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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朝會

2026-09-16 09:24:43 作者: 壹月初陽
  開封府判官程羽立在文臣中列,身姿筆直,目光冰冷。

  今晨拂曉圍宮撤兵,是程羽迫于禁軍壓力的權宜之計,而非真心臣服。他是趙光義的腹心,不可能就此服輸。

  此刻冷眼旁觀,靜等文臣發難、局勢反轉,只求在這乾坤未定的朝堂之上,為故主的知遇之恩盡最後一份心力。

  文官前列,吏部侍郎、參知政事盧多遜始終垂首斂神,目不斜視。

  此人素來聰慧投機,是晉王派系裡最懂審時度勢的文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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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舊主覆滅,大樹傾頹,時局晦暗。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貿然出頭是取死之道。

  可若是俯首臣服,又會落得背主求榮的罵名,易被舊黨詬病。

  是以全程藏於班列之中,不爭、不辯、不議,做了個隱身人,靜待朝堂勝負落定,再擇後路。

  偌大的崇德殿,看似肅穆沉寂,實則人心百態、暗流縱橫。

  滿堂文武,有人驚懼,有人觀望,有人暗藏禍心,有人靜待風向。

  趙璜站在丹陛之下,不急不躁,似乎無視了朝堂的氣壓越來越高,將滿殿文武的表情盡收眼底。

  他沒有開口說話,只是任由大殿維持死寂。

  一息。

  兩息。

  三息。

  整整三息漫長的沉默。

  文武百官心頭各有心思。他們昨夜只聽聞宮變血案,今日直面「趙德昭」的沉斂氣場,才真切察覺,這位皇長子絕非可隨意拿捏,其心性隱忍、殺伐果斷,遠超朝堂所有人的預判。

  所有人都能清晰感知到,眼前這位可能的新主,絕非溫順可欺的尋常皇子。他手上沾過血,心中藏殺伐,耐性極深,心性遠超同齡人。

  三息之後,趙璜方才緩緩抬眼,語聲清朗,不高不低,傳遍整座大殿:「昨夜官家驟崩,晉王御前謀逆,已伏誅於萬歲殿。」

  「今日朝會,唯議社稷歸屬、定宗廟新主。諸臣有何政見,盡可直言,事後不究。」

  話音落定,殿內依舊無人出聲。


  所有人都在觀望僵持。武將等兵權號令,文臣等禮法風向,宗室等局勢落地,無人願意做第一個破局之人,更無人敢率先押注勝負。

  一夜劇變,人心浮動,誰先開口,誰就可能成為今日朝堂傾覆的犧牲品。

  片刻僵持過後,文官隊列之首,薛居正穩步出班。

  朝服袍擺輕掃殿磚,步履沉穩,神色肅穆。

  薛居正刻意擺出一副純正公臣的姿態,他要讓滿朝文武明白,今日發難,不是私怨報復,不是黨爭傾軋,是為守趙家祖制、定大宋國統、安宗廟社稷,站在道義的制高點上,逼「趙德昭」束手就範。

  他立于丹陛之下,正對御座,朗朗出聲,聲震殿宇:「臣薛居正,有本啟奏。」

  「官家昨夜驟然賓天,晉王不幸殞命。國無君不立,朝無主不安,大宋不可一日無君。今日當即刻議定新君,以安宗廟、以穩天下。」

  開篇數語,堂堂正正,占盡朝堂大義,合乎禮法、貼合民心,無人可以辯駁。

  滿殿文武盡數凝神,靜待下文。

  薛居正話鋒一轉,神色陡然凝重,拋出壓垮局勢的重磅舊例:「昔日杜太后臨終遺訓,留有金匱之盟,定下趙家傳承規制,兄終弟及,傳弟不傳子。」

  「官家遵母遺巡,以晉王為儲貳,此乃朝野共知。如今晉王薨逝,依金匱舊制,當立官家幼弟、京兆尹趙光美承繼大統、登基為帝。」

  一言落地,滿殿轟然一靜。

  金匱之盟!

