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宮,含涼殿。
「錚」的一聲,李弘抽出了手中的玉具劍,直奔賀蘭敏之而去。
「弘兒,你要幹什麼?」
武則天的臉上難得有一絲慌張,因為此刻持劍而行,面無表情的李弘與她印象中那仁厚溫和的兒子相差甚大,她第一次在李弘的身上體會到一種失控的感覺,這讓她心中不安。
李弘直視殿上的武則天,以手指向地上的賀蘭敏之語帶怒意:
「若非阿娘一直以來偏袒於他,他一介外戚何敢羞辱當朝太子,我今日便要親手了結了他,免得此人日後污了阿娘的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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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弘說完便不再理會武則天,加快腳步沖向賀蘭敏之。
跪倒於地的賀蘭敏之聽得動靜早就回頭看向李弘,見李弘殺他之心堅定,便是武則天都阻攔不得,不由嚇得連連後退。
賀蘭敏之雖然覺得自己早晚要死,這才肆意妄為,尋機報復武則天,但他心中一直有僥倖之心,那便是他覺得只要榮國夫人在一日,武則天便會有所顧忌,可眼下李弘的情況不同,李弘是真的要殺他。
賀蘭敏之雖然在退,但他原本是跪在殿中,李弘突然闖入,讓他沒有時間站立起來,只得屈膝著地,雙足蹬地借力,膝行向後節節退卻。
如此又豈能快得過李弘,待兩人距離拉近,李弘居高臨下看著一臉驚恐的賀蘭敏之。
賀蘭敏之驚恐之下,下意識伸出右手欲攔下揮向他的劍。
「嗤!」
鋒利的劍破開賀蘭敏之的衣袍,骨肉割裂的悶響驟然炸開,鮮血當即噴濺而出。
賀蘭敏之一聲悽厲慘叫,整個人向後栽倒,整條右臂自手肘之下被生生砍斷,斷處血肉翻湧,斷臂脫手滾落在地磚上,溫熱的鮮血汩汩湧出,很快積開一灘刺目的暗紅。
他癱在地上,渾身劇烈抽搐,左手死死按住斷臂創口,指縫不停往外冒血,痛得渾身顫抖,冷汗混著血污糊滿臉龐,此前面對武后時的驕狂蕩然無存,只剩撕心裂肺的痛呼。
「阿娘!」
坐在矮几上的榮國夫人瞧著李弘揮劍砍向賀蘭敏之,不由驚厥癱軟,武則天見狀也無暇分心理會李弘,趕緊上前攙扶住險些跌落矮几的榮國夫人。
李弘瞥了眼武則天與昏迷的榮國夫人,微微皺起眉頭,隨即視線又轉移到賀蘭敏之身上。
他瞧著地上苟延殘喘的賀蘭敏之與散落四周的血肉,此前因為遭受羞辱而起的怒意與報復回去的快意很快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與震驚。
他素來習聖人之道,人人稱讚他仁厚寬和,大唐有如此儲君,乃是天下百姓之福。
他平日裡也很少動怒,一是秉性溫和使然,二來也是他的病容不得他輕易動怒。
「救我!」
賀蘭敏之的求救聲,驚醒了恍惚中的李弘,他下意識地上前一步。
可已經斷臂的賀蘭敏之早已成了驚弓之鳥,李弘上前一步,在他看來是李弘見他未死還欲繼續揮劍,不由求饒:
「殿下,我不是有意針對你,是李敬業他挑撥我,都是他的錯,你有氣去尋李敬業,求你饒了我呀!」
