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天雷炸的時候周虎剛踹開一間棚子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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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踹開他就覺得不對——空的。沒人,連個鬼影子都沒有,只有股白天燒過火的煙味,早散了。
他心裡咯噔一下。
還沒等他反應,外頭號角響了,緊接著兩聲巨響,地動山搖,棚子頂的茅草簌簌往下掉。一股火藥味嗆得人睜不開眼。
然後是喊殺聲,從東邊來的。
「殺啊——!「
周虎腦子嗡的一下。
中埋伏了。
他轉身往外沖,一邊沖一邊扯著嗓子喊:「走!快走!回船上!「
衝出去就看見東邊小樹林裡衝出十幾個人,舉著朴刀嗷嗷叫著往這邊沖。領頭的是個鐵塔似的黑大漢,拿把朴刀沖最前頭,見人就砍。
是王二。周虎認得——上次堤壩上就是這黑大漢一根扁擔拍飛他好幾個兄弟。
「是你!「周虎眼睛紅了,舉鬼頭刀衝上去,「老子劈了你!「
王二不廢話,舉刀迎上。
「當!「
兩把刀撞一起,火星四濺。周虎虎口發麻,鬼頭刀差點飛了——這黑大漢力氣好大。
王二也覺得手臂發麻,但不管,反手一刀往周虎頭上劈。周虎側身躲開,鬼頭刀往王二腰間捅。王二用刀身一擋,「當「的一聲又擋住了。
兩人戰在一處,刀來刀往,火星子在夜裡亂飛。
棚子裡的水匪一開始亂了。震天雷炸得他們暈頭轉向,耳朵嗡嗡響,有兩個當場被炸傷,一個胳膊血肉模糊躺在地上慘叫,一個臉炸得黢黑,眼睛裡全是血,在地上亂滾。
還沒反應過來王二就帶人衝進來了,見人就砍。水匪們慌了,有人轉身跑,有人舉刀亂揮,有人直接跪下喊「別殺我「。
但也就亂了那麼一會兒。
水匪到底是老匪,殺人越貨慣了,反應快。周虎的幾個副手很快回過神來,扯著嗓子喊:「別慌!聚攏!聚攏!跟他們拼了!「
有個副手嗓子都喊啞了,一邊喊一邊一刀砍了個想跑的水匪,血噴了一臉。其他人這才慢慢聚攏,結成個小陣,開始組織抵抗。
一抵抗,民壯的問題就全暴露了。
新兵。
頭一回上戰場,頭一回見血,頭一回殺人。震天雷炸的時候跟著喊殺跟著沖,覺得挺熱血。真跟水匪面對面了,看見水匪那張凶神惡煞的臉,看見水匪刀上的血,看見身邊戰友被砍倒、血噴自己一臉——他們慌了。
有個民壯嚇得腿軟,站在原地動彈不得,被水匪一刀砍在肩膀上,慘叫著倒下去。
有個握不住刀,朴刀噹啷掉地上,轉身就跑,被水匪從背後一刀捅穿,撲倒在泥地里,腿還在蹬。
有個想沖但腿不聽使喚,邁不動步,站在原地發抖,看著水匪砍自己的戰友。
隊形亂了。
本來安排的是王二從東邊壓、潛說友從南邊壓,把水匪往北趕。民壯一亂隊形散了,變成各自為戰。各自為戰,新兵怎麼打得過老匪?
