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開寶九年,冬,十月十九(農曆,以後類同),夜。
汴梁城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大雪,下了整整一天,漫天雪花掩住了京城的煙火之氣。寒風卷著雪花穿城而過,街巷空曠,車馬絕跡,整座京城陷入了一片死寂。
皇城東,皇長子、興元尹、山南西道節度使趙德昭的府邸。
趙璜猛然睜眼,只覺得渾身冷汗津津,脊背冰涼,四肢僵硬。
兩道意識在他腦海里劇烈碰撞、撕扯,大腦昏沉,一時不辨東西。
一道是大宋皇長子趙德昭的二十五年人生。
另一道,是來自千年後一個叫「趙璜」的華夏特戰偵察兵的靈魂。
良久,兩道意識融合,來自趙璜的靈魂漸漸接管了這具軀殼,他的第一反應便是抬手摸向腰間,沒有槍套,只有一床柔軟的錦被。
視野終於聚焦,他抬眼環視四周,卻分外陌生:青紗垂帳,雕樑畫棟,銅燈搖曳。
窗外呼嘯的寒風裹著什麼碎屑拍打著窗紙,沙沙作響。
這根本不是他那簡陋的宿舍,沒有單人行軍床,沒有軍營營房,根本不是他熟悉的任何場景!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修長、白皙,骨節分明,手的中指間有一層薄繭,這是常年握筆磨出來的,根本不是他那雙被槍械和戰術手套磨了十幾年的手掌。
趙璜穩了穩神,翻身下床,借著微弱的燭光,赤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踉蹌著走到屋角的銅鏡前。
鏡子裡陌生的臉讓他瞳孔一縮。
鏡中人眉骨高闊,鼻樑挺直,下頜線條分明,眉宇間有一股沉凝的英氣。
但這張臉並不是他趙璜的!
趙璜是個偵察兵,三十一歲,左頰有道彈片的劃痕,看起來有點粗獷,根本不是這樣一個二十多歲、眉清目秀的的書生臉。
鏡中人也在瞪著他,目光中的震驚茫然與他如出一轍。
此時腦海中的記憶如決堤的洪水涌了進來。
爆炸、火光、滾燙的氣浪。
任務代號「破曉」,境外某處被占領的據點,他帶著小隊突入三樓,然後是那顆從拐角扔出來的手雷。他當時只來得及喊了一聲「臥倒」,然後整個世界就漆黑一片。
他以為自己早已戰死沙場,連疼都沒來得及感受。
可萬萬沒有想到,只是一閉眼一睜眼,竟然已經魂穿千年,來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靈魂罩在一具完全不屬於他的軀殼裡。
寒意又涌了上來,比剛才更加刺骨,他打了個哆嗦,感覺比前世的北方冷多了,緊了緊身上的袍服。
站在銅鏡前喘了幾口粗氣,趙璜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趙德昭?」腦海里融合的原身記憶紛至沓來,提醒他這個新軀殼的身份,「宋太祖趙匡胤的長子!」
「我穿越了?」
趙璜完全懵逼。
腦海的記憶徹底融合,來自千年之後趙璜的靈魂徹底主導了這具軀殼。
現在是北宋開寶九年十月十九日夜,大雪飄飄。
他現在是大宋朝開國皇帝趙匡胤的長子趙德昭,這裡是汴京城內趙德昭的皇子府邸。
就在前不久,晉王趙光義剛奉召入宮夜宴。
「這不就是歷史上著名的『燭影斧聲』發生的當夜?」趙璜悚然一驚。
宋太祖趙匡胤在後世可謂大名鼎鼎,雖然沒有統一華夏,但卻終結了五代十國數十年的亂世,奠定了三百年兩宋基業,即使有「代周立宋」的污點,也仍然以「唐宗宋祖」並列。
對於這樣一位一世雄主,即使趙璜不是歷史愛好者,也經常聽到和看到一些傳聞典故。
宋初的典故之中猶以「燭影斧聲」、「高粱河車神」為最。
而「燭影斧聲」被稱為大宋開國第一謎案,後世不少人為趙匡胤一代雄主卻不明不白的英年早逝而惋惜。
「現在幾點了?」趙璜舉起手,試圖看一看時間,手肘處光溜溜的,這才醒悟過來,他還是千年後的意識。
「難道重生一世,僅有三年苟活?」
趙璜再次記起一件大事,而且是事關這具剛獲新生軀殼的生死。
正史記載,趙德昭就是在三年之後不堪趙光義的逼迫而被逼自盡的,年僅二十八歲。
三年後再死一次,還有穿越重生的機會嗎?
