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內苑・毬場,帳棚。
隨著賀蘭敏之落馬,比賽一度中斷,所幸這年頭馬球賽事的規制已經十分完善。
在毬場邊緣,早就有太醫署的醫官等著,便是為了在球手出現墜馬、磕碰、扭傷等傷情時,能即刻入場救護。
薛訥等餘下的六人便重回帳棚休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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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惡!」李賢端坐榻上,一臉陰沉地恨恨道,「賀蘭敏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坐在下首的其餘幾人雖然心中也埋怨賀蘭敏之,但終究顧忌到賀蘭敏之乃是武后外甥,沒有附和,只是沉默不言,顯然對接下對戰吐蕃球隊信心不足。
薛訥瞥了眼上首的李賢,他知道李賢如此憤恨並不僅僅是賀蘭敏之賽場失誤,便是薛訥這個有心留意賀蘭敏之的人都能看出賀蘭敏之有意借吐蕃人之手以報私怨,李賢這個當事人,自然有所察覺,李賢恨的是賀蘭敏之的不知輕重與有意害他的陰暗心思。
「王爺,賀蘭敏之的過錯自有聖人裁決,如今我們這隊只剩六人,應該考慮改變戰術與陣型了。」
薛訥收斂思緒,一臉懇切地看著李賢。
「薛大郎,你是有新的想法?」
李賢也知曉憑藉武后對賀蘭敏之的偏袒,他也無力對賀蘭敏之如何,又顧慮到如今正值比賽期間,便趕緊壓下心中的憤恨,認真詢問起來。
「蕃球善聚,唐球善散。」薛訥心中早就有所成算,娓娓道來,「此前吐蕃馬球隊便是採用的雙五人輪轉、人海圍堵、持續猛攻的戰術,很好地發揮出他們密集纏鬥的優勢。」
薛訥分析完吐蕃的戰術後,李賢等人都打起精神認真聆聽。
薛訥見眾人都看向他,不由臉有笑意,繼續道:
「此前,我們應對的策略是分層防守,一步步遲滯吐蕃的進攻,這樣勝在穩紮穩打,但如今看來還是略顯被動,沒有發現我們『善散』是優勢。」
「如何發揮這個優勢?」
李賢忙不迭追問。
「這散具體而言,便是我們的機動速度更快,我們調度更順暢。」薛訥想起原時空,唐中宗景龍三年那場經典唐蕃馬球外交賽,李隆基以四人對陣吐蕃十人,最後大勝時所採用的戰術,便信心滿滿道,「我們徹底放棄此前的分層防守,契苾明、程伯獻、李思敬、豆盧欽望四人不搶球、不貪攻,只需要貼死吐蕃邊路輪轉兵,強行將吐蕃完整十人陣型,切割為前場孤立強攻組+後場脫節補防組,使其無法完成輪換。」
契苾明等四人聞言重重頷首。
薛訥這才看向上首的李賢,肅然道:
「我知曉王爺騎射不錯,但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還請王爺繼續居中控節奏,給卑職機會,讓我突襲、抓空檔破門得分。」
李賢看了薛訥片刻,他自然知曉,作為全隊輸出的薛訥會成為此場勝負的關鍵,贏了自然榮譽滿身,可若輸了,那些覺得大唐顏面盡失的人可不會體諒你是不是盡力了,只會怪罪你敗給了吐蕃。
「薛大郎,你想清楚了嗎?」李賢眼中有欣賞,面上卻憂慮地詢問。
薛訥自然清楚出風頭是有風險的,但他自有底氣。
一則,他自小隨名將薛仁貴習騎射,自認馬上功夫不輸吐蕃人。
二來,景龍三年的那場馬球賽已經驗證了「不拼人數、不拼纏鬥,靠拆分敵陣、高速錯位、單點絕殺破局」的戰術是能勝過吐蕃的。
