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光義從來都不是個易於之輩。
後世史書筆墨紛紜,有人為其修飾粉飾,有人說其器量狹小,但拋開正史中的官樣文章和後世的溢美之詞,真實的宋太宗,功過暫且不論,單論其心性格局,行事底色,便遠遠談不上「賢明」二字。
看看他登基後做了什麼?
逼死侄子趙德昭,逼瘋弟弟趙光美,然後御駕親征,試圖正名以堵天下悠悠眾口,卻在高梁河一役被契丹人打得隻身逃跑,腿上中箭,置數萬浴血將士於不顧,率先坐著驢車狼狽逃回了汴梁,被後人戲稱為「高粱河車神」!
從那一仗開始,大宋對遼的心理防線徹底崩碎。
此後數百年,燕雲十六州再也沒能拿回來。
中原王朝的脊梁骨,被這個人用一仗打折了。
趙璜當過兵,流過血,他太清楚一個部隊的主官在戰場上扔下自己的兵、自己先逃意味著什麼。
那是比戰敗更讓人作嘔、令人不齒、讓人心寒的事情。
「趙光義」這個名字在趙璜的認知里,從來不是什麼「太宗皇帝」,而是一個坐在驢車上倉皇逃命的懦夫。
後世更是唾棄他玷污了「太宗」這個廟號。
歷代廟號太宗者,多是承前啟後、守土有功、足以鎮御天下的帝王。
漢太宗文帝劉恆開創了文景之治,休養萬民、安定社稷,受後世千年萬民敬仰。
唐太宗李世民雖然發動了玄武門之變、得位不正,卻能開創貞觀盛世,四夷賓服、萬國來朝,尊為「天可汗」,堪稱千古一帝。
明太宗(成祖朱棣)同樣得位不正,卻五征漠北、七下西洋,文治武功赫然在冊,無愧於「永樂大帝」之名。
而原本歷史上的宋太宗趙光義做的那些事兒更是羞於啟齒。
就連他最喜愛的長子、最屬意的儲君趙元佐,都因看不慣他屠戮宗親、涼薄專斷的種種行徑而發了瘋。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物,此刻正在大內深宮與趙匡胤喝酒,不久之後「燭影斧聲」就會成為現實(或者已經發生)。
一念至此,趙璜的心神驟然一緊,蹭地一下就站了起來,找到床邊懸掛的皇子常服,費了一番功夫才穿上。
「古代的衣服就是麻煩。」他吐槽了一句。
他必須立即入宮,看看能不能阻止慘劇的發生。
無論能否挽回趙匡胤的性命,無論能否逆轉今夜的深宮變局,他都不能坐視趙光義順利接過權柄、登臨九五。
一旦讓此人掌控了大宋的萬里江山,後世數百年積弱、燕雲不復的困局便會成為歷史定局,而他趙璜,三年之後的命運......
趙璜再次打了一個寒顫。
「燭影斧聲」的具體經過眾說紛紜,有人說是趙匡胤喝醉了,兩人正好又起了爭執,趙光義這才臨時起意、痛下狠手、弒兄奪位。
另外一種說法是趙匡胤確實喝醉了,但他發病之前趙光義早已出宮返家。
但這些均不重要,結局才是最重要的。
趙璜很快堅定了自己的信念,快步向門口走去,腦海里盤算著要怎麼做才能入宮。
此時夜色深沉、夜禁森嚴,皇城九門早已封禁,尋常官員、宗室,無詔不得入宮,縱使他身為皇長子,亦無例外。
另外,大宋宮規森嚴,嚴禁外臣宗室攜帶兵器入宮,即使貴為皇子也概莫例外,這是鐵律。
「晚些時候朕還有話問你。」一段原身的殘存記憶突然湧來。
這是今日午間趙匡胤召長子進宮詢問事務,原身出宮時皇帝說過的一句話,當時還有內侍都知王繼恩在側。
不管成與不成,時不我待,必須立刻進宮!