穿越重生這種玄幻離奇之事,有一次就夠了,他根本不想再來一次,更不敢再賭一次!
至於為何會穿越千年、死而復生,那不重要,此時也無暇考慮。
「絕不能讓他得逞!」
此時,趙璜的心裡湧起一股決絕。
不僅事關他重生之後的生死,名義上的父親趙匡胤的生死,還有華夏未來數百年、上千年的命運。
於公於私都不能讓趙光義繼續活著。
勢不兩立,有我無他!
......
大內皇宮,萬歲殿,炭火熊熊,暖意融融。
趙匡胤坐在御榻上,他面前擺放著一張矮案,案上擺著糕點、果子、溫酒,殿內僅有兩人,氣氛鬆弛。
他是武將出身,百戰之人,半生戎馬,雖已年過五旬,身體依然健壯。只是十多年久居深宮,養尊處優,早已身寬體胖走了型,不復當年的武勇。
對面坐著的是晉王趙光義,兄弟君臣二人隔案對飲,殿內酒盞相碰,不時發出聲響。
酒過數巡,話題逐漸從宗室事務、州縣吏治,再講到江南新附之地的民生安撫,一路延伸至北疆的宋、漢、遼三方對峙的邊防態勢,雖然熱烈,卻氣氛融洽。
趙光義起身執壺,又給兄長斟了一盞酒。
趙匡胤端起來抿了一口,愜意地吁了口氣:「這酒雖是今年新釀的,我嘗著比往年還要醇些。」
趙光義笑道:「臣弟府中也釀了一批,回頭送幾壇入宮來。」
「你府里那酒坊的手藝,我是知道的,比御酒坊不差。」趙匡胤又飲了一口,「江南已定,吳越納土在即,嶺南割據也只是苟延殘喘。我打了半輩子仗,總算給大宋穩住了中原的根基。」
但凡武人,幾乎都好個杯中之物,趙匡胤也不例外,即使現在年齡漸長、身寬體胖,太醫屢屢進諫,勸他戒酒養身,也阻止不了他這個愛好。
今日大雪封城,他特意將二弟召入宮來,除了聊點家國天下,就是陪他喝點小酒。
自從登基做了皇帝,尤其是「杯酒釋兵權」之後,當年一同起事、征戰沙場的老兄弟們就甚少聚在一起飲酒作樂。
尤其是近年來,老兄弟們相繼凋零,更是讓他唏噓。
坐擁萬里江山美人,做皇帝自然是極好的,卻少了些許樂趣。
就在去年(975年),大宋終於一舉平定南唐,不但去掉了江南最大的割據勢力、心腹隱患,更是將江南糧倉、稅負納入手中,南方大部一統,大宋立國近二十年,終於顯示出了幾分盛世氣象。
趙匡胤頗有一種志得意滿之意也就不足為奇。
趙光義微微欠身:「皆是官家神武英明,勘定亂世,安撫萬民。臣弟等願附冀官家尾翼,一統中原,底定四海,成就不世之功。」
他十幾歲就追隨兄長征戰沙場,雖然不習武,卻頗擅長出謀劃策,當年「陳橋驛兵變」就是在他力主之下搞出的既成事實。
可以說,他對這位兄長既敬且畏,尤其是對方做了皇帝,更多了一層君臣身份,不復以前的純兄弟關係。
是好是壞,誰又能說得清楚?估計他們兄弟自身,午夜夢回,也會茫然。
但權力這玩意兒,尤其是對於他們這種身居高位、掌握生殺予奪大權之人,就像面前這杯中烈酒、宮中美人,分外讓人迷戀。
趙匡胤擺了擺手,笑道:「你我骨肉兄弟,私下不必行朝堂那套虛禮。朝上分君臣,此時只論手足。」
