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德龍一直對唐尚傑當初不肯出借繡袍的事記掛在心,又經過兒子張豹的慫恿挑唆,暗自盤算:「我不如親自去探探他的口風,看他是不是當真不肯借。」
張德龍壽辰的前一天,他親自登門到唐府,對唐尚傑說:「明天是小人生母的苦難日,幾個犬子執意要張羅慶賀,一定要請大人您光臨,幫我撐撐場面。」
唐尚傑應道:「既然有喜事,自當前去慶賀,明天一早小弟必定到府上拜壽。」
張德龍順著話茬說:「除此之外,還想請大人將繡戈袍借我穿一天,好給壽宴添幾分光彩。」
唐尚傑知道張德龍是奸佞小人,一直與自己作對,就假意推託:「這原本是一件小事,我應該答應您。」
「無奈家中老母親聽說了這件袍子,想拿回去瞧瞧,我遵從母命,前幾天就派人把袍子送回福建老家了,還請張兄不要見怪。」
張德龍心裡頭不痛快,只能硬生生壓下滿肚子的火氣回了家。
回到家後,他心中的疑竇愈發濃重:唐尚傑果然是存心跟我作對,事事都要給我添堵。
這些天,張德龍害怕唐尚傑搶先動手害自己,左思右想之餘,更是坐立不安。
他這副愁雲緊鎖的樣子,驚動了張府里一位名叫謝勇的門客。
謝勇是山陝人,生得虎背熊腰,有萬夫不當之勇。
早年在家鄉時,他因與人賭錢起了爭執,一時怒起,竟失手打死了對方。
官府判他犯有誤殺之罪,判處充軍流放。
恰好張德龍在這個省擔任督撫,會審各路犯人時,一眼就看到謝勇身材魁梧、相貌兇悍,暗想:這個人既然敢犯下重案,一定有幾分真本事。
他平日裡就包藏不軌之心,甚至暗懷弒君篡位的圖謀,一心想要網羅一批亡命之徒,供以後起事驅使。
他暗中下令差役將謝勇押回衙門,又在後堂秘密召見。
張德龍見他渾身透著兇悍之氣,當場拿出銀兩為謝勇贖罪,又花錢打點好謝勇的仇家,一番周旋運作後,謝勇順利出獄,沒過多久就被張德龍安排做了貼身侍衛。
謝勇感激涕零,當場立誓,願以性命報答知遇之恩。
後來張德龍升遷,謝勇也一直跟著他。
他越來越受到張德龍的器重,深得信任與恩寵。
謝勇也心甘情願為他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這一天,謝勇見張德龍神色憂鬱、坐立難安,就上前詢問:「在下見恩相近來寢食難安,難道是因為您與唐尚傑父子不和,苦於想不出對付他們的辦法,才憂心忡忡的嗎?」
張德龍嘆了口氣:「你是我的心腹,就跟你說實話吧,我發愁的正是這件事。」
謝勇說:「在下謀劃這件事已經很久了,想除掉唐尚傑並不難。」
張德龍不由得喜上眉梢,連忙追問:「你可有好辦法?」
謝勇示意張德龍讓身旁的侍從退下。
張德龍立刻遣散了旁人,又親自拉過椅子,請謝勇坐下,急切地說:「只要你能幫老夫達成心愿,我願拿出萬兩黃金作為酬勞。」
謝勇往前探了探身,壓低聲音說:「恩相,您還記得皇上要去東嶽還願的事嗎?」
張德龍腦海里浮現出早幾天上朝的情景。
那天嘉靖皇帝早朝時,對眾大臣說:「此前朕命霍愛卿代朕前往山東東嶽廟祈求子嗣,如今皇后已喜誕龍子,應該答謝上天的浩蕩洪恩。」
「朕打算親自前往東嶽廟還願,煩請梁愛卿代為監國,霍愛卿陪朕一同前行,不知諸位愛卿認為此舉妥當嗎?」
樑柱出班啟奏:「啟奏陛下,常言道『鳳不離巢』,陛下如果要還願,只需命霍大人代勞前往,何勞陛下親自動身?」
皇帝說:「聖人有言:『吾不與祭,如不祭。』請人代祭難免有失誠意。」
「朕意已決,諸位不必再勸。唯有護駕的事,務必要謹慎周全。」
樑柱又上奏:「既然陛下執意出行,最該提防的是雙谷口,此地盜匪橫行。」
「應當命大將軍陳安邦負責御前保駕,大元帥霍韜統領隨行護衛,再調撥一千兵馬、十員猛將一同隨駕。」
「但凡途經荒僻險要之地,千萬不可安營駐蹕。這樣才能避免意外發生,懇請陛下恩准。」
皇帝聽完後下旨:「准奏。」
隨即傳旨兵部,點齊兵馬,定在下月某日出京。
張德龍收回心神,疑惑地說:「你是說……」
「恩相,到時候小人會埋伏在雙谷口,等天子的車駕一到,就箭殺他。」
「如果射中了,您可順勢奪取天下;如果射不中被擒,小人就一口咬定是唐尚傑主使的。」
謝勇目光更加堅定:「犧牲我一人,就能除掉他九族!」
張德龍倒吸一口涼氣:「這辦法……確實毒。只是要葬送你的命,我於心不忍。」
「小人這條命本來就是恩相給的。我不僅能娶妻生子,還能活到現在為恩相赴死,已經是賺了。」
謝勇又道:「何況,您未必沒有九五之尊的福澤,我有百步穿楊的本事,無論成敗,都對恩相有利。」