三來,他們這隊少了賀蘭敏之這個攪屎棍,會比此前更加團結,協調將更順暢。
有此三點,薛訥自然敢出頭。
要知道,如今亭子殿那裡坐著的不僅是二聖,滿長安的公卿勛貴都在列,只需一戰而勝,薛訥便可揚名長安,這樣不僅可以重振因為薛仁貴戰敗而有衰落之勢的薛家門楣,更能讓他日後的仕途走得更順利。
如此高回報低風險的事情,薛訥自然要干。
薛訥定了定神,收斂心中思緒,肅容看向李賢:
「王爺,我想好了,我大唐兒郎豈會懼區區吐蕃,此次馬球賽定是我們大勝吐蕃。」
「好!」李賢起身,笑著贊道,「有此志氣,吐蕃有何懼哉!」
契苾明等四人都紛紛起身,人人都一掃此前的陰霾,臉上帶笑,鬥志昂揚。
「咚咚!」
三聲鼓響後,裁令吏宣布比賽繼續。
因為中斷前,球是被薛訥搶到,此番沒有出現唐與吐蕃的爭先,由薛訥帶球進攻。
薛訥一動,契苾明、程伯獻、李思敬、豆盧欽爽也跟著動,不再防守邊路與後方,他們四人直奔吐蕃騎手而去,兩人一組將吐蕃十人切斷成前後兩部分。
悉多於眼見唐人變陣,不由眉頭皺起,看了眼已經與唐騎纏鬥在一起的吐蕃番騎,一咬牙繞過了契苾明的阻攔,直奔帶球的薛訥。
悉多於手中鞠杖橫揮,瞄準地面滾動的木鞠,想要一杖將球撥偏、打斷這次薛訥的進攻。
薛訥見狀並不硬接對方的擊打,就在悉多於鞠杖將要觸到木鞠的剎那,薛訥手腕輕轉,杖頭一挑,把木鞠輕輕勾起,使之凌空離地數尺,恰好避開悉多於橫掃過來的一杖。
悉多於一擊落空,馬勢收束不及,身子微微前傾,戰馬順著慣性往前衝出半步,反被自己的沖勢帶得錯開了防守位置。
薛訥瞧準時機,沒有半分遲疑,手腕蓄力,高舉鞠杖自上而下奮力揮落。
「咻」的一聲,木鞠受杖力猛擊,如一團赤火破空而出,越過前方數步的距離,不偏不倚鑽入板垣正中三尺壺門之內,咚地撞入門後繩網,網囊驟然往下一沉。
「得一籌——!」
唱籌官揚聲高喝,籌架之上紅旗立時豎起,代表唐朝的旗幟在風中飄揚。
亭子殿觀賽區的唐人見薛訥等人得分,情不自禁出聲喝彩,鼓聲隨即響起以助威勢。
御座上的李治見狀,此前因為賀蘭敏之落馬而陰鬱的心情徹底轉好,他瞥了眼身旁的武則天,見對方面上帶笑,但笑意卻不達眼底,不由搖了搖頭。
世人皆認為他為君暗弱,依賴武后處理朝政,但他心中清楚權力來自於哪裡,宰相任免,北衙禁軍皆決於他一人,而為了避免外戚干政,他也一直配合武后驅逐武氏族人。
如今這長安才輪到賀蘭敏之成了武氏的當家人。
可瞧著賀蘭敏之的表現,李治也只能無奈搖頭,他多少是能體會武則天這種恨其不爭的複雜心情。
「正使,你觀我大唐兒郎如何?」
李治心情很好,他沒再留意身邊的武則天,反而一臉笑意地看向坐在側邊榻上的論仲琮。
論仲琮雖然不依附悉多於所在的噶爾家族,但眼見吐蕃敗了心中也不高興,見李治詢問,也只能心中嘆氣,他可沒有悉多於強硬的底氣,只是勉強賠笑:
「大唐兒郎武德充沛,果如天子所言,大唐人傑地靈。」
「哈哈!」
李治暢懷大笑。
而球場那邊,悉多於見薛訥成功進球,不由勒住戰馬,駐馬於球門側方,握杖的手微微收緊,望著晃動的球網,面色沉鬱。
薛訥見狀只是嗤笑一聲,隨即調轉馬頭,準備再戰。
接下來薛訥為首的大唐馬球隊,勢如破竹,吐蕃人面對唐人新的戰術壓根無還手之力,最終當鼓聲長鳴,賽事宣告落幕。
大唐對陣吐蕃,薛訥等六人以五籌全勝之姿徹底擊敗了吐蕃滿編的十人隊。
此次馬球賽可謂大獲全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