  這四個字,是杜太后臨終親定的趙家皇室家法,是官家趙匡胤默認的傳承規矩,也是趙光義十餘年穩居儲位、根深蒂固的最大法理依據,是懸在大宋宗室傳承之上多年的鐵律,無人敢輕易撼動。

  誰也沒有料到,薛居正竟會選在此刻宮變初定、大局將落的關鍵時刻,率先當眾撕破了這一層窗戶紙,當眾重提舊事。

  看似秉公持正、恪守祖制,實則是最狠的釜底抽薪。

  薛居正看得通透,此刻「趙德昭」手握京畿兵權、掌控皇城宮禁、兼得中宮背書,實際上已然掌控大局。

  但大宋歷經官家改制,近二十年江山穩定,早已脫離「兵強馬壯者為天子」的亂世亂象。


  現在的大宋朝堂,乃士大夫共治天下,最重禮法正統、祖制名分,只要掐斷「趙德昭」的法理根基,他手中的所有兵權、武力優勢,非但不是繼位資本,反而會淪為擅權弒親、僭越犯上的罪證。

  一夜宮變,「趙德昭」誅殺晉王,手握兵權,掌控宮城,看似大局已定。

  可薛居正一句話,便將「趙德昭」所有的優勢盡數撕碎。

  依杜太后遺訓、趙家祖制,父死子繼不作數,皇子繼位無名無分。

  只要這一條規矩立住,「趙德昭」即便手握兵權、得後宮背書,終究是僭越皇子、無名之臣,依舊是名不正言不順,難安天下人心。

  這也是之前薛居正暫且服軟、隱忍退讓,卻始終心存翻盤僥倖的底氣。

  大殿之中,短暫死寂之後,立刻有文官紛紛跨班出列。

  一人、兩人、十人、二十餘人。

  短短數息,整整二十餘名文臣齊齊出列,立於薛居正身後,齊聲附議:



  「當立御弟,遵金匱遺訓,守趙家祖制!」

  聲聲附和交織成片,層層疊疊,瞬間在朝堂形成浩大聲勢。

  眾人本心各異,所求不同。

  晉王舊黨,是念舊主恩義,伺機翻盤、一雪前恥;恪守禮法的老成文臣,是真心忌憚皇長子繼位、敗壞祖制,開亂國先例。

  還有一部分投機逐利之輩,是賭「趙德昭」根基淺薄、名分有虧、終究難成大業,意欲擁立新君、博取從龍之功。

  人心百態,各懷心思,卻在此刻因同一個禮法藉口擰成一股聲勢,壓向丹陛之下的「趙德昭」。

  無論本心如何,此刻盡數站在了「趙德昭」的對立面。

  宗室班次之中,趙光美身軀一僵。

  他垂首而立,雙手死死攥住朝服袍角,指節泛白,掌心沁出冷汗。

  要說他從未妄想過帝位,那是扯淡。

  誰不想坐上那個位置?

  只是往日皇帝長兄趙匡胤春秋鼎盛,二哥晉王趙光義正當壯年,深耕朝堂十餘年、樹大根深,他素來膽小謹慎,依附兄長羽翼,根本不敢滋生半分奢望。

  只是他表面安分守己,謹慎避禍,但心底的那團火苗卻始終未滅,只是藏得更深。

  昨夜深宮劇變、二哥慘死,趙光美深埋多年的火苗一下子又呈現燎原之勢。

  只是他與「趙德昭」這個侄子一樣,無權無勢,一直不敢顯露在外。

  他自然也看得懂此時朝堂的局勢和文官一夥的算計。

  宰相薛居正執意擁立他,並非因他位望尊崇,恰恰相反,正是因為他無王爵、無重鎮兵權、無朝堂黨羽,無深厚根基,孤身一人、勢單力薄,最是易被文臣拿捏。

  一旦倉促繼位,便是徹頭徹尾的傀儡,朝堂權柄盡數落入薛居正一黨文臣之手。

  可他名分單薄、勢單力孤,被滿朝文武架在爐火之上,進退失據。

  而世易時移,此時大侄子「趙德昭」卻貌似得到了武將的支持,尤其昨晚上悍然對二哥晉王動手,更是讓他忌憚。

  此刻若是貿然應下,便是與手握兵權、殺伐果斷的「趙德昭」為敵,大概率重蹈趙光義覆轍,落得身死名裂、屍骨無存的下場。

  可若是當眾推辭,便是違逆祖制、辜負眾臣擁立,從此落得個怯懦無能、不敢擔責的罵名,終生在朝堂寸步難行、宗室百官詬病。

  進退兩難,生死一線。

  趙光美頭顱垂得更低,不敢抬頭表態,一言不發,任由事態裹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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