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廷桂又惱又恨。
他舉報抓住唐雲卿,以為萬戶侯手到擒來,誰料總兵把他的功勞抺去。
可總兵官高位重,他縱然恨得牙根發癢,卻無計可施。
現在知府吳瀚主動挑事,要為他撐腰,王廷桂有了膽氣。
他急忙去見劉素娥,說明前因後果。
劉素娥早就盼著情郎當官,自己嫁過去,臉面有光,不會辱沒娘家。
她聽後,立即煽風點火:「有知府老爺替你出頭,還怕什麼!如果元帥阻攔,我就回家求母親,讓她去衙門說情。」
語氣輕飄,仿佛舉手之勞而已。
王廷桂對萬戶侯的爵位已成執念,如今有多方幫襯,更是鐵了心。
第二天,他寫好狀子,攔在督府大人的轎前遞了上去。
督府懶得理他,眼皮也沒抬。
他又跑到知府衙門遞一份,知府吳瀚收下,還故意拿著狀子,親自拿給總兵。
總兵展開狀紙一看,狀子的大意是:
我王廷桂是醫生,唐雲卿與我表兄刁南樓非親非故,只是進京路上偶然結識。
後來表兄去世,上個月唐雲卿忽然上門,說要借刁家藏身。
刁家的寡婦劉氏心想,夫家是捐了功名的體面人,父親又是順天府尹劉俊,都是朝廷命官,理應為朝廷擒賊。
可她作為年輕寡婦,不便拋頭露面,這才讓我去舉報,當場抓住了唐雲卿。
這功勞應該上奏朝廷,可總兵大人欺負她孤寡,瞧不起我是醫生行,把功勞據為己有。
如此明目張胆,如何對得起朝廷恩典,如何能激勵百姓為朝廷出力,如何獲得民心。
因此,只得瀝血陳情,懇請大人將我們舉報、捉拿重犯唐雲卿的首功,奏明聖上,讓我們領受朝廷重賞……
總兵是個舞刀弄槍的武夫,肚子裡沒多少墨水。
看完狀子,他面如土色,沒了主意。
吳瀚趁機煽風挑撥:「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這狀子有理,況且首告是順天府尹劉俊大人的女兒,你難道不怕她稟明父親,向皇上告狀?」
總兵心慌意亂,六神無主,顫聲問:「那怎麼辦?」
吳瀚等的就是他這句話,不動聲色:「依下官看,只能和為貴。」
總兵忙拱手:「求大老爺替本帥調停。」
吳瀚道:「這事或許有轉圜餘地。卑職先回去,問問王廷桂的意思,再來回稟。」
吳瀚回衙,傳來王廷桂。
他換了一副嘴臉,嘆著氣:「唐雲卿被賊人劫走了。」
「萬戶侯,你就別指望了。不過嘛,還有條門路,能讓你發筆大財。」
王廷桂頓時眼亮:「求大老爺指教!」
吳瀚說:「如果唐雲卿還在本府手裡,我還能替你出頭去爭。」
「無奈被劫走,死無對證,朝廷也不知情。」
「你如今要是強行上奏,反而會惹禍上身。」
「不如這樣,讓總兵賠你一千幾百兩銀子,算作抵償,就這樣揭過,你看如何?」
王廷桂心裡盤算,雖然說沒有萬戶侯的風光,但銀子也是實在好處,就說:「這樣也好,求大老爺成全。」
吳瀚接著在兩人間來回跑腿傳話,連哄帶嚇,從總兵那裡敲出兩千兩銀子,交給王廷桂抵償。
王廷桂識趣,轉手把一千兩返送給吳瀚。
吳瀚怕事情敗露引人懷疑,假惺惺不肯收。
一天,嘉靖皇帝臨朝聽政,想起緝拿文書下發已久,卻沒人捉到唐雲卿,不免心中煩悶。
退朝後,他留下張德龍商議。
張豹見父親退朝比平日晚,便問是緣故。
張德龍說皇上因為遲遲沒抓到唐雲卿而心中不快,留他商議。
張豹恨道:「難道他還能躲到天上去?」
「如今孩兒中了新科狀元,正好要衣錦還鄉拜祭祖宗。」
「我在路上留意他,沒準能碰上,將他抓住,一來解開皇上的心事,二來可以封萬戶侯,一舉兩得!」
張德龍覺得有理:「有道理,你回去吧。」
張豹回到桂陽老家,拜祭了祖宗,心裡卻盤算:「我這次多帶些人手,去李素蘭家。」
「不管捉不捉到唐雲卿,先把那個賤人抓回來!」
他帶著一群家丁,闖進李素蘭家,把她強搶回來,關在書房。
