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房的門開著，風從門口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紙嘩嘩響。一張紙被吹到地上，福伯彎腰撿起來，壓在硯台底下，又把其餘的紙理了理，摞齊。
潛說友坐在桌子後面，沒說話。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一下，一下，很慢。桌上擺著紙筆墨硯，墨是新磨的，還冒著點熱氣，聞著有股松煙的味道。
門外傳來腳步聲，拖沓的，還有鐵鏈子拖在地上的嘩啦聲。
周虎被兩個民壯架進來。他腿上的傷還在滲血，包紮的布已經洇紅了一大片，血順著褲腿往下滴，在地上留下一串暗紅色的點。架進來往凳子上一放，人就癱在那兒，肩膀一起一伏地喘，呼出來的氣都是熱的，帶著股血腥味。
他抬起頭，看了潛說友一眼，又迅速低下去。喉嚨動了動，沒出聲。
屋裡靜了一會兒。風從門口灌進來，吹得紙嘩嘩響。
潛說友沒急著問。他看著周虎，看了有半炷香的工夫，才開口。
「說吧。「聲音不高，「從怎麼接上頭的開始。「
周虎的肩膀縮了一下。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舌頭在嘴唇上蹭了兩下，又咽了口唾沫。
「大概……三年前。「他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木頭，「那時候我剛在湖裡立住腳，手底下二十來號人。有一天王福找上門來——就是王員外的管家。說他家員外想跟我做筆生意。「
「什麼生意？「
「幫他處理一些人。「周虎說，「佃戶不交租的，農戶不肯賣地的，官兒跟他作對的——他不方便出面的，就找我。我幫他處理了，他給我錢。「
「怎麼處理？「
周虎嘴角抽了一下。那不是笑，是臉部肌肉不受控制地顫了一下。
「打一頓，嚇唬嚇唬。實在不聽話的……「他頓住了。喉嚨又動了動，眼睛看著地面，看著自己滴在地上的血。
「沉湖。「兩個字從他牙縫裡擠出來，很輕，像怕被人聽見似的。
福伯握著筆的手緊了緊，墨汁滴在紙上，暈開一團黑。他看了潛說友一眼，潛說友沒動，臉上沒什麼表情。
「這幾年，幫他處理了……七八個人。「周虎接著說，聲音比剛才順了些，像是說開了頭就收不住了，「有佃戶，有小商販，還有一個星子縣的小吏，查他的湖田，被我派人沉了湖。「
「那個小吏叫什麼？「
周虎皺著眉想了想，眉頭擰成一團，想了有一會兒。
「姓……「他搖了搖頭，「記不清了，好像姓陳？三年前的事了。那小吏挺倔，王員外找人跟他談了兩回，他不聽，非要查。王員外沒辦法，找的我。「
潛說友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停了有兩息的工夫，又開始敲，一下，一下。
「堤壩上那次，也是他讓你乾的？「
「嗯。「周虎點頭，點得很快，像是怕慢了就會被認為在撒謊，「半個月前，王福找到我，說新知軍來了不老實，要給點顏色看看。讓我在堤壩上伏擊，最好……弄成意外。「
「弄成意外？「
「殺了之後偽裝成失足落水。「周虎說，「給了五十兩，說事成之後再給五十。「
「這次夜襲呢？「
「也是。「周虎說，「堤壩那次沒成，折了我好幾個兄弟。王福又來找我，說新知軍在練民壯要成氣候了，讓我趁夜偷襲棚子，把民壯都殺了，最好連新知軍一起殺。給了一百兩，說事成之後再給一百。「
他說到這兒，苦笑了一聲。這一笑扯動了臉上的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倒吸了一口涼氣。
「早知道那新知軍這麼難搞，給一千兩我也不來。「
潛說友沒接話。他看著周虎，看了一會兒，然後問了下一個問題。
「你們之間怎麼聯絡？「
「王福來找我，或者我派人去城裡找他。「周虎說，「有時候也寫信，用信鴿。「
「信呢？「
周虎抬起頭，看著潛說友。他的眼神變了——剛才交代罪行的時候是麻木的、破罐子破摔的，現在眼神里多了點東西，像是猶豫，像是在掂量，像是在想這封信交出去之後自己還有沒有活路。
他舔了舔嘴唇，又咽了口唾沫。
「在……懷裡。「他終於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不少，「用油布包著，防水的。三封，都是王福寫的，末尾有王員外的印。「
福伯走過去，從周虎懷裡掏出一個油布包。油布被血浸了一角，黏糊糊的，福伯捏著一角，小心翼翼地打開。裡面三封信，疊得整整齊齊，還有一塊玉佩——刻著「王「字的那塊，在晨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潛說友拿起信，一封一封拆。
信是用暗語寫的，「處理「「清理「「收拾「，翻來覆去就那幾個詞，不仔細看看不出來是什麼意思。潛說友拆得很慢，每一封都從頭看到尾，看到末尾的印的時候，手指在印上停了一下。
三封信末尾都蓋著同一個印，方的，篆字，沾了點油漬，印泥有點暈開，但字還能認出來。
潛說友看完最後一封，把信放在桌上，整整齊齊地摞好。然後他看著周虎。
周虎也在看著他。周虎的眼神里有緊張，有恐懼，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他在等潛說友的反應，等潛說友說那句「你可以活命「。
但潛說友沒說。
他只是看著周虎，看了有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很平。
「你說的這些，有一句假話，我就把你交給王員外。「
周虎的身子猛地一顫，像是被這句話燙到了。
