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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山中稱霸

2026-09-16 09:53:53 作者: 遲暮笙簫
  吳瀚押著唐雲卿,一路北上,走了二十多天。

  出了襄陽總兵的管轄範圍,他才放心,找了處僻靜之地歇腳,屏退左右,留唐雲卿在跟前。

  吳瀚對唐雲卿說:「雲卿,前些時候,解押林楨,路過山東時他被響馬劫了。」

  「林楨也是福建人,你在牢中與他相處過幾天,認得他嗎?」

  唐雲卿說:「回大老爺,林楨我的老友,當年在福建時就認識,還在一起練過武。」

  吳瀚捻著鬍鬚,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既如此,本府想到的辦法,很有可能會用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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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放心,到了那裡,應該會有人來接應你。」

  又走了幾天,一行人快到山東的雙谷口。

  雙谷口兇險,兩山夾峙,中間只有一條小道蜿蜒穿過,兩旁山高林密,崖壁陡峭。

  差役遠遠看到黑黝的谷口,一個個臉色發白,腳步也緩下。

  吳瀚見時機已到,就在馬上雙手捂著肚子,眉頭緊皺,哎喲地叫起來。

  他擰著眉、咬著牙,清瘦的臉上流著汗珠,像是真的得了急症。

  眾解差慌忙圍過來,七嘴八舌地問:「大老爺,您怎麼了?」

  吳瀚吸著冷氣呻吟:「本府的肚子裡忽然疼如刀絞,可能吃了不乾淨的東西,實在走不動了。」

  眾差役面面相覷,發愁:「大老爺,前面是雙谷口,那裡常有山賊出沒。」

  「我們正在擔心遭劫。現在大老爺又忽然得病,怎麼辦呀?」

  吳瀚擺了擺手,有氣無力地說:「你們別慌。你們先押犯人過雙谷口,到了那一邊找到縣衙,將犯人暫時寄在縣監,在那裡等候本府。」

  「本府先找個地方歇歇,等疼痛稍緩,再趕來和你們會合。」

  「這裡留一個人服侍,不必多留。」

  眾差役更加慌張,有人壯著膽子說:「大老爺,不是小的們貪生怕死,實在是前次扣解林楨時,就是在這裡被響馬劫了,如今還心有餘悸。」


  「依小人之見,大老爺在這裡發帖,讓我們拿著帖去附近兵營多借些兵來,有兵丁護送,才敢過雙谷口。」