張豹當場要用強,逼李素蘭順從。
李素蘭抱定要寧死不辱,無力反抗,只能放聲痛哭,哭聲哀鳴,淒楚萬分。
張豹雖然在外兇橫歹毒,但是怕老婆。
李素蘭的哭叫聲隱隱約約傳到內院。
張豹的妻子柳翠隱約聽見,就問侍婢:「公子書房裡,好像有女人的哭聲?」說著就要起身去查看。
有個心腹婆子搶先一步,飛跑到書房告訴張豹:「公子,不好了,夫人要過來了!」
張豹頓時慌了,連忙叫人把李素蘭藏起來。
他環顧四周,屋裡有一個很大的木櫃,急忙把李素蘭推了進去,從外面上了鎖,這才鬆了口氣。
恰好有親戚賓客來恭賀他高中,張豹擺酒留客。
在慶賀喧鬧聲中,他多飲了幾杯,有了醉意。
宴席散後,柳翠又讓侍女來請他回房。
張豹聽到嬌妻來請,把李素蘭忘到一邊,迷迷糊糊去往內房。
張豹不敢掃了夫人的興,急忙進房,柳翠已脫得乾淨,斜臥在牙床錦被上,眉目含春。
張豹酒意上頭,血脈僨張,連忙加意奉承。
一時間,紅燭搖曳,被翻紅浪,只聽到氣喘吁吁,嬌吟陣陣。
過了許久,雲收雨散,兩人相擁沉睡。
另一個叫李錫,綽號「雙刀錫」,善使雙刀,力大如牛,能捧著兩百斤重的東西在瓦面上行走如飛。
兩人結伴行竊,堪稱絕妙搭檔。
他們打聽到張家連日大宴賓客,認為主客都會喝醉,夜裡肯定睡得沉。
李錫近來在賭場手氣不好,想去張家做一票,就約謝榮一起動手。
三更鼓響過,兩條黑影悄無聲息從屋頂瓦面翻下,落進天井裡。
張家深宅大院,內屋鐵門堅固,難以進去,他們只好在外圍幾間廳房裡胡亂翻找。
兩人摸到一間偏僻靜室,黑暗中伸手摸索,碰到一個大柜子,敲了敲,發出悶悶的聲響,用手去搬,很重。
兩人琢磨,柜子上了鎖,裡面一定藏著不少好東西。
不如把柜子抬回去,免得空手而歸。
兩人附耳商量好,開大門,合力抬起沉重的柜子,專揀僻靜小巷走,抬到謝榮家,天邊微微發白。
兩人扭斷鎖,打開櫃門,沒有財物,竟是個妙齡女子!
女子淚眼婆娑,滿臉驚惶,仍楚楚動人。
兩個賊正發愣,女子已經慌慌張張跳出來,跪在地上哭:「求大哥饒命!」
二賊回過神,問:「你是什麼人?怎麼會藏在柜子里?」
李素蘭說被張豹強搶,不肯順從,被鎖在櫃裡,哀求兩人搭救。
二賊面面相覷。
謝榮道:「我們就是普通百姓,怎麼救你?」
「就算送你回家,張公子肯定還會再去你母親家找你。」
「如果再被抓回去,未必再湊巧被救。」
「現在你已經從張家出來了,不如在我家隱姓埋名過日子,保住性命,好不好?」
李素蘭邊哭邊搖頭:「大哥不要這麼說,奴家有丈夫。」
謝榮道:「你既然有丈夫,還受張家欺負,這麼窩囊的男人,還跟他做什麼?」
「我還沒娶妻,家中只有老母和弱弟,正想討個媳婦侍奉老娘。」
「我又沒有從你丈夫手裡搶。他只會以為你還在張家,不會知道你在這裡。」
「我雖然不富裕,可如今這渾濁的世道,有銀子就有臉面,不要管來路!」
「我當賊,也算不上傷天害理。」
「張家雖然表面是朝廷紳宦,說到底才是竊居高位、攀附權貴、謀害忠良的東西。」
「我這梁上君子,反而不失『君子』本色,難道不比他這禍國殃民的奸賊強?」
「李賢弟,你有家室,女人讓給我吧。」
「我補你三十兩銀子,白天來喝杯喜酒。」
李錫哈哈大笑:「有現銀就行。我不像你,見了女人不要命。」
「不過嘛,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老兄你還是多小心。」
謝榮道:「賢弟放心,為兄自有分寸。」
說完,叫他母親取出一包銀子,拿出一個三十兩整錠給李錫,叮囑:「不要拿整錠找換,要鑿開成零碎銀子才穩妥。要麼就多等等,過幾道手再用。」
李錫接了銀子:「我知道。」說完就揚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