「不敢不敢。「他連忙搖頭，頭搖得像撥浪鼓，搖得太急，扯到了腿上的傷，疼得他齜牙咧嘴，但還是接著說，「句句屬實，句句屬實。大人要是不信，可以去查——三年前星子縣那個小吏失蹤，縣衙有記錄；還有那幾個被沉湖的佃戶，家裡人都報過官，被王員外壓下來了。都能查，都能查。「
他說得很急，很快，像是怕說慢了潛說友就不信了。
潛說友點了點頭。
「福伯，錄下來，讓他畫押。「
「哎。「
福伯鋪好紙，蘸了墨，開始寫。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划，寫得很工整。周虎說一句他寫一句，有時候周虎說得太快，他就停下來，等周虎說完了再接著寫。
寫完之後，福伯把紙推到周虎面前，遞過去印泥。
周虎伸出手。他的手在抖，抖得很厲害，大拇指在印泥里按了兩下才按實。然後他把手移到紙上，按在落款的位置，用力按了一下。
手印紅紅的，歪歪扭扭，指節的紋路都印出來了。
周虎收回手，看著那個手印，看了有一會兒，然後像是被燙到似的，把手縮回去，放在膝蓋上，攥成了拳頭。
錄完口供，兩個民壯進來把周虎架走了。周虎走的時候腿一瘸一拐的，在地上拖出一道血印，比進來的時候那道更寬，顏色更深。
門關上了。
屋裡只剩潛說友和福伯。
福伯看著桌上的信和口供，手還在抖。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反覆了兩次，才說出話來。
「公子，「他壓低聲音，聲音里壓著激動，「這些東西……夠王員外死十次的了。咱們是不是……立刻上報？「
潛說友沒回答。
他坐在桌子後面，看著門口。風還在吹，紙還在嘩嘩響。地上周虎拖的那道血印，已經開始發黑了，邊緣捲起來，像一條乾涸的河。
他看了那道血印有一會兒，然後轉過頭，看著福伯。
「上報給誰？「他問。
福伯愣了一下。
「江州府啊……「他說到一半，自己停住了，張著嘴，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臉上的激動慢慢退下去，換成了猶豫，「王員外在江州府有人……「
「周恆的案子就是他運作的。「潛說友說，「我報上去，他能把案子壓下來，甚至反咬一口，說我捏造證據、誣陷鄉紳。「
福伯的臉色白了。
「那……報提刑司？「
「提刑司可以報，但不能只報提刑司。「潛說友說。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福伯，看著外面的院子。
院子裡的老槐樹被風吹得嘩嘩響，樹枝晃來晃去，影子投在地上，像一群亂舞的手。
「明面上，用湖田兼併的案子走正式渠道，讓陳默去查，查清楚了上報。「他說，聲音不高，背對著福伯，看不到表情，「暗地裡，把周虎的口供和這些信，秘密送到本路提刑司，同時抄送一份到御史台。「
福伯站在他身後，聽著，咂了咂嘴。
「雙管齊下……「他喃喃地說，「高。「
「還有。「潛說友轉過身，看著福伯，「劉三那邊，繼續讓他傳消息——傳假的。讓他告訴王福，就說周虎夜襲失敗，帶著殘部跑回湖裡了，沒被抓住。「
福伯又愣了。
「可是……跑掉的水匪回去報信，不就說周虎被抓了嗎？「
「跑掉的水匪，有幾個真看清周虎被抓了？「潛說友說。他走回桌子旁邊，拿起桌上的信，一封一封理好，「當時那麼亂，周虎斷後，跑掉的人只知道他在後面跟追兵打，不知道死活。王員外要是問起來，他們只會說'周老大斷後，不知道死活'。劉三再在旁邊說兩句，說'說不定周老大已經跑回湖裡了，只是不敢露面'，王員外大概率會信。「
他把信摞齊，放在桌上，用鎮紙壓住。
「而且，王員外就算懷疑周虎被抓了，也不敢輕舉妄動。他要是急著銷毀證據、殺人滅口，反而說明他心虛。「
福伯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從猶豫變成了佩服，又從佩服變成了興奮。
「公子，你這腦子……「
「別拍馬屁。「潛說友擺了擺手，「去辦幾件事。「
「你說。「
「第一，把周虎的口供和信收好，藏在密室里，除了我誰也不許碰。「潛說友說，一根一根地數，「第二，讓陳默加快查王員外的湖田，儘快拿出完整的帳目。第三，告訴劉三，按我說的給王福傳消息。第四，派人盯著王員外的宅子，看他最近跟什麼人來往，有沒有異常動作。「
「是！「福伯應了一聲，聲音比剛才亮了不少。他把信和口供收起來，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裡，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他又停住了，回過頭。
「公子，「他說，聲音又壓低了，「王員外……這次真能扳倒？「
潛說友沒回答。
他站在桌子後面，看著福伯，看了有一會兒，然後嘴角動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沒笑。
福伯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門在他身後關上，發出「吱呀「一聲，然後是腳步聲，越來越遠。
屋裡又只剩潛說友一個人。
他站在桌子後面，沒動。桌上的紙還在被風吹得嘩嘩響，鎮紙壓住的那摞信紋絲不動。地上的血印已經完全黑了，幹了，捲起來，像一片枯葉。
他站了有一會兒，然後走到窗邊。
天陰沉沉的，雲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院子裡的老槐樹被風吹得嘩嘩響，樹枝晃來晃去。
他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