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梯抵城垣，首見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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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越升越高，滾燙天光鋪滿城外平川，晨間最後一絲寒涼徹底被蒸散。
陣後勞作區域塵土翻湧不息，密密麻麻的新兵往來奔走。搬運木石的沉穩步履、木料磕碰的悶響、麻繩拉扯的摩擦聲、伍長不停歇的厲聲呵斥，層層疊疊擰成一片緊繃的躁亂。軍棍破風的脆響時不時驟然炸起，但凡腳步拖沓、抬手遲緩者，當即受罰倒地，無人敢扶，無人敢停。
陳越往復於料場與攻城陣位之間。粗重原木一遍遍壓上肩頭，肩肉被壓出深紅淤痕，皮肉一陣陣酸脹刺痛。掌心被木屑碎石蹭得灼熱發澀，細小的木刺扎進皮肉，混著灰土，又疼又癢。他彎腰、抱木、移步、落放，整套動作循環往復。
數月兵營苦熬，鞭撻苦役、凍餓垂亡、荒原夜營的就地處決，把少年的慌張、膽怯磨去，卻沒有把心底的情緒一併抹殺。只是在這亂世之中，流露軟弱只會招來死亡，他只能把震動、不忍、恐懼全部壓在心底，面上繃得平靜。
大半晌忙碌，數十架攻城長梯修整完備。梯身以粗實原木拼接加固，麻繩橫豎綑紮得緊實牢固，梯頭削出尖銳木刺，專門用來卡抵城牆垛口，防推防滑，穩穩承重攀城兵卒。
烈日當空，曠野燥熱蒸騰。
驟然，中軍令旗猛地揚起，繼而重重劈落。
悽厲號角刺破四野，穿透整片喧囂戰場。
「攻城！」
城上瞬間大亂。
守兵盡數涌至垛口，拉弓搭箭，臂膀起落之間，漫天箭矢脫弦而出，裹挾尖銳風聲，黑壓壓朝城下軍陣傾覆。
簌簌破空刺耳至極。
萬千箭雨狠狠砸落盾牆，砰砰撞擊連綿不絕，箭頭深紮實木，尾羽劇烈震顫，密密麻麻覆滿整片盾面。士卒死死抵緊盾牌，肩背繃至僵硬，任憑箭雨轟擊，半步不退。
盾牆縫隙之中，仍有零星漏箭穿落。
陳越身側一名新兵躲閃不及，一箭穿胸而入。少年身軀猛地一僵，隨即重重向後栽倒，砸在黃土之中。箭矢透衣入骨，鮮血瞬間洇透大片布料，手腳只抽搐兩下，便徹底僵直不動。
那少年看著不過十七八歲，面孔還帶著鄉間少年的青澀。方才搬石頭的時候，還曾和陳越擦肩而過，喘著粗氣，低聲念叨想家。
周遭奔走勞作的新兵無人駐足，腳步只是稍稍一亂，隨即繼續往前。亂世戰場，一人殞命，不值半分停頓。
陳越的心口猛地一縮，一股悶堵感堵在喉嚨。他餘光掃過那具尚有餘溫的軀體，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發顫。他見過死人，見過荒營里逃兵被斬殺，可親眼看見方才還活著的人，轉瞬就變成一具冰冷屍身，那種衝擊依舊沉甸甸壓在心上。可他不敢停下，不敢流露半分悲戚，只能咬緊牙關，手上遞送石塊的動作依舊穩沉。
一輪箭雨過後，城頭守兵不曾喘息，迅速復弦搭箭，第二輪箭陣頃刻成型。垛口邊緣，士卒紛紛搬抬滾石、傾挪熱油，盡數堆置牆邊，只待攻城長梯抵垣。