東邊王二帶的十五個人已經倒了四個,剩下的十一個有幾個帶了傷,被水匪逼得節節後退。
南邊潛說友帶的十個人也倒了三個,剩下七個雖然還在往前壓,但速度明顯慢了,有人腿在抖,有人刀在顫。
西邊放火的八個倒是順利,蘆葦盪燒起來了,紅彤彤的,濃煙滾滾。放完火加入戰鬥,一上來就被砍倒兩個。
打了不到一炷香,民壯死了九個,傷了六七個。水匪只死了五六個,傷了兩三個。
潛說友站在土坡上看著下面混戰,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新兵頭一回上戰場會慌,但沒想到慌成這樣。他以為一個月訓練至少能讓他們穩住陣腳,真上了戰場才發現——訓練和實戰完全是兩回事。
訓練時對面是木樁是草人,不會還手不會殺人。實戰時對面是活人,拿刀,紅眼,要砍你腦袋。
新兵怕的不是死,是那種面對面血淋淋的廝殺。
潛說友咬了咬牙。
不能再站在這兒了。再站下去人要崩。
他拔出腰間短朴刀,轉身沖身邊幾個民壯喊了一聲「跟我來「,跳下土坡就往戰場上沖。
沖了兩步他才發現自己腿在抖,差點摔一跤。他不會武功,不知道怎麼殺人,他只知道這時候主將衝上去比什麼都管用。
身邊幾個民壯看見大人都沖了,愣了一下,才咬著牙舉刀跟上。
潛說友衝到戰場邊,正好看見一個水匪舉刀要砍一個嚇得癱在地上的民壯。那民壯閉著眼等死,刀都掉了。
潛說友想都沒想衝上去,用短朴刀往水匪腿上砍。
他不會砍人,力道也不夠,只砍破了褲子,在腿上劃了道淺口子。但水匪嚇了一跳,轉過身看見潛說友穿青布長衫不像當兵的,以為是個文官,眼睛一亮,舉刀就往潛說友頭上砍。
潛說友嚇得魂飛魄散,往後一躲,差點摔倒。
就在這時候,那個癱在地上的民壯忽然睜開眼,看見水匪要砍大人,不知道哪來的力氣,撿起地上的朴刀,從背後往水匪腿上狠狠砍了一刀。
「啊——!「水匪慘叫一聲,腿一軟跪下去。
那民壯紅著眼又是一刀,砍在水匪脖子上,血噴了他一臉。
水匪倒下去不動了。
那民壯跪在地上,渾身是血,攥著刀大口喘氣。他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地上的屍體,忽然「哇「的一聲吐了。
吐完擦了擦嘴,撿起刀,又站起來往另一個水匪沖。
他叫狗子。剛才還嚇得癱在地上閉著眼等死,現在不怕了。
因為他剛殺了一個人。殺過一次就不怕第二次了。
潛說友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明白——新兵的成長就是從頭一回殺人開始的。殺過一次見了血就不怕了。
他舉起刀喊:「兄弟們!水匪也是人!砍一刀也死!別怕!跟我沖!「
他聲音不大,但在混亂的戰場上居然挺清楚。
民壯們聽見他的聲音,看見他一個文官都沖在前頭還砍傷了一個水匪,忽然覺得——好像也沒那麼可怕了。
有人咬著牙舉刀衝上去。
有人看見身邊戰友被砍倒,紅了眼不要命地往水匪身上撲。
有人剛才還在發抖,現在也穩住了,開始學著訓練時的樣子兩人一組互相配合,你砍一刀我擋一下。
隊形慢慢穩住了。
但水匪到底是老匪,就算被包圍就算腹背受敵就算西邊大火燒得越來越旺濃煙嗆得人睜不開眼,他們還在拼命抵抗。
東邊王二跟周虎打得難解難分。王二力氣大,但周虎是老匪刀法刁鑽,王二胳膊上已經被劃了兩道口子,鮮血直流。但王二不管,紅著眼一刀比一刀猛,像頭瘋牛。
「來啊!「王二吼,「老子今天跟你拼了!「
周虎被他逼得節節後退,心裡也打鼓——這黑大漢不要命嗎?
南邊潛說友帶人衝上來後民壯士氣起來了,開始一步步往前壓。但水匪抵抗也頑強,每推進一步都要付代價,又有兩個民壯被砍倒。
西邊火燒得更旺了,紅彤彤映紅半邊天。濃煙滾滾往棚子方向飄,嗆得水匪直咳嗽,眼睛都睜不開,眼淚鼻涕一起流。
水匪士氣開始往下掉。
他們是來偷襲的不是來拼命的。偷襲成功殺人放火搶了東西就走,偷襲失敗中了埋伏腹背受敵還有大火——再打下去就是送死。
周虎也看出來了。
他打了半天發現身邊人越來越少,西邊火越來越大,煙嗆得人睜不開眼。他知道不能再打了,虛晃一刀逼退王二,扯著嗓子喊:「走!走!往北走!回船上!「
喊了兩遍才有人聽見。
水匪們像得了赦令,一窩蜂往北跑,往蘆葦盪里鑽。
「想跑?「王二眼睛紅了舉刀就追,「留下命來!「
「別追太急!「潛說友喊,「保持隊形!前頭有絆馬索!「