  「免得又被劫,誤了朝廷大事,小的們可吃罪不起啊!」

  吳瀚把臉一沉,瞪了說話的人一眼:「糊塗!太平日子久了,附近兵營中哪裡還有能征善戰的兵將?」

  「如果借兵過來,山賊遠遠看見官兵旗號,反而認為是官府派兵來剿。」

  「到時候那些嘍囉一齊涌下來,別說犯人保不住,就是你們的命,也要丟在這了!」

  眾差役嚇得臉色鐵青,不敢再說。

  吳瀚緩了口氣,換上胸有成竹的神氣:「本府早想好了法子。這次解押,本府提前準備了一套鼓樂。」

  說完,讓家僕取出包裹,裡面有銅鑼、皮鼓、嗩吶、鐃鈸,樣樣俱全。

  吳瀚指著這堆樂器說:「你們將犯人放在隊前,大家在後面操起樂器,大吹大擂,裝成迎親的樣了。」

  「賊人以為是鄉民迎親,隊伍里沒有擔財的擔子,他們肯定懶得下山來劫。」



  「到那時,本府再去借兵來剿,決不讓你們吃虧。」

  眾差役互相看來看去,覺得懸乎,可知府大老爺吩咐了,做下人的也不敢違抗,只得答應:「小的們從命。」

  他們將唐雲卿推到最前,雖然披枷戴鎖,但並沒綁太緊。

  後頭的差役們則一人操起一件樂器,鼓足了腮幫子吹打起來。

  一時間,嗩吶嗚哩哇啦,銅鑼咣咣噹噹,皮鼓咚咚咚咚,鐃鈸噼里啪啦地拍著。

  嘈雜熱鬧的聲音,隨著山谷里的風,飄到了聚英堂。

  聚英堂是雙谷口山寨的議事大廳,坐落在山坳密林深處。

  山寨的頭目們正在堂上閒聊,隱約聽到山下傳來鼓樂聲,由遠及近,越來越響,好像朝谷口來。

  一個頭目說:「怪事!這荒郊野嶺、深山老林,哪會有迎親?是不是他們迎親迷路了,走錯到咱們這。」

  坐在上首的寨主是個虬髯大漢,叫霍勇。


  他一拍大腿,哈哈笑道:「好呀!好呀!咱們山寨好漢雖多,卻少一個押寨夫人。」

  「今天他們送上門來,這可是天賜的姻緣。天賜不取,反受其咎!」

  「兄弟們,快叫四大王帶人下山,將新娘子給我搶來!」

  四大王正是被響馬劫上山的林楨。

  霍勇見他武藝高強,為人義氣,就與他結為兄弟,排行第四,全寨都稱他「四大王」。

  林楨領了令,帶著百來個嘍囉,提了一桿長槍,飛風似的衝下山。

  到了谷口,遠遠看見一隊人吹吹打打地走來,隊伍稀稀拉拉,慢慢騰騰。

  林楨將手一揮,嘍囉們呼啦啦散開,將他們團團圍住。

  那伙差役本來就提心弔膽,忽然看見林中衝出許多人,嚇得魂飛魄散,紛紛丟下樂器,抱頭往回跑,不敢回頭。

  頃刻間,谷口只剩下一個披枷戴鎖的犯人。

  林楨挺槍上前,正要喝問,卻見犯人抬起頭,向他微微一笑。

  犯人是恩人唐雲卿!

