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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祖制

2026-09-16 09:24:44 作者: 壹月初陽
  至於趙光美身後的趙德芳,只是個純純的看客,在他之上有皇叔,在他之前有兄長,皇位徹底與他無緣,此時只能靜默。

  但他的內心,自然更傾向嫡親的兄長。



  石守信目光微動,側首看向丹陛之下的「趙德昭」。

  老帥眼底帶著幾分審慎,幾分觀望。

  他心底已然權衡分明。只要他出聲站隊,武將集團便會順勢壓倒文臣,強行敲定皇長子繼位的大局。

  但數十年沉浮朝堂、歷經五代亂象,石守信深諳朝堂規則,兵權可定亂、可安社稷,卻不可壓制禮法名分。

  尤其是大宋立國以來,重文抑武已成國策根基,武臣擅用兵權壓服朝堂,本就是大忌。

  此刻武將若貿然出頭、以勢壓人,非但無益,反倒會坐實「趙德昭」恃武擅權、蔑視祖制的口實,正中薛居正下懷,給滿朝士林留下攻訐的把柄。

  他在等「趙德昭」的指令,等新主給出明確的態度。

  趙璜迎上石守信的目光,極其細微地搖了搖頭。

  動作極淡,幾乎無人察覺。

  趙璜心思澄澈,利弊得失一目了然。兵權是底牌,不是先手。

  今日朝堂對峙,核心是名分道義的正統之爭,而非武力平亂之戰。一旦悍然動武,哪怕強行壓服群臣、穩住朝堂,也是贏了一時局勢,輸了天下人心。

  日後宗室、士林、史官,都會死死咬住這一處污點不放。

  就像原本歷史上的趙光義,「燭影斧聲」伴隨了整個兩宋,不但他自己的長子質疑他得位不正,就是眾多朝臣也是面服心不服。

  這也是他登基之後,急於證明自己,倉促發動對遼國的北伐之戰,反而功虧一簣,落得了個「高梁河車神」的笑柄。

  趙璜此刻就是為了避免重蹈趙光義覆轍,把「燭影斧聲」坐實在趙光義的頭上,從而名正言順,而不是武力僭越。

  如今他兵權在手,甲士在殿,他有足夠的底氣,先接下薛居正這一記朝堂發難,再從容破局。

  武將班首的曹彬,雖貴為樞密使,卻僅有調兵之權無統兵之權,雖位高權重卻有名無實,此刻沉默不語。


  垂手佇立的党進,自始至終垂目而立,眼神落在殿前的青磚地面,不言不語,不看任何人。

  他手握宮城禁軍兵權,是全場最關鍵的砝碼。

  党進比所有人都清醒。他的沉默,是禁軍中立,是朝堂底線。

  只要他不動,殿中的文臣聲勢再盛,也只是口舌之爭,不敢真正逼迫新主、發動宮變。

  他手握最終的勝負砝碼,靜靜看著文臣與新主對峙,等待局勢明朗,最終一錘定音。

  只要他按兵不動,殿中文臣的聲勢再大,也終究是無根之木、無水之萍,翻不起真正的風浪。

  二十餘名文臣附議完畢,盡數立在殿中,目光齊齊望向空置的御座,望向丹陛之下的皇長子「趙德昭」。

  大殿再度歸於寂靜。

  滿堂文武心思詭異。

  崇德殿的空氣愈發凝重。

  趙璜依舊站在丹陛之下,神色淡然,不見半分慌亂。

  他抬眼看向出班而立的薛居正,緩緩開口:「薛相公口稱金匱遺訓,祖制傳承。本皇子只問一句。」

  「杜太后立下遺命,定下傳弟不傳子之制,本意是穩固趙家社稷,保全天下安定、規避主少國疑之禍,是也不是?」

  薛居正沉聲拱手,正色應答:「正是。祖制本心,為公不為私,為家國安定、江山永續。」

  趙璜微微頷首,下一刻語氣陡然轉冷:「既然本心是為國為家、安定社稷,那若身負祖制紅利、位列儲貳之人,心懷逆心,弒君亂朝,敗壞江山根基,此等殘破舊例,是否還要死守?」