民壯們聽了穩住腳步,不緊不慢追,保持隊形。
水匪跑得飛快頭也不回往蘆葦盪鑽。周虎跑在最後頭親自斷後,一邊跑一邊回頭看。
跑在前頭的幾個果然被藏在草里的絆馬索絆倒了,摔個狗啃泥,臉朝下拍泥地里門牙都磕掉了。後頭收不住腳也跟著摔,一片人仰馬翻,慘叫罵聲響成一片。
「殺啊!「
民壯們追上來舉刀往摔倒的水匪身上砍。
但水匪到底是老匪,就算摔倒了也有幾個反應快的,翻身起來跟追上來的民壯拼命。又有兩個民壯被砍倒。
但這時候的民壯已經不是剛開戰時的民壯了。他們見過血殺過人,身邊有戰友倒下,他們紅了眼不要命往上沖。
有個民壯被水匪砍在胳膊上,刀都快砍斷了,他不管,用另一隻手抱著水匪腰往地上一撲,把水匪撲倒,張嘴就往水匪脖子上咬。
有個民壯刀被砍飛了,撿起地上一塊石頭往水匪頭上砸,砸得水匪頭破血流倒在地上。
戰鬥變成了絞肉機。
但水匪是在跑,士氣崩了,民壯在追,士氣正盛。此消彼長,水匪一個接一個倒下去。
可大部分水匪還是跑掉了。
他們熟悉蘆葦盪地形,鑽進蘆葦叢三轉兩轉就沒影了。民壯們不熟悉地形不敢深追,只能在外頭砍那些跑得慢的、被絆倒的。
周虎也想跑。
他斷後跟追上來的王二打了幾個回合,虛晃一刀轉身就往蘆葦叢鑽。
但王二黏住他不放。
「想跑?沒那麼容易!「王二吼著舉刀追上去,一刀往周虎背上砍。
周虎側身躲開反手一刀往王二胸口捅。王二用刀身一擋,「當「的一聲擋住了。
兩人又戰在一處。
周虎邊打邊退想找機會鑽蘆葦叢,但王二像塊狗皮膏藥黏住不放,一刀比一刀猛。
就在這時候,一個民壯從側面衝上來。
是狗子。渾身是血,眼睛通紅,像頭瘋了的野獸。他看見周虎跟王二打,二話不說舉刀就往周虎腿上砍。
周虎正跟王二打得難解難分沒注意側面,等注意到的時候刀已經到了。
「啊——!「周虎慘叫一聲腿一軟跪下去。
王二趁機上去一腳把他踹倒,朴刀架在他脖子上。
「別動!「王二喘著粗氣,身上全是血和泥,胳膊上的傷口還在滲血,「動一下割了你腦袋!「
周虎趴在地上脖子上架著刀不敢動了。
臉上全是泥,嘴角流血,腿上的傷口還在冒血,眼睛裡滿是不甘和恐懼。他縱橫鄱陽湖十幾年從沒吃過這麼大的虧——幾十號老兄弟夜襲幾十個新兵蛋子,居然中了埋伏打成這樣。
他不甘心。但不甘心也沒用,刀架在脖子上只能認命。
「綁了。「王二喊。兩個民壯跑過來用繩子把周虎捆了個結結實實,像捆粽子。
戰鬥結束了。
天快亮了,東方泛起魚肚白。風停了火也滅了,只剩幾縷青煙在廢墟上裊裊升。
流民棚子燒成一片廢墟,茅草棚全沒了,只剩幾根焦黑的木樁還在冒煙,散發著焦糊味。地上到處是屍體——有水匪的也有民壯的。血把泥土浸透了,踩上去黏糊糊的,吧唧吧唧響。
空氣里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混著火藥味、焦糊味和湖水腥氣,嗆得人直反胃。
潛說友站在戰場上看著這片廢墟,臉色很平靜。
但他的手在抖。
他頭一回親眼看見這麼多死人。前世做過戶部尚書管過錢糧,見過無數數字——多少人戰死多少人餓死多少人凍死。但數字就是數字,沒有溫度沒有氣味沒有重量。
現在不一樣了。現在他能聞到血腥味濃得化不開,能看見屍體上的傷口有的還在滲血,能聽見傷兵的呻吟一聲一聲像刀子扎耳朵里。這些都是活人,剛才還在喊殺,現在就變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屍體。
而且他剛才也衝上去了也砍了人——雖然只劃了道淺口子,但那是他頭一回拿刀對著人。他的手現在還在抖,不是冷的,是後怕。剛才那個水匪的刀差點砍在他頭上。
他忽然覺得胃裡翻江倒海,跑到一邊扶著棵樹吐了。吐完回來臉色慘白,但還是硬撐著。
他是主將,不能在手下人面前露怯。
「殺了多少?「他問王二。
王二正用一塊從水匪身上撕下來的布包紮胳膊上的傷口,疼得齜牙咧嘴。聞言抬起頭,臉上全是血和泥,看著像個煞神。
「數了三遍。「王二聲音啞了,「水匪屍體十一具。投降的四五個。剩下的……都跑了,鑽進蘆葦盪追不上。「
十一具。不是二十多具,是十一具。四五十個水匪死了十一,投降四五個,剩下三十多個跑了。
老匪就是老匪,就算中埋伏就算腹背受敵就算有大火震天雷,大部分還是能跑掉。
「咱們的人呢?「
王二臉色暗下來,包紮的動作停了。