  林楨隨即將長槍往地上一插,搶步上前,一把握住唐雲卿的手,又驚又喜:「恩公怎麼在此?」

  林楨命嘍囉們速將唐雲卿身上的枷鎖打開。

  枷鎖沒鎖多緊,吳瀚暗中讓人做了手腳,只是做做樣子。

  嘍囉們用刀背輕輕一撬,枷鎖應聲而落。

  林楨拉著唐雲卿上山,一路上將別後的情形說給他聽。

  唐雲卿也簡略講了滿門被害、吳瀚相救的經過。

  林楨憤恨難當,對張德龍恨得咬牙切齒,對吳瀚知府感激不盡。

  霍勇與眾頭目,見林楨攜手一個青年公子上來。

  公子雖然衣衫樸素、面容清瘦,卻氣宇軒昂、英氣逼人。

  霍勇問道:「四弟,這是誰?新娘子怎麼變成了少年郎?」

  林楨朗聲笑道:「大哥不知,這位是我的救命恩人,唐尚傑唐大人的七子,唐雲卿公子!」

  於是將唐雲卿家世,以及被奸臣所害、滿門遇難的遭遇,從頭到尾說了。

  眾人聽後,無不動容。

  霍勇重重一拍大腿,恨聲說:「原來唐公子與我們一樣,都被朝中奸佞害得家破人亡!」

  當場命嘍囉擺下酒宴,為唐雲卿接風壓驚。

  酒過三巡,唐雲卿又問起大家的來歷。

  寨主霍勇是前襄陽大營的左營游擊,二寨主劉英是右營的把總,兩人因家中貧寒,無錢孝敬總兵鐵威,被鐵威找了個理由削去軍職,無處可投,就到雙谷口落草為寇。

  三寨主馬如龍,原是雁門關的千總,唐吉殺了陳安邦後,他因貪戀朝廷俸祿,沒有跟隨唐吉逃走,仍留在營中。

  不料酒後失言,將唐吉殺害陳安邦的真相,無意中泄露給了陳安國。

  陳安國得知真相後,異常惱怒,怪他知情不報、與叛黨同流合污,想暗中找個理由,將他悄悄除掉。

  馬如龍察覺後,連夜逃出雁門關,一路輾轉投到這裡。

  林楨則是被劫上山來後,看到他武藝不凡、為人大氣,就推他坐第四把交椅。

  唐雲卿感慨萬千,嘆大家的遭遇,憐彼此同病相憐。

  他又向馬如龍深深一揖:「三哥既然是從雁門關來的,應該知道我六哥雲豹與侄兒唐吉的消息。求三哥告訴我實情。」

  馬如龍嘆了口氣,介紹說唐雲豹在雁門關揮劍自刎、寧死不反,唐吉帶部分人馬逃出關,往雲南牛頭山落草。

  唐雲卿又悲又喜。

  悲的是六哥雲豹忠烈殉節,以死明志;喜的是侄兒唐吉逃了,唐家血脈未絕。

  他仰天長嘆,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強忍著沒有流下來。

  眾人紛紛勸說:「公子不必過於悲傷。」

  「令兄忠烈,雖死猶榮。」

  「令侄既然在牛頭山,以後總會團聚。」

  「今天我們有幸邂逅公子,是天意護佑,讓英雄不孤!」

  霍勇忽然站起身來,走到唐雲卿面前,雙手抱拳,朗聲道:「唐公子,我觀你英氣蓋世,絕非尋常之輩。」

  「我們兄弟四人,不是曾受過唐家大恩,就是與公子有同病之緣。」

  「今天天賜良緣,讓咱們在此相逢,絕非偶然。」

  「我霍某情願將寨主之位讓與公子,拜公子為大王,以後咱們招兵買馬,養精蓄銳,待時機成熟,殺回朝廷,為公子報仇雪恨,也為天下被害的忠良出一口惡氣!」

  劉英、馬如龍、林楨也一齊站起來,抱拳齊聲:「大哥說得是!我們願尊公子為大王!」

  唐雲卿連忙起身推辭:「各位哥哥,使不得!使不得!」

  「小生遭難,僥倖遇著諸位英雄獲救,已是大恩。」

  「小生怎敢壓過諸位恩人。」

  林楨誠懇地說:「公子,你不必過謙。公子的才能,遠勝我們。」

  「何況你要報仇,不能不擔大王的名號。」

  「只有做了大王,將來發號施令、指揮兵馬,才能名正言順,大家也好俯首聽命。」

  眾人再三懇請,唐雲卿推辭不過,只得點頭應允。

  山寨中宰牛羊,設香案,拜天告地,歃血為盟,重新排座次。

  唐雲卿坐第一把交椅,霍勇坐第二把,劉英第三,馬如龍第四,林楨第五。

  排定後,全寨一片歡騰,殺豬宰羊,大擺酒宴,開懷暢飲。

  逃走的解差們,跑到吳瀚歇腳處,個個狼狽不堪,氣喘吁吁地稟告。

  吳瀚故作驚訝,跺足嘆道:「還是你們不小心!先隨本府回襄陽再說。」

  回到襄陽,吳瀚親自到總兵衙門去見鐵威,將「欽犯被劫」的消息當面告訴他。

  鐵威正坐在花廳悠閒地喝茶,還做著萬戶侯的美夢,聽了消息,頓時勃然大怒,將茶碗重重一頓,指著吳瀚厲聲道:「好個吳瀚!我讓你代勞解犯,沾些功勞。你倒好,竟將欽犯弄丟了!毀了我的前程!」

  「我要奏明聖上,看你的烏紗帽如何保得住!」

  吳瀚不慌不忙,微微一笑,拱手說:「元帥大人息怒。卑職有幾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鐵威怒道:「你說!」