話音落下,他臉上的笑意緩緩收斂:「只是河東(北漢)未定,始終是我大宋的心腹之患。」
「契丹鐵騎兇悍,河東仗著契丹人的庇護死守太原。此患一日不除,一日如鯁在喉,中原便一日不得安寧。」
「此後數年,當修養生息、整頓內政,日後北伐復土、肅清北疆的擔子還要多壓在你的身上。」
此時契丹早已改國號為「遼」多年,但中原人仍習慣稱其為「契丹」,不無貶低之意。同樣,對於太原的劉漢政權,宋廷基本上都是以「河東」稱呼之,北漢是後世人的稱呼。
趙光義立即起身,垂手肅立:「臣弟謹記聖諭,必當盡心竭力,梳理京畿,整飭庶務。」
殿內燭火搖曳,光影溫柔。兄弟二人把酒暢談,兄友弟恭、君明臣賢。
殿門外,內侍都知(官名:入內內班小底都知,內侍宦官之首。太長了,後面簡稱「都知」)王繼恩肅然而立。更遠處,大內侍衛披甲持兵,戒備森嚴。
......
門下侍郎、平章事(宰相)薛居正的府邸,書房依然燈火通明。
他一身便服,站在窗下望著漫天風雪,久久未動。案上攤著的公文已擱置良久。
幾名貼身幕僚圍在一旁,神色略顯凝重。
「相公,據宮內傳來的消息,官家戌時獨召晉王入萬歲殿,閉門夜飲,盡屏左右,禁衛森嚴。」
「莫非官家龍體有恙,今夜是要私下敲定傳承後事不成?」
「胡說,官家春秋鼎盛,又是練武之人,體魄素來強健。往日也常召晉王入宮私宴,有何奇哉怪哉?」
幾個幕僚低聲議論,各執一詞,言語間均對今晚宮中的異動表示疑慮。
大宋立國近二十年,終結了唐末以來近百年的藩鎮割據、戰亂不休的亂世,除了北邊的河東、遼國對中原虎視眈眈,可謂政通人和,一派欣欣向榮之向,「宋代周」早已是過眼雲煙,後周的孤兒寡母只是大家茶餘飯後的談資。
在皇帝趙匡胤的英明神武決策下,相繼平定了武平、南平(荊南)、後蜀、南漢諸割據勢力,尤其是去年大將曹彬一舉滅掉了南唐,南唐後主李煜投降,江南核心之地得以平定,南方一統之勢已成定局。
除了北疆的劉漢政權以遼國為奧援相抗外,東邊割據的吳越、東南的清源軍都已經向中原朝廷稱臣納貢,主動求和,併入大宋版圖也是指日可待。
占據西北夏州的定難軍李光睿,雖然保持半獨立割據狀態,名義上還是臣服於中原王朝。
至於其他勢力,南邊的丁朝(交趾)、大理,撮爾小國不足為慮;西南的吐蕃,東北的定安國、高麗等,相距太遠,也保持著平和的外交商貿往來,不足為患。
因此,立國近二十年的大宋,呈現出自唐末五代十國藩鎮割據混戰以來最穩定的態勢。
朝野安定,百姓安居。
而具體到大宋朝局,官家不立子為儲、重「金匱之盟」,朝野早已默認兄終弟及為傳承格局。
薛居正追隨官家半生,深知這位帝王性情坦蕩,處事光明,於家國大事從無含糊。
只是今夜大雪封城,官家卻獨召晉王入宮夜宴,大異往日,他覺得實屬反常。
他緩緩轉身,目視眾人:「今夜之事,大不尋常。」
......