張德龍心裡生出幾分期待:「按照你這麼說,成功的可能性很大。只是怕你的妻子會埋怨我,老夫我於心不安啊。」
謝勇拍了拍胸膛:「大丈夫捨身報主,怎能貪戀妻兒!」
「只是在下的妻兒,還求恩相體恤照料,讓他們一直住在府中,千萬不要放他們出去,免得以後走漏了風聲。」
張德龍連連頷首:「能將妻兒託付於我,這是你我交情深厚!你如果不放心,我這就寫下誓書作為憑證。」
張德龍把誓書交予謝勇,嘴上又假意對他進行勸阻。
謝勇接過誓書,直接走往後堂,將誓書交給妻子韓氏妥善收好,把其中利害關係仔細告訴她,又叮囑了她幾句。
韓氏本來是張德龍府上的一名婢女,她自幼品性輕浮放蕩,早就和府中的僮僕有了私情。
張德龍知道她已失貞,不好賣給外人,就把這女人賜給謝勇做妻子,藉此籠絡他。
韓氏嫌棄謝勇不懂風情,對這門婚事心存不滿,如今聽說他要替主人辦事,自然不會阻攔他去冒險。
謝勇辭別妻子,改換裝束,悄悄潛至雙谷口,伺機謀刺君王。
啟程那天,嘉靖皇帝擺出全副鑾駕,隊伍浩浩蕩蕩,一路向著東嶽方向行進。
沿途柳暗花明,處處皆是不同的風光景致,讓人目不暇接。
坐在鑾駕中的皇帝,望見旌旗前後簇擁,六軍浩蕩前行,氣派非凡,心中暢快。
聖駕行到雙谷口。
皇帝抬眼望去,只見山巒層疊,水流蜿蜒,地勢險要,心中忽然一陣驚悸。
他暗自思索:「此地果然地勢險要,難怪當初少師再三叮囑,反覆強調這裡非同尋常。還是要催促大家儘快通過。」
他這個念頭還沒轉完,耳中忽然聽到「嗖的一聲,一支響箭破空飛來,正好射中了他頭上的玉冕。
嘉靖皇帝嚇得魂飛魄散,「啊呀」一聲驚叫,身子在鑾駕上一歪,沒能坐穩,直接栽下來。
謝勇身懷百步穿楊的箭術,這一箭卻偏偏差了幾分。
他見一箭沒中,急忙再次張弓搭箭,準備射出第二箭。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陳安邦飛馬趕至,一把將他擒住,隨後押到聖駕前,請皇帝下旨定罪。
嘉靖皇帝被七手八腳攙扶起來,驚魂稍稍安定,喘息了許久,才伸手指著那刺客,對霍韜說:「霍愛卿,代朕審他。」
霍韜當即在御前審訊謝勇,喝問:「你是什麼人?竟敢行刺陛下?」
那人毫不慌亂,昂著頭朗聲說:「小人姓謝,家住順天府。我家屢次被皇家強征夫役馬匹,被逼得家破人亡。」
「如今聽說聖駕要前往山東,特意在此埋伏,刺殺狗皇帝,以泄心頭之恨。」
霍韜臉色一沉,厲聲喝道:「你滿口胡言!徵調夫役馬匹的規矩施行多年,從來不是什麼難以承受的負擔。」
「何況皇城內外家家戶戶都要遵從,為什麼只有你心懷不滿?」
「我看你一定是受人指使,圖謀不軌!還不趕快從實招供,免受皮肉之苦。」
那人把脖子一梗:「這是誅滅九族的大罪,我怎麼可能受人指使?只可惜我沒能得手,要殺便殺,不必多問!」
霍韜見他語氣強硬,更加確定他另有圖謀,當即喝道:「不打不招,左右,給我用刑!」
一聲令下,錦衣衛上前將謝勇牢牢按倒,操起御棍狠狠杖責了四十棍。
謝勇被打得皮開肉綻,但口供始終不改。
霍韜見此情形,下令將各色刑具一同用上,一定要審出實情。
一件件刑具輪番用過,沒過多久,謝勇的腳後跟骨頭被夾得粉碎。
他實在熬不住酷刑,嘶聲喊叫:「招,我招。」
霍韜喝道:「快快招來!」
那人氣息不勻,斷斷續續地說:「小人謝勇,是……是雁門關唐雲豹的家將。」
「因為我家主人不願遠離父親,可皇上一直將他調往邊關任職,害得父子兄弟不能時常團聚,我家主人為此心中十分怨恨。」
「他又說自己一直深得人心,命我埋伏在此,伺機射死昏君,再由他父子擁立新君,把持朝政。」
「我受過主人太多恩惠,感念於心,才來替他辦事。」
「本來應當寧死不屈,可實在熬不住酷刑,只能如實招供。」
「他們決不會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何況他們屢受朝廷厚恩,鎮守邊疆是人臣本分,怎麼會積怨懷恨!」
霍韜在一旁躬身說道:「皇上聖明。」
嘉靖皇帝驚魂未定,心中鬱結難舒,又看出犯人的供詞漏洞百出,說道:「這件事處處透著蹊蹺,真假難辨,朕打算回宮後將案子發交刑部,仔細審訊出確鑿結果,才能安心。」
「就由霍愛卿代朕前往東嶽廟還願吧。」
霍韜躬身領命。
嘉靖皇帝又增派三百名兵士隨霍韜一同出發,隨後與陳安邦等人一同起駕,返回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