「死了十三個。傷了十個。「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死的十三個……都是跟了我一個月的兄弟。「
他指著不遠處的幾具屍體,聲音有些哽咽。
「那個高個叫阿福,淮北來的,家裡人死光了就剩他一個。他說等打完仗要攢錢娶媳婦。那個矮個叫石頭,本地的,被王員外占了地才來投的,還有個老娘在城裡給人洗衣服。還有那個……「
他說不下去了,轉過身用袖子擦眼睛。
潛說友沉默了一會兒。
十三個。三十三個民壯死了十三個,傷了十個,只剩十個還能站著。
傷亡超過三分之二。
新兵打老匪,就算有伏擊優勢就算有震天雷就算有主將沖陣就算有戰友犧牲刺激——還是慘勝,還是幾乎打殘。
但這十三個兄弟沒白死。他們用命換了這一仗的勝,也用命讓剩下的民壯真正變成了見過血殺過人的老兵。
而且擒住了周虎。有周虎在就有王員外私通水匪的證據。
「厚葬。「潛說友聲音有些啞,「每人給家裡發二十兩銀子撫恤金。受傷的找最好的大夫治,藥錢從軍費里出。以後凡是戰死的,撫恤金翻倍,家裡人由軍衙養著,不許餓死一個。「
「是。「王二點頭,眼眶紅了。
「周虎呢?「
「綁那邊樹上。大人要審?「
「走。「
潛說友跟著王二走到一棵大樹下。周虎被綁在樹上,渾身是傷,臉上全是血和泥,腿上的傷口還在冒血,但眼睛還很兇,瞪著潛說友像頭被困住的野獸隨時準備撲上來咬人。
「你就是潛說友?「周虎聲音啞得像破鑼,「一個文官,居然會用兵?「
「我不會用兵。「潛說友說,「就是看過幾本兵書。「
「哼。「周虎冷笑,扯動臉上的傷口疼得齜牙咧嘴,但還是硬撐著,「成王敗寇我認了。要殺要剮隨你便,老子皺一下眉頭不是好漢。「
潛說友沒接話。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樣東西,舉到周虎眼前晃了晃。
是塊玉佩。玉質一般雕工也一般,上面刻著個「王「字,在晨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從你身上搜出來的。「潛說友說,「你一個水匪,身上怎麼會有刻著'王'字的玉佩?這玉質雖然不算上品,但也不是普通水匪用得起的。「
周虎臉色變了。
「這……這是我撿的。「他嘴硬,眼神卻有些躲閃。
「撿的?「潛說友笑了笑,那笑很淡,「在鄱陽湖撿的?還是在王員外家撿的?「
周虎不說話了,但眼神出賣了他——眼睛裡閃過一絲慌亂,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
潛說友也不追問。
他就那麼站著,看著周虎,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很輕。
「周虎,你私通王員外受他指使襲擊朝廷命官夜襲民壯駐地,這些罪名夠你死十次。但你要是肯招,把王員外怎麼指使你、給了你多少錢、你們之間有什麼往來,都一五一十招了,我給你條活路——不殺你,發配邊疆充軍。「
他頓了頓,看著周虎的眼睛,一字一句說。
「你要是不招,我就把你交給王員外。你想想,王員外知道你被我抓了,他會怎麼做?他會救你嗎?還是會——殺人滅口?「
周虎臉一下子白了。
他知道潛說友說的是實話。王員外那人心狠手辣,知道他被抓了一定會想辦法殺人滅口——要麼派人來牢里殺他,要麼買通獄卒毒死他。反正他一個水匪死了也沒人管。
而潛說友這邊雖然是敵人,但至少說話算話——招了真可能留條命。
周虎嘴唇動了動,最終嘆了口氣,像只泄了氣的皮球。
「好。「他聲音低下去,「我招。「
潛說友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他知道這一仗不僅打贏了,還拿到了搞掉王員外的關鍵證據。
但他也知道這一仗代價太大了。十三個兄弟用命換了這場慘勝,三十三個民壯只剩十個還能站著。
接下來要重新招募重新訓練。但這一次剩下的十個是見過血殺過人的老兵,他們會成為新民壯的骨架,帶著新兵一點一點變強。
兵就是這麼練出來的。不是靠站隊列喊口號練出來的,是靠死人、靠見血、靠一場一場慘勝堆出來的。
王員外,你的好日子到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