  吳瀚不緊不慢地說:「大人容稟。欽犯唐雲卿,是大人的部將薛威領兵捉的,大人不過是順手收押了,並非親手擒拿。」

  「其次,卑職代勞起解,是大人親口答應的,公文上寫得明明白白,是卑職解犯,不是大人親解。」

  「再者,卑職替大人辛苦,還送了五千兩銀子給大人做壽禮,銀子是實打實的,大人應該沒忘記吧?」

  鐵威臉色變了變,正要開口,吳瀚卻不給他說話的機會,繼續道:「大人如果不念交情,一定要上奏,那卑職也只好據實上奏。」

  「到那時,難道……只許大人寫奏,不讓卑職動筆?」

  鐵威臉漲得通紅,瞠目結舌。

  他雖然是總兵,但只管軍務,與文官知府互不統屬,確實拿吳瀚沒有法子。

  何況吳瀚握著他收銀的把柄,如果捅上去,不但萬戶侯泡湯,只怕總兵的位置也可能保不住。

  鐵威氣得渾身發抖,卻無可奈何,眼睜睜看著吳瀚從容告辭,大搖大擺地回衙。

  鐵威越想越窩火,心想不能便宜了姓吳的。

  他將詹管事叫來,吩咐:「你去吳瀚府上,說他送本帥的壽禮不夠,讓他再送五千兩。如果不送,本帥決不善罷甘休!」

  詹管事到知府衙門傳話。

  吳瀚又氣又惱,暗罵總兵貪得無厭、欺人太甚。

  可他收入不豐,為救唐雲卿,幾乎傾盡所有,如今再也拿不出五千兩。

  如果不給,鐵威畢竟是駐軍大員,真撕破了臉,自己未必吃得消。

  吳瀚左右為難,發愁了好幾天,茶飯不思,人也瘦了。

  這一天,他忽然想起一人,拍案道:「有了!」

  當即讓人去請王廷桂醫生來看脈。

  王廷桂自從被鐵威搶走功勞後,心裡窩火,正愁無處發泄。

  聽到知府大人有請,連忙整好衣衫,跟到府衙。

  吳瀚讓王廷桂診脈。

  王廷桂閉目凝神,裝模作樣地診脈,正要說些「脈象虛浮、肝火旺盛」之類的套話。

  吳瀚忽然將手抽回,笑吟吟地看著他:「恭喜先生!先生即將發達,以後怕是沒空替人看病診脈了。」

  王廷桂茫然道:「大老爺說哪裡話來?小醫生能有什麼發達?」

  吳瀚故作驚訝:「咦?先生難道不知道?上個月先生舉報,領兵捉了朝廷欽犯唐雲卿,交給總兵元帥,難道不是先生的功勞?」

  「等朝廷處決了欽犯,皇上論功行賞,一定會封賞先生為萬戶侯。」

  「到時候,先生要進京面聖領賞、叩謝天恩,哪裡還有工夫診脈看病?」

  王廷桂頓時漲紅了臉,滿腹的委屈湧上心頭。

  他憤怒地說:「大老爺,說起這件事,小醫生一肚子氣!」

  「欽犯分明是小醫生舉報的,可鐵總兵他……他仗勢欺人,不但不將功勞給我,還說我有錯,功過相抵,將我轟出大堂!」

  吳瀚「哦」了一聲,然後搖頭嘆息:「太不公了!先生,你怎麼不去告狀?」

  王廷桂苦笑:「大老爺說笑了。鐵總兵是堂堂二品大員,手握重兵,威風八面。」

  「小醫生平頭百姓,替他提鞋都不配,怎敢與他作對?」

  吳瀚正色地說:「先生此言差矣。」

  「雖然說自古是『賤不與貴敵』,可關乎功名前程、榮華富貴,豈能輕易咽下這口氣?」

  「何況省督撫廉明公正,最恨仗勢欺人、冒功奪賞。」

  「先生不如寫狀子,到本府來告他。」

  「本府接了你的狀子,再親自到督撫衙門,替你從中調停。」

  「憑本府與督撫大人的交情,包管你的官司贏!」

  王廷桂又驚又喜,猶豫片刻,還是有些擔憂:「大老爺如此栽培,小醫生感恩不盡。」

  「只是……只是鐵總兵勢大,小醫生還是害怕。」

  「萬一……萬一官司打不贏,得不償失,那可就……」

  吳瀚擺了擺手,斬釘截鐵:「你放心!你只要寫狀子,遞到本府這裡,其餘的事,本府替你辦好。」

  「本府倒要看看,鐵總兵能囂張到幾時!」

  王廷桂頓時有了底氣,千恩萬謝地告辭,興沖沖地回去寫狀子。

  看到王廷桂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的樣子,吳瀚覺得好笑。

  他恨王廷桂害唐雲卿險些喪命,惱鐵威貪得無厭、以勢壓人。

  如今讓他們狗咬狗,一是可以替唐雲卿出氣,二是自己也能從中脫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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