府邸外廊值守的宿衛聞聲回頭,看到自家殿下匆匆出門、神色冷峻,滿臉驚愕:「殿下?您......」
「備馬。」趙璜面色平靜,朗聲吩咐:「我要即刻進宮。」
「殿下,此時皇城已經封禁,全城宵禁,夜間不許車馬馳行......」宿衛小心提醒。
「我是奉旨入宮。不必多言,速速備馬,勿得延誤!」趙璜冷聲打斷,再次沉聲吩咐。
那宿衛追隨趙德昭多年,雖然覺得此刻的皇子殿下沒有往日的平和,卻不敢再行規勸,不再遲疑,轉身備馬。
府外的大雪紛紛揚揚,絲毫沒有停下的跡象,天地白茫茫一片。
宿衛牽馬出來,看著風雪漫天的夜色,憂心提議:「殿下,風雪太大,夜色兇險,臣等率護衛送您入宮吧......」
趙璜翻身跨上馬背,勒緊韁繩,低頭看了一眼站在階下的侍衛:「不用。若天亮我尚未回府......你等就各自散了,自尋生路去吧。」
宿衛的臉在雪光中驟然一白:「殿下......」
趙璜沒等他把話說完,一夾馬腹,駿馬嘶鳴一聲,衝進了漫天風雪。
汴梁城的大街小巷皆被大雪覆蓋,車馬絕跡,他策馬穿過宣德街,越過御街,直奔皇城。
出閣的皇子府邸距離皇城並不遠,希望還來得及。
雪花落在臉上,冰冰涼涼,趙璜騎在馬上根本無暇顧及。
他只有一個念頭:入宮,進萬歲殿,見到趙匡胤。
要是「燭影斧聲」尚未發生,那就阻止,從而改變歷史原本的走向。
只要趙匡胤沒死,自己就不會有事。
要是「燭影斧聲」已經發生,那......
他不知道「燭影斧聲」具體的發生時刻,更不知道現在入宮是否還來得及,但總要嘗試一下,不能坐在府里坐以待斃。
這不是他趙璜作為偵察兵的習慣。
至於成功與否,原身毫無根基,成功之後怎麼善後,那是後續的事情。失敗?反正就是白撿的一條命。
偵察兵的習慣就是走一步看一步,視現場的具體情況再行靈機決斷。
風雪中他的身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厚重的雪幕里。
「殿下今夜......怎麼像換了個人?」
那宿衛站在原處,望著「趙德昭」消失的方向驚疑不定,他不知自家殿下為何要說那句大不吉的話。
他打了個寒噤,轉身回了府中,卻下意識「忘」了緊閉大門。他站在門廊下,一直望著皇城的方向。
......
大內深宮,萬歲殿。
炭火噼啪著響。
趙匡胤已然坐回御榻,酒盞擱在案上,臉上沒了之前的鬆弛笑意,眉眼間覆上了一層久居九五的威嚴。
他久坐皇位,居移氣、養移體,一舉一動即使不刻意,不怒不威,舉手投足間自有一代開國雄主的磅礴氣度,令人不敢直視。
趙光義依舊端坐對面,身姿恭謹,即使與親兄長飲酒,也沒有失君臣禮儀。
趙匡胤的指尖輕叩御案,聲音不大,卻在寂靜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天下初定,南北一統的底子已經打穩。往後數年,我打算全力休養生息,裁汰冗兵、整肅吏治、安撫民生,先令中原腹地元氣盡復、府庫充盈、百姓安居樂業。」
「北疆遼漢糾纏,可暫且擱置,不急於一時開戰。待國內根基穩固、國力鼎盛,再一舉北伐,收復燕雲。屆時朝中庶務、北疆戰事,我盡可託付於你,由你全權總攬。」
類似話語已經是今晚他第二次說了。
只是此時再言,意味更濃,已是極大的信任與放權,等同於默認了趙光義日後總攬朝政、承繼大統的權柄格局。
換做平日,趙光義必然躬身謝恩,謙辭推讓,盡顯臣子本分。可今夜,他只是微微抬頭,語態依舊恭謹,內里卻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執拗與鋒芒。
「陛下。」
「契丹人常年牧馬南下,侵擾邊境、屠戮邊民。河東倚仗遼援,年年犯境、滋擾邊民。若一味隱忍休兵,只會讓胡虜愈發輕視中原。」
「臣弟以為,應當趁如今我軍新平江南、兵甲鼎盛、士氣高昂,正是攜大勝餘威興師北伐、永絕邊患的最佳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