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之際,贊普的大拂廬外已經點燃梗火,吐蕃的侍者忙碌著準備歡迎唐使的晚宴。
黃仁素畢竟是文官,奔波千里,抵達邏些後,不出意料的病倒了,此番只好薛訥一人來赴宴。
反而是不少侍者捧著氈盤、屈木皮底盤巡迴布菜,時不時將烤好的肉食、羹酪、青稞面放在吐蕃大臣身前氈毯上的氈面上,這些吐蕃大臣便直接用手取用。
薛訥收回目光,看向自己身前簡易的木承板,心中不由鬆了口氣。
他初見此物如此簡陋還在心中吐槽吐蕃人待客寒酸,可等他瞧了一遍吐蕃眾臣就食的情景後,他發現吐蕃還是很禮遇唐使的,畢竟現場就他與芒松芒贊贊普有這待遇。
雖然此時吐蕃習俗乃是手食,但在座的吐蕃大臣畢竟是吐蕃國內的貴人,還是很講究,在進食前會有侍者端來清水與氈巾,供貴族淨手。
薛訥入鄉隨俗,在身邊侍者的伺候下完成了淨手,這才有閒暇打量起自己面前食案上擺著的糌粑(炒熟青稞面)、羊肉、酥酪等酒食。
他先看向木碗中的糌粑,看起來賣相雖然不雅,但香氣撲鼻而來,倒是多少勾起了薛訥的食慾。
畢竟過了赤嶺後,深入吐蕃內地,補給便困難,使團的人每日吃食簡單,就著風乾的肉乾合著水充飢,如今好待能吃口熱的,薛訥自然起了興致。
薛訥持骨匕輕輕拌和,待糌粑成團便挑了一小塊送入口中,青稞粗粒摩擦舌面,焦香之後,厚重的氂牛乳膻自舌根漫開,吞咽下去不久,胸腹很快生出暖意,只是膻味久久不散。
薛訥不由微微皺眉,淺嘗兩口便停手,不願多食。
其實薛訥知道,這糌粑雖然吃起來不如唐朝的粟飯、白面適口細膩,但此物能成為吐蕃牧民的主食也是有原因的。
雖然此時正值中國第三個溫暖氣候期,但青藏高原的海拔擺在那裡,高海拔便意味著氣溫低,無霜期很短。
中原常見的小麥、粟、水稻都扛不住高原低溫,唯獨青稞耐寒、耐貧瘠、生長期短,便成了唯一能穩定量產的穀物。
再者這糌粑中還會加酥油、奶渣、肉湯或者茶水等物,飽腹感極強,這也是為何薛訥剛入口便感覺胸腹生出暖意。
最後便是這糌粑製作簡單,便於儲存、攜帶,無論是牧民放牧還是武士出征凡是需要長途遷徙的,吐蕃人隨身帶一袋糌粑、皮囊酥油即可,不需要鍋灶,而且乾燥的炒粉可以存放很久,不易腐壞。
「咳!」
芒松芒贊輕咳一聲,不僅讓那些笑談閒聊的吐蕃大臣靜聲,也將薛訥的思緒打斷。
薛訥不由收斂心神,看向上首的芒松芒贊。
芒松芒贊低聲交代了身側侍者幾句,隨即薛訥便見頭戴素氈帽的兩位侍者緩步向他走來。
前者捧青銅大瓮,瓮口蒙一層薄氈防塵,後者手持闊口木杯,杯壁打磨光滑,外塗清漆。
兩名侍者行至薛訥食案前止步,跪坐在側,捧瓮侍者執木勺,探入瓮中舀取澄澈的青稞酒,持杯者見狀趕緊將木杯遞過去,恰好接住傾倒而出的青稞酒,然後恭敬的遞到薛訥面前。
薛訥來之前,向論仲琮打聽了吐蕃酒宴的風俗,知曉芒松芒贊這是要行獻酬禮,遂從容接過木杯,看向上首的芒松芒贊。
「唐使一路跋涉,著實辛苦,今日設此拂廬之宴,特款待唐使,願唐蕃兩國信使常通,邊境能息兵安民。」
芒松芒贊見薛訥已經舉杯,便舉杯向薛訥的方向虛一示意,一口飲下杯中的青稞酒。
這便是獻——主人率先舉酒,以示待客之禮。
薛訥待芒松芒贊將空杯放回案上後,朗聲回祝,譯官同步譯為蕃語:「蒙贊普賜宴,願贊普福壽安寧,唐蕃永念舊好,止戈休戰。」
薛訥說完也一口飲盡了杯中的青稞酒。