  薛居正眉頭緊蹙:「殿下此言謬矣!祖制乃家國根本,不可因人廢制!」

  「好一個不可因人廢制。」趙璜向前踏出一步,身形微動,壓迫感立時鋪滿大殿:

  「趙光義身負儲位十餘年,借金匱之盟自居正統、橫行朝野,藉機結黨營私,培植心腹,把持權柄,昨夜更是御前持斧,驚擾官家,致使官家崩逝。」

  「他借祖制謀私,借儲位亂國,已然背棄了杜太后當年立制護家、安邦定國的本心。」

  「今日相公棄社稷安危於不顧,無視逆臣罪狀,死守殘破舊例,強行擁立皇叔,本皇子倒要問問,相公是真心恪守祖制正統,還是藉機私結舊黨,意欲扶持弱主、把持朝綱、獨攬大權?」


  一句反問,直擊核心。

  殿內附議的文官陣列當即人心鬆動。多數老臣守禮守心,只求社稷正統,並非依附黨爭。

  此刻被「趙德昭」一語點破關鍵,當即醒悟,自己險些淪為薛居正攬權控朝的棋子,而非堅守祖制的純臣,心底遲疑大起,站位已然不穩。

  他們追隨附議,是為禮法祖制,不是為了成為薛居正攬權的棋子。

  薛居正面色微沉,即刻出聲辯駁:「殿下此言差矣,實乃強詞奪理!晉王有罪,自有朝廷三司勘讞、宗廟合議論罪,祖制無錯!京兆尹趙光美品性純良、恭謹守禮,血脈正統,承繼大統理所應當,無可非議!」

  「無可非議?」趙璜的目光掃過站立不言的趙光美,語氣帶著幾分冷然,「國逢大變,朝野動盪,外敵環伺。當此亂世初定百廢待興之時,大宋需的是殺伐果斷、能鎮山河的君主。」

  「光美皇叔久居深宮,未經政事,不掌兵權,不識民生。相公執意擁立此等弱主,置社稷安危於不顧,莫非是想讓大宋重回主少國疑、權臣擅政的亂世舊局?」

  此言字字鏗鏘,句句切中要害。

  滿殿文武當即心神巨震。

  所有人都清楚,趙光義深耕朝堂十餘年,舊黨勢力遍布中樞內外、州縣地方,盤根錯節。

  若讓怯懦無能的趙光美繼位,必然壓制不住朝局,最終只會被權臣操控,大宋基業必將再度陷入動盪。

  薛居正一時語塞,心底驟然沉落。

  他沒想到這位看似稚嫩的皇長子,朝堂辯駁如此犀利,精準掐住了祖制本意、社稷安危的核心,瞬間瓦解了自己的道義根基。

  他深知今日一旦落敗,再無機會制衡「趙德昭」,一旦對方坐上皇位,更無翻盤可能,只能咬牙死撐,固守最後一道防線。

  殿中的文官陣列,人心再度浮動,半數附議之人已然暗自後悔出班站隊。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身為朝堂重臣,當眾出班附議,再無退路。

  薛居正長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底的波瀾,再度抬首,語氣依然強硬:「殿下巧言善辯,終究難破千古祖制!金匱之盟白紙黑字,藏於太廟,是天下公認的皇統鐵律!」

  「無祖制則無正統!殿下縱然掌控宮城,若無禮法背書,終究難安天下人心!」

  這是薛居正最後的底牌,也是文臣陣營最堅硬的道德高地。

  禮法祖制,是士林共治天下的根基,是文臣制衡君權、壓制武力的終極武器,不是單純的兵權可以碾壓。

  大殿的局勢再次僵持。

  武將握兵於底,文臣持禮於頂,道義與武力相互制衡,誰都無法徹底擊潰對方。

  薛居正在賭士林人心、祖制正統,趙璜賭社稷安危、亂世權變,朝堂博弈走到此刻,勝負懸於一線。

  崇德殿內再次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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