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兵臨相州,城戈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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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夜褪去,天邊透出薄薄一層魚肚白。
曠野寒霜凝在枯草與衣甲之上,白茫茫一片,沾得人眉眼發涼。軍營各處漸漸響起動靜,士卒翻身的摩擦聲、兵刃相碰的脆響、壓抑的咳嗽聲,層層疊疊衝破拂曉的寂靜。
一夜露天臥睡,滿地士卒身上都裹著霜土。有人揉搓凍僵的面頰,有人彎腰捶打酸脹的腰腿,沒人閒談說笑,只默默整理自身行裝。
陳越站起身,抬手拂去肩頭的枯草與白霜。
昨夜通宵巡營,四肢凍得沉硬,腳底的舊破口被寒霜浸得麻木,痛感已然遲鈍。他扯了扯松垮的麻繩腰帶,指尖擦過衣襟那塊干透發黑的血痕,神色平淡。鄴都兵變的廝殺、荒營逃兵的殞命,一樁樁事落在眼裡,生死已是尋常,心底只剩沉甸甸的疲憊,沒有多餘的情緒起伏。
號角驟然響起,短促凜冽,穿透晨霧。
整片荒原大營立時躁動。數萬士卒迅速歸隊列隊,甲葉碰撞的細碎聲響連綿不絕,在空曠原野迴蕩。輜重騾馬打著響鼻,蹄爪刨動覆霜的泥土,輜重車輪碾過地面,滾出沉悶的咕嚕聲。
片刻,中軍鼓聲轟然響起。
咚咚,鼓聲由緩轉穩,一聲接著一聲。
大軍拔營,繼續向南開拔。
隊伍踏著覆霜土路向前行進,黑壓壓的兵線綿延數里,順著開闊平川鋪展。道旁田壟盡數荒蕪,野草瘋長,看不見半分春耕的痕跡。沿途村落牆傾屋塌,門戶歪斜,院落長滿荒草,不見炊煙,不見人畜,整片鄉野死寂一片。
亂世兵過,百里無人。
陳越夾在新兵隊列之中,低頭穩步趕路,目光只落在前人腳下的泥土,一步緊隨一步。晨風吹透破舊戎衣,刺骨涼意順著衣縫鑽進皮肉,他脊背繃得筆直,面上不見喜怒。
行軍路上四下安靜。
所有人都被裹挾在這股龐大兵流里。身後是兵變造反的絕路,再無回頭的餘地;前路是一座座緊閉的州縣城池,等待眾人的只會是刀兵血戰,只能跟著大軍一味向前。
日頭慢慢爬升,晨霧散盡,天光鋪滿平川。
行軍數十里,遠方地平線上,一道厚重綿長的夯土城牆緩緩顯露。城牆巍峨橫亘,阻斷南下通路,城頭旗幡肅立,四角敵樓森嚴規整。
是相州城。
隊列里泛起細碎騷動,不少士卒抬眼望向這座完整大城。連日跋涉荒郊野地,見慣斷壁殘垣,驟然見到城池,眾人眼底翻湧著複雜心緒,有對糧草的期盼,也有對廝殺的畏懼。
大軍前行的腳步緩緩放緩。
不多時,數騎探哨快馬疾馳歸來,馬蹄捲起漫天塵土,直衝到中軍主將馬前。騎士翻身落地,高聲稟報。
「報!相州四門緊閉,吊橋高懸!守將調集州兵登城布防,弓矢齊備,拒不納降!」
中軍諸將勒住戰馬,互相對視,面色盡數沉了下來。
轉瞬,傳令兵策馬衝出,高聲傳下軍令,聲音順著隊伍一層層向後傳遞,響徹全軍。
「全軍止步!就地列陣!圍逼城池!」
綿延數里的兵線停在相州城外三里平川。
前排老兵持盾立定,長槊斜舉,層層疊疊結成厚重戰陣,鋒芒直指城池。中後隊士卒向兩側鋪開,數萬兵馬黑壓壓列陣,遙遙將相州城圍困。
陳越隨人流停下,站在新兵後陣。
他抬眼望向城頭。
日光之下,城牆青磚夯土斑駁粗糙,處處留著歷年戰火撞擊燒灼的痕跡。牆頭上人影攢動,守兵來回奔走,戈矛林立,點點寒光從垛口間顯露,密密麻麻對準城外亂軍。曠野之上,兩股兵勢遙遙對峙,空氣緊繃得近乎凝滯。
片刻,城頭喊話順著長風飄落到城下。
「爾等鄴都叛卒,禍亂軍心,忤逆朝廷!相州奉詔死守,絕不降賊!速速退去,尚可留一線殘命!」
話音未落,城頭弓弦齊張。
黑壓壓的箭頭齊齊探出垛口,森然箭陣對準城下整片軍陣,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前排老兵陣中,壓抑的怒罵此起彼伏。
「死守?平日裡朝廷剋扣糧餉,壓榨兵卒,如今倒講忠義!」
「一路南下,各州避戰,區區一座相州,也敢螳臂當車!」
「拿不下此城,無糧無補給,全軍都要困死在此!」
嘈雜議論在軍陣間浮動,積壓許久的怨氣,借著這場對峙盡數翻湧。
沒過多久,中軍令旗凌空揮動。
新的軍令層層傳下,落到後隊士卒耳中。
「老兵前置壓陣,戒備城上攻勢!」
「新兵後撤,搬運木石長梯,整備攻城器械!速速勞作,不得怠緩!」
號令落下,各隊伍長立刻驅趕新兵向後退去。
陳越跟著一眾新兵退到陣後空地。成堆粗木、石塊、麻繩、長梯整齊堆放,都是輜重隊隨軍運來的攻城器具。
伍長手握木棍,在人群周圍來回走動,眼神兇狠,厲聲呵斥。
「動手!快搬!延誤軍機者,軍棍嚴懲!」
一眾新兵彎腰勞作,搬木抬石,來回奔走。沉重原木壓得肩頭下沉,粗礪石塊磨得掌心刺痛,所有人埋頭奔走,不敢有半分停歇。
陳越抱起一截粗壯原木,將重量穩穩壓在雙肩,腳步沉穩,朝著工匠陣地方向挪動。汗水順著額角滾落,混著塵土淌過臉頰,浸透破舊衣衫。
他一言不發,往復不停勞作。
城頭依舊死寂,沒有出兵,沒有異動,只有密密麻麻的箭陣,牢牢鎖定城外大軍。
城下數萬亂軍列陣如山,攻城器械陸續齊備。
一靜一動之間,攻城血戰的戾氣,沉沉籠罩相州城外整片平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