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腿人的甦醒
斷腿的流寇傷兵是在第三天的黃昏醒過來的。
王猛得到消息時,沒有立刻過去。他坐在糧倉門口,把手裡最後一把發霉的谷糠細細挑完,揀出沙石,才慢悠悠地站起身,往那間小屋走去。周石端著碗野菜糊跟在後面,沒催,也沒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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晾了三天,夠了。
推開木門,一股血腥味混著草蓆的霉味撲面而來。那個斷腿的傷兵靠在牆角的草蓆上,臉色蠟黃,嘴唇乾裂,眼神里既有警惕,也有一種被遺棄多日後的麻木——他已經不指望有人會來了。
王猛沒有急著開口。他走進屋,在離對方三步遠的地方蹲下,把手裡那碗野菜糊放在地上,然後退後半步,等著。
傷兵的目光落在碗上,喉嚨動了動,但沒有伸手。他的手指攥著身下的草蓆,指頭用力到發顫。
「三天了,沒人來管你。」王猛開口了,語氣不冷不熱,「你們自己人走得乾淨,連一口水都沒給你留。你心裡應該清楚,你已經被扔了。」
傷兵的眼神動了一下,但依舊沒說話。
「你腿上的傷,包紮得很規整。不是普通流民的手法。你們隊伍里,有當過軍醫的人?」
沉默。
王猛不急。他從懷裡掏出一塊干餅,掰成兩半,把其中一半放在那碗野菜糊旁邊,然後站起身,作勢要走。
「你的傷,我這裡能治。但治不治,得看你能給我什麼。」
他走到門口,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只留下一句話:「想清楚了,就讓人叫我。想不清楚,這碗糊糊就是你的最後一頓飯。」
門被帶上。屋裡只剩那個斷腿的傷兵,看著地上的半塊餅和那碗野菜糊,喉結上下滾動。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條斷腿——破布解開後,傷口已經潰爛,暗紅色的腐肉翻著邊,一股腥臭味撲面而來。再不治,這條腿保不住,人也活不了幾天。
他攥著草蓆的手指,一根一根地鬆開。
不到半炷香的工夫,門從裡面被敲響了。
王猛站在門外,神色不動,眼底也沒有任何波瀾。他只是微微側了一下頭,示意周石把門打開。
——此人已經徹底破防。第一重情報口子,已經撕開了。
夜議
當晚,王猛把周石和劉大叫到城頭的火堆旁。
「問出來了。」王猛把傷兵的話複述了一遍,「二十來個人,躲在北邊三十里外的廢棄煤礦里。帶頭的是個叫趙狗兒的人,以前是官軍里的一個隊正。」
「官軍潰兵?」劉大眉頭一皺,「那他們怎麼當了流寇?」
「糧餉斷了,營地散了,沒去處的人湊在一起,靠搶過日子。」王猛說,「說白了,是被逼上梁山的。」
「那我們還打不打?」劉大問,語氣裡帶著一股務實勁兒,「二十來個人,咱們能打下來。但咱們的人剛打完一仗,傷的傷、累的累,再打一仗,傷亡不小。而且,就算打下來,能搶到什麼東西?一群快餓死的潰兵,能有啥油水?」
「不打呢?」周石接過話頭,語氣更謹慎,「他們現在缺糧,等緩過勁來,還會再來搶。到時候,咱們未必還能贏。」
劉大哼了一聲:「那就打,趁他病要他命。」
「打是下策。」王猛開口了,語氣平淡,卻壓住了兩人的爭論。
兩人同時看向他。
「你們看的是二十個餓兵,累贅,隱患。」王猛撥了撥火堆里的柴火,「我看的,是二十個現成戰力,有軍事底子的兵,一個做過隊正的領頭人。」
「可他們之前打仗,一觸即潰,哪像什麼有底子的兵?」劉大不服氣。
「那是因為他們沒士氣。」王猛說,「流寇搶糧,搶不到就餓死,搶到了也活不過明天,誰會替一場搶糧拼命?但潰兵不一樣。他們受過訓練,知道怎麼列陣、怎麼掩護、怎麼撤退。一群餓著肚子、沒有退路的人,和被收編了、有飯吃、有地方住的人,是兩支完全不同的隊伍。」
劉大和周石對視了一眼,都沒說話。
「塢堡現在缺什麼?」王猛問。
周石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開口:「缺糧,缺人,缺能打仗的。」
「糧可以攢,人可以招,但能打仗的兵,不是一時半會兒能練出來的。」王猛說,「這二十個人,本來就是兵。只要我們收得住他們,他們就是塢堡的第一支隊伍。」
劉大皺著眉頭:「可他們剛殺了咱們的人。」
「戰場上殺的,是敵人。」王猛說,「如果放下刀,就是勞力。二十個青壯勞力,能做的事,比二十袋糧食多。」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而且,他們走投無路。一個有活路的地方,和一個等死的地方,傻子都知道怎麼選。」
周石沉默了很久,最終開口問了一句:「你想怎麼收?」