此為酬,賓客回敬主人。
待行過獻酬禮後,場中的氣氛漸好,尤其是在竹笛與圓皮鼓聲中,四名吐蕃女子緩步越眾而出,來到場地中央。
她們頭梳高辮,辮上串綠松石、白石珠,身著窄袖短褐,外披輕薄赭色毛織披帛,下系長裙,赤足踩在厚氈之上。
臉上沒有濃妝,只按照吐蕃習俗,在面頰塗淺淺的赭紅。
舞步以踏地頓足為主,腳步整齊,氈面微微震動,手臂舒展間,時而抬手揚披帛,時而雙手貼於胸前旋身。
四人隊形時分時合,或兩兩相對,或繞圈緩步迴旋,動作質樸雄渾,別有一番滋味。
薛訥一邊用短刃小刀取羊肉食用,一邊欣賞著眼前吐蕃女子的舞姿,心中不由感慨:
「這些吐蕃人似乎天生擅舞,與唐朝女子的舞姿相較,吐蕃女子的舞姿缺乏技巧,但勝在自然靈動,舉手投足之間,舞姿似乎全憑身體的本能在扭動。」
音樂與舞蹈乃是酒宴上最好的助興濟,隨著獻舞完畢的四名吐蕃女子退下,酒宴氣氛已經十分熱鬧。
薛訥身處期間,受此感染不由輕笑出聲。
勃論瞥了眼怡然自得的薛訥一眼,心中不快,出列面對上首的芒松芒贊道:
「我吐蕃自古有賓客射牲以成宴的習俗,此番大唐使者入吐蕃,還請贊普依照古禮,讓使者射牲以示我吐蕃對大唐的禮敬。」
薛訥聞言不由微微皺眉,他知曉勃論此言不虛。
吐蕃人深受苯教影響,時常通過獻祭來取悅神靈,求得神靈的庇佑。
勃論所言的「賓客射牲以成宴」便是例子。
具體而言,吐蕃在接待大國貴賓時會讓賓客親手放箭射殺準備好的氂牛。
這頭氂牛是獻給高原山川、地祇的牲,箭出自貴客之手,牲血由貴客引來,則此獻祭是賓主共同完成。
薛訥雖然知曉「賓客射牲以成宴」是吐蕃習俗,但考慮到他白天在大拂廬內與芒松芒贊對答時,劍指噶爾家族,此刻勃論有此提議恐怕不僅僅是遵守古禮這麼簡單。
芒松芒贊先是饒有深意的瞥了眼身前的勃論,隨即看向薛訥笑道:
「賓客射牲可觀人的膽氣、誠心,此乃我吐蕃古禮,不知使者可否願意射牲以成宴。」
芒松芒贊自然知曉勃論有此提議乃是噶爾家族有意衝著唐使去的,但唐使若與噶爾家族交惡是對他有利的,因為如今吐蕃國內諸貴族因為噶爾家族的論欽陵打贏了大非川之戰,威勢正盛,不敢站隊他這個贊普。
既然國內一時無法破局,芒松芒贊自然開始寄希望於外部的力量,他心中存著若是唐使受辱回國,大唐天子震怒興兵再與論欽陵交戰,那時他便能尋得時機有所作為了。
薛訥見芒松芒贊都已開口,知曉自己不能再遲疑,不然有損大唐國威,遂,揚聲回應:「既然贊普有此意,我便獻醜了。」
芒松芒贊撫掌而笑。
勃論見薛訥應允,嘴角翹起,趕緊直面贊普繼續言道:
「射牲乃是為了敬神,既如此豈能讓唐人專美於前,臣請贊普允准我與唐使較射。」
芒松芒贊目光一閃,收斂笑意,微微頷首:「甚好!」
薛訥見狀知曉勃論是有備而來,但他行事豈會讓自己吃虧,趕緊接話道:
「外臣素聞較射當有酬射之贈,此番若外臣能僥倖得勝,還請贊普能將大非川一戰中被俘的大唐士兵賞給外臣,好讓外臣帶他們回家。」
芒松芒贊知曉這些被俘的唐人都會被噶爾家族貶為奴然後以戰利品的形式分潤給支持噶爾家族的貴族,噶爾家族便是以此不斷擴張勢力。
而眼下與唐使較射的正是噶爾家族的嫡系子弟,若是勃論輸了,那也是損失的噶爾家族自己的戰利品,他這個贊普可不心疼,於是很爽快的頷首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