賀蘭敏之此前自知將死於武后之手,所以自暴自棄,以種種肆無忌憚的惡行來報復武則天,玷污武后的名聲,但那是死亡的威脅,終究不會讓人有深刻的感觸。
可當他真的面對揮劍的李弘,一個看起來要取他性命的人時,生死之間的大恐怖又是如此的真實,他本能的求生欲讓他將李敬業供了出來,企圖轉移李弘的怒火。
李弘清醒過來後,其實已經放棄殺掉賀蘭敏之的想法,此時聽得他提及李敬業,不由微微挑眉。
武則天將榮國夫人攙扶到御榻上躺下,心神才重新轉移到李弘與賀蘭敏之身上,聽得李敬業挑撥賀蘭敏之不由神情冷了下來。
「聖人到!」
正當殿中幾人因為李敬業這個名字,各有所思,一時安靜下來時,薛訥推開了殿門,李治在前,李賢攜孫思邈在後,幾人踱步入殿。
「弘兒,你有沒有受傷!」
李治入得殿來,聞得殿中刺鼻的血腥味,不由微皺眉頭,快步走向持劍的李弘,一臉關切。
「噹啷」一聲,李弘的劍應聲落地。
「阿爺,我......沒事」
李治聞言這才稍微寬心,但瞧著李弘臉色蒼白,不由心中一緊偏頭吩咐:「孫真人,還請你速速瞧一瞧太子。」
孫思邈趕緊上前快速診脈後,嘆氣:「殿下這病最忌情緒激動與操勞,此番不僅動怒還揮劍傷人,原本此前養好的身體恐會引動沉疴、舊疾復發。」
李治聞言,眼中怒意難掩,瞥了眼地上的賀蘭敏之,看向薛訥吩咐:「你與孫真人先帶太子回東少陽院休養。」
李弘入殿後,薛訥便侍立在殿門外,一直偷聽殿內的動靜,見李弘無事,便沒敢參合此事,直到李治幾人抵達,方才順勢入殿來,剛看見賀蘭敏之的慘樣時心中暗爽,隨即見他未死又不由有些遺憾。
李治的吩咐正好打斷了他的胡思亂想,遂趕緊應下,上前攙扶著李弘,腳步飛快地離開了含涼殿。
「在來的路上,賢兒已經將事情與我說過了。」李治見薛訥等人已離開,方才看向武則天,以手指向地上哀嚎的賀蘭敏之,語氣淡淡,「皇后認為此事該如何了結?」
武則天瞥了眼李治古井無波的臉,知曉李治這次是動了真怒。
她心中何嘗不想立刻殺了地上的賀蘭敏之,可望了眼癱軟在御榻上的榮國夫人,武則天終究是按捺住了心中的殺意,眼角微紅:
「陛下,賀蘭敏之冒犯皇室,死不足惜,但我阿娘一向偏愛他,如今阿娘年事已高,此次又受驚嚇,我恐她醒來得知賀蘭敏之已死會受不了打擊就此去了,還請陛下憐惜媚娘幼年與阿娘孤苦無依,先暫時幽禁賀蘭敏之於府中,待我阿娘身體轉好,陛下再降責罰,媚娘絕不阻攔。」
李治見武則天紅了眼角,不由心中一軟,他是知曉武則天生性要強,很少在他面前顯得如此柔弱,而且聽武則天之意,不是阻攔他處置賀蘭敏之,只是顧忌榮國夫人的身體,將處置延後。
李治瞥了眼御榻上一頭白髮,氣息微弱的榮國夫人,暗自嘀咕:「瞧著榮國夫人經此事後,恐活不長久,何苦為此事再與媚娘相爭。」
李治收斂思緒,一臉無奈:「既然是皇后家事,朕便不多言,望你能處理妥當。」
武則天聞言鬆了口氣,但見李治依舊錶情淡淡,知曉李治心中還是不爽利,她想起賀蘭敏之供出李敬業,不由心中一動,上前一步,低聲道:
「陛下或許還不知,原來賀蘭敏之如此狂悖也有受了李敬業挑撥攛掇的緣故,還請陛下降旨懲罰。」
李治聞言瞥了眼武則天飽含深意的雙眼,心中一動,語氣稍緩:「朕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