王猛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著火堆,說了一句:「讓他自己來投。」
第二次試探
第二天一早,王猛又去了那間小屋。
這次,他帶了一碗鹽水和一截煮熟的野菜根。
傷兵的氣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腿上的傷依舊觸目驚心——破布解開後,傷口已經潰爛,暗紅色的腐肉翻著邊,一股腥臭味撲面而來。光是看著就知道,再拖下去,要麼鋸腿,要麼等死。
王猛蹲下身,看了看傷口,沒有說話。
傷兵也沒有說話。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腿,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恐懼,也不是絕望,而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的沉默。
「你昨天說的事,我回去想了想。」王猛把鹽水碗推到他面前,「二十來個人,躲在煤礦里,沒有糧,沒有藥,沒有活路。你們那個叫趙狗兒的頭領,能帶著你們撐多久?」
傷兵沒有回答,但握著碗的手微微發抖。
「我實話跟你說。」王猛的語氣沒有任何溫度,卻句句直戳要害,「你這條腿,我這裡能治。但治病要藥,要糧,要人照顧。我憑什麼把這些給一個跟我沒有關係的人?」
傷兵抬起頭,看著他。
「但如果你能幫我做一件事,我不僅給你治腿,還給你一口飯吃。」
「什麼事?」
「替我傳句話給你們頭領。」王猛說,「就說,塢堡有糧,有藥,有活路。讓他來談。」
傷兵沉默了。他低頭看著自己那條正在腐爛的腿,又看了看面前那碗鹽水。他腦子裡閃過趙狗兒的臉——那個帶著他們從潰兵堆里殺出來的人,帶著他們四處搶糧、四處逃命的人。
但那個人,也帶著他們走到了絕路。
他想起前天夜裡,撤退時,趙狗兒只是看了他一眼,就轉身走了,連一句「跟上」都沒說。
他閉上眼,沉默了很久。
王猛點了點頭,沒有多說,轉身走出了小屋。
——他全程沒有勸,沒有逼,只是把事實擺在那裡,讓對方自己選。
傳話
當天下午,王猛讓劉大挑了一個腿腳利索的青壯,準備往北邊煤礦去。
出發前,王猛把青壯拉到一邊,語氣平淡,但條理分明:「到了地方,不要進煤礦,在門口喊話就行。喊完就走,不要停留,不要讓他們摸清你的底細。話就一句——『塢堡有糧,有藥,有活路。來找我談。』多一個字不說。不管對方回應什麼,都不要回頭。」
青壯點了點頭,趁著天色還亮,一路小跑著往北邊去了。
王猛站在城頭,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遠處的山坳里。黃昏的山野一片蕭瑟,荒路蜿蜒,看不見盡頭。
周石拄著拐杖,站在他旁邊,問了一句:「你覺得,他們會來嗎?」
「會。」王猛說,「他們沒得選。」
「如果他們不來呢?」
「那就等他們餓到撐不住的時候,再來。」
王猛說完,轉身走下城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第五節:回音
兩天後的傍晚,那個青壯回來了。
他帶回來一個消息:煤礦里的人,願意談。
但有一個條件——趙狗兒要親自來塢堡,當面見王猛。
「他說一個人來?」王猛問。
「一個人。」青壯說,「他說,如果他要害你,他就不會一個人來。」
劉大聽到這話,立刻反對:「不行。萬一他是來摸底的,進了塢堡,看清了咱們的虛實,回去再帶人來打,怎麼辦?」
周石也皺著眉頭,顧慮更重:「按規矩,要談,也該是他來我們這裡。但一人進堡,萬一他發現了咱們的底細——糧倉空了,壯丁傷了,他回去把這消息一傳,咱們就是引狼入室。」
「他敢一個人來,就不會帶人。」王猛的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如果他帶了人,咱們在城頭就能看見。如果他真的一個人來,那這個人,就值得我見。」
劉大還想說什麼,被王猛抬手止住了。
「所有人看的是風險,我看的是機會。」王猛看著兩人,目光平靜卻篤定,「一個被逼到絕路、還敢一個人來談的頭領,要麼是瘋子,要麼是人物。見過才知道。」
他轉頭看向周石:「準備一間乾淨屋子,備一頓飯。不用多好,但要讓人家覺得,咱們還吃得起飯。」
周石點了點頭,轉身去安排了。
王猛站在城頭,看著遠處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明日,流寇頭領趙狗兒獨身入堡。
是歸降續命,是假意摸底,還是另藏殺機?
塢堡第一場「收編勢力的生死對賭」,即將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