盾牆頂著兩輪箭雨損耗，步步硬推，緩緩逼至城牆根下。
距離拉近，城上守兵的模樣清晰入目。一張張緊繃發白的臉、指節泛白的握弓手勢、眼底交織的懼意與拼死的狠戾，盡數落在城下兵卒眼中。兩軍咫尺對峙，殺意濃烈得近乎窒息。
「架梯！」
前排帶隊校尉嘶吼出聲。
數十名老兵齊聲應和，扛起沉重長梯，借著盾牆嚴密掩護，低身狂奔至牆下。沉重木梯轟然豎起，梯頭木刺狠狠卡撞夯土牆面，震顫過後，穩穩抵死垛口。
一架、兩架、三架……
數十架長梯接連立起，密密麻麻排布城牆之下。攻城兵卒踏梯而上，手腳翻飛，層層往上攀爬，人人捨命前沖，無人退縮。
城上殺機徹底爆發。
「落石！潑油！」
守將厲聲怒喝。
垛口巨石轟然滾落，順著牆面急速砸墜，攜著千鈞重力直撲梯上士卒。
沉悶撞擊聲接連炸響。
數名攀至半空的兵卒躲閃不及，巨石直接砸中脊背、頭顱，來不及出聲，身軀便從梯上翻飛墜落，重重砸落地面。骨骼碎裂的悶響清晰可聞，鮮血順著土縫迅速漫開。
滾石未落，滾燙沸油緊隨傾瀉而下。
金黃熱油冒著灼人熱氣，整片潑灑在雲梯與攀城士卒身上。
悽厲至極的慘叫瞬間響徹城下。
被熱油淋中的兵卒皮肉瞬間起泡焦黑，衣布燃起火光，雙手劇痛脫力，抓不住梯木，哀嚎著從高處滾落，落地後在血土之中扭曲翻滾，片刻便氣息斷絕。
血腥、焦糊、塵土、汗腥混雜一處，滾燙刺鼻，隨風籠罩整片城下戰場。
陳越停在陣後邊緣，立在一眾新兵之間，靜靜平視前方慘烈廝殺。
他的胃一陣陣翻攪，喉嚨泛起噁心。耳朵灌滿撕心裂肺的慘叫，眼睛看見血肉飛濺，看見活人轉眼化為屍骸。他脊背依舊挺直，可指節已經攥得發白，掌心沁出一層冷汗。
戰場廝殺未有半分停歇。
梯上士卒墜落一批，即刻便有新的人踏屍登頂，前仆後繼，死不退後。所有人心裡都清楚，鄴都兵變早已斷了退路，退是謀反死罪，原地亦是困死，唯有破城奪糧，方能搏一線活路。
城上守兵亦是死戰不降。箭雨不絕，滾石不停，沸油反覆澆潑，死死封堵每一架雲梯的登頂口。攻守雙方以命相搏，城下屍身層層堆疊，血水浸透黃土，落腳濕滑黏膩。
日頭漸漸西斜，烈光轉赤，映照城牆斑駁血痕。牆面溝壑里血水緩緩流淌，順著經年戰火裂痕，一點點滲進夯土深處。整座城下平川，屍骸交錯，戾氣滔天。
鏖戰未歇，中軍傳令層層遞往後陣。
「新兵上前！補位抬梯，輸送土石，接續攻城！」
伍長手持木棍，雙目赤紅，厲聲驅趕隊列。
「上前！盡數頂上去！敢畏縮後撤者，當場斬殺！」
人流裹挾而來，推著陳越一步步往前。
腳下踩過浸透血水的濕土，鞋底黏膩沉重，腥臭的氣息鑽入鼻腔。身前是不斷墜落的士卒、堆疊的屍體，是一刻不停的殺伐。
陳越低頭掃過滿地橫陳屍身，方才那個念叨想家的少年的面孔，在他腦海里一閃而過。心底一陣酸澀，又夾雜著對死亡的本能恐懼。他抬眼望向林立雲梯上拼死攀援的人影，指尖緩緩握緊腰間短刀。
鐵刃冰涼刺骨，牢牢貼住掌心。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里翻湧的種種情緒，抬步穩步向前，徹底踏入這片血色漫天的戰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