侍衛馬軍都指揮使党進府邸。
党進於八月奉旨領兵北伐河東,近日方才班師回京,尚未來得及休整,便有一封密信連夜送入府中。
党進披衣起身,拆信閱讀,微微蹙眉。
他走回內室,在銅盆里洗了手,對侍從吩咐:「把門關上,無緊急軍情,不得入內打擾。」
與此同時,樞密使曹彬的書齋還亮著燈。
「晉王進宮了?」曹彬手撫書卷問道。
管家躬身答道:「回樞密,消息確實,晉王趕在宮門落鎖之前奉旨入宮了。」
曹彬點了點頭:「知道了。」
官家召晉王入宮夜宴,這不是頭一回。但今夜不太一樣。雪這麼大,宮門落得這樣早,宴又設在萬歲殿而不是往常的偏殿。
曹彬合上書卷,吹熄了燈,在黑暗中靜坐了片刻。
事涉官家、晉王兩位大宋最有權勢的天家兄弟,他們的一舉一動皆關係到天下氣運,不得不引人矚目。
......
開封府後院,書房裡也亮著燈。
判官程羽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份正在批閱的開封府公文,但筆尖懸在紙上半天沒有落下。
他是趙光義的佐官,與晉王相處融洽,深得晉王看重信任,頗有一種「千里馬與伯樂」之感。
府衙中人都知道,程判官做事穩妥,是晉王最信任之人。
但今夜的程羽,筆尖在燈下微微發顫。
一個時辰前,他親眼看見晉王的車駕從府衙門前經過,駛向皇宮方向,據說是官家召見,入宮夜宴。
可程羽就是坐不住。他放下筆,起身走到窗前,院中的積雪映著燭光,白得發亮。
他說不清為什麼不安,就是心裡忐忑,像是冥冥中覺得今夜要出什麼大事兒。
他又坐回案前,卻沒有再拿起那支筆,只盯著燈火發呆。
......
內城西,京兆尹、永興軍節度使趙光美的府邸。
他一身錦袍站在檐下,望著漆黑夜空,雪花紛飛,面色陰晴不定,心底百般輾轉。
「殿下,皇城九門盡鎖,萬歲殿禁衛密布,無旨不得擅入。」
就在不久前,親衛前來稟報了他二哥、晉王趙光義奉召入宮夜宴之事。
他雖是趙家嫡脈最幼之人,地位尊崇,與兩位兄長的關係並不親密,更常年被他們壓制,與二哥晉王趙光義大權在握大相逕庭,他無權無勢,只能蟄伏觀望。
按理,作為皇帝的幼弟,更是早已成年,不說掌握大權,他卻連一個王爵都未撈到,還是三年前得了一個「京兆尹、永興軍節度使」的虛職。
朝野皆知杜太后的「金匱遺詔」,默認兄終弟及。若二哥趙光義日後繼位,按長幼次序,他便是理所當然的儲君人選。
趙匡胤現年五十,趙光義三十八,他趙光美二十九,三兄弟的年齡呈階梯層疊,他不是沒有希望。
但這只能是他藏在心底、從不敢外露分毫的奢望。
「大哥深夜獨召二哥入宮,真的只是閉門夜宴......」他低聲自語,聲音微微顫抖,心底有一團火苗卻一直未曾熄滅。
【注1:趙匡胤其實是五兄弟,他排行老二。但老大、老么均早夭,因此大家還是將他列為老大、趙光義老二、趙光美老三。這也是「趙大、趙二」的由來。】
【注2:趙匡胤共有4個兒子,其中2人早夭,僅2人活到成年。
長子趙德秀、三子趙德林均幼年早夭,生前未取名,宋徽宗時期才被追賜名。
次子趙德昭(事實上的皇長子):生於951年,與趙德秀、趙德林同為孝惠皇后賀氏。因為長子趙德秀早夭,一般就把其視為嫡長子,與趙匡胤兄弟類似。
四子趙德芳:生於959年,活到成年,歷任檢校太保、興元尹等職,23歲時病逝,在民間文藝中被演繹為「八賢王」的經典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