻袋和散落的穀粒。夕陽的餘暉從門口斜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糧倉的地面上,一動不動。
準備
下午,王猛把周石和劉大叫到一起,開了個小會。
「如果他們回來,第一件事是什麼?」周石問。
「分人。」王猛垂眸看著地面,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十五個能打的,拆開編進咱們的隊伍里。五個傷兵,單獨安置,讓劉老四看著。」
「劉老四?」劉大愣了一下,「那個斷腿的?他自己還沒好利索呢。」
「他以前是官軍里的斥候,比咱們誰都懂怎麼照顧傷兵。」王猛淡淡抬眼,看了劉大一眼,又收回目光。
周石沉吟了一會兒,開口問了一句:「分拆編入,趙狗兒那邊能答應嗎?他剛帶著弟兄們投過來,轉頭就把人拆散了,他會不會覺得我們不信任他?萬一他心生不滿,反而埋下隱患。」
王猛沒有立刻回答。他指尖在膝蓋上停住,沉默了片刻,才開口道:「分拆是規矩,不是針對他。所有新編進來的人,都要拆開編入老人隊伍,這不是針對他趙狗兒。規矩立在前頭,就不是羞辱。」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而且,我親自帶他,就是告訴他——他趙狗兒不是普通兵卒,是隊正。我親自帶的人,誰敢說他不是自己人?」
「一拆一拉,拆的是他的兵,拉的是他的人。他如果懂事,就該明白,我不是在削弱他,是在給他台階。」
周石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明白了。」
「還有一件事。」王猛說,手上開始紮緊一個麻袋的口子,「從今天起,所有新來的人,口糧減半,干滿一個月,才跟老人一樣。」
「這是不是太苛刻了?」周石問。
「一碗粥換一條命,已經是便宜他們了。」王猛把麻袋口紮緊,拉了個死結,「先磨一個月,把心性磨定了,再給全份口糧。防叛亂,防懶散,也讓老人心裡平衡。」
周石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明白了。」
「三天之內,所有新來的人,必須編入值守輪次。」王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不能讓他們閒著。」
劉大應了一聲,轉身去安排了。
王猛站在糧倉門口,沒有立刻走。他抬頭看著遠處漸漸暗下來的天色,眉頭微微鬆了一瞬——所有預案,已經全部落定。接下來,只等對方入局。
夜迎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王猛坐在城頭,看著遠處那條山路。
周石拄著拐杖,站在他旁邊,沒有說話。劉大靠在城牆上,手裡攥著刀柄,目光也盯著那條山路。三個人的影子被落日的餘暉拉得很長,投在城牆上,沉默地等待著。
遠處的山路上,暮色中,一群人影出現了。
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
王猛站起身,看著那些人影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走在最前面的,是趙狗兒。
他身後,跟著二十多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人。有拄著棍子的,有互相攙扶的,有背著傷兵的。他們走得不快,但沒有一個人停下。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踩在砂石路上的聲音,和粗重的喘息聲。
趙狗兒走到塢堡門前,停下腳步,抬頭看著城頭上的王猛。
他沒有說話。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把手裡那把刀,放在了地上。
刀落在泥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然後,他身後那二十多個人,也都放下了手裡的兵器。刀落在泥地上,棍棒滾落在碎石間,發出零零碎碎的聲響。
沒有人說話。
王猛站在城頭,看著這一幕,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下城頭,走到大門前,親自打開了塢堡的門。
門扇緩緩推開,發出沉悶的吱呀聲。
他看著面前這群衣衫襤褸、疲憊不堪、眼中帶著絕處逢生的茫然與忐忑的人,沉聲說了一句:
「從今天起,你們有飯吃了。」
他頓了頓,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所有人耳朵里:
「但記住——塢堡給你們活路,你們給塢堡賣命。這不是善心,是規矩。」
趙狗兒抬起頭,看著王猛,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地單膝跪了下去。
他身後,那二十多個人,也一個一個地跟著跪了下來。
王猛沒有扶他。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面前這二十三個跪在地上的人。
夜風從曠野上吹過來,吹動城頭上的火把,火光獵獵作響。塢堡里,燈火次第亮起。
但遠處山林陰影里,數道黑影隱於樹後,死死盯住這片光亮。
收服潰兵僅僅只是開端。潛藏暗處的危機,已然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