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國公深陷在自己被捨棄,驅逐的悲涼中,並不言語。
正此時,院中響起整齊劃一的騷動,不一會兒,一隊人馬闖了進來,將正堂團團圍住。
梁夫人硬撐著,臉色沉沉,「梁承言,你敢?你就不怕文武百官戳你脊梁骨嗎?」
不等梁承言開口,一個婆子款步上前,正是梁老夫人留下的心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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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此話錯了,世子爺此舉,乃是奉命老夫人,蘇家毒害老夫人,致老夫人病重,夫人您身為兒媳,不僅不孝順婆母,竟還為歹人說話,真傳出去,該是夫人名聲盡毀了才是。」
梁夫人面色一白,「你們…你們胡說。」
雅兒根本就沒有害老夫人,可她們總拿此說事,也著實令她難以反駁。
「是不是胡說,端看外界信誰,是信夫人,還是信老夫人。」
梁老夫人的威嚴和口碑,莫說梁夫人,整個京城能堪比的,都寥寥無幾。
梁夫人目光投向梁國公,終於露出了一絲柔弱,「國公爺,您……」
梁國公卻直接移開了視線。
他的態度,默認了一切,也變相默認了老夫人和梁承言的行為。
沒有絲毫掙扎反抗,如此輕易,便交了權。
梁夫人眸中是不可置信。
這場權力的更迭,是否太快輕易兒戲了些。
梁承言抬手,讓那婆子退去一旁,自己則抬步下了台階,走到了梁夫人身前,
梁夫人昂頭看著他,「你還想做什麼?」
梁承言未語,只是盯著她的臉看了良久,才說,「原本,我對你有很多疑問,但時至今日,那些疑問,都沒有必要了。」
所有的疑問,都抵不住眼前真真切切所發生,所看到的。
十月懷胎生下的兒女棄之敝履,卻去疼旁人的子嗣,還奉若珍寶,不惜為此要害死親女……
這樣駭人聽聞的事,他和妹妹應是終極一生,也難以理解。
「你很想救梁雅,是嗎?」
梁夫人皺眉。
梁承言倏然道,「我可以幫你。」
「當真?」梁夫人似不敢相信。
梁國公也眉心緊皺,他曾數次拿劍指著梁雅,欲置她於死地,怎麼會突然要救她?「承言……」
梁承言將二人的聲音皆置若罔聞,語氣很淡,「您畢竟是我的生母,離別在即,這點小事,身為人子,理應成全。」
「只是她乃戴罪之身,就算救出來,也不能留在京城,否則若被發現,便是絞刑。」
「母親不是一直暢想,隨父親隱居本家,讓梁雅侍奉身側,享天倫之樂嗎,正好,您帶她一起走,去過母親您夢寐以求的生活。」
梁夫人臉上的驚喜一覽無餘,「你說的可是真的?」
梁承言頷首,「望日後母親能如願以償,安度晚年。」
言罷,他抬步離開。
梁夫人還陷在梁承言方才給她設想的圓滿晚年中,不曾回神。
她也終於能擺脫那人的陰影。
只是當她滿心期許的抬眸時,堂中除卻她和梁承言的兵,卻已經再無旁人,連梁國公是什麼時候離開的她都不知曉。
她皺了皺眉,但依舊難擋心中喜悅。
不等士兵開口,便轉身回了正院。
雅兒就能被救出來了,她要好好給她準備,將本家那些人品家風端正的富族再仔細挑上一遍,定要給她尋個好人家。
「雅兒嫁在身側,也能隨時回來看我,屆時我和國公閒來無事,便養些花花草草,無人打擾,指指點點,日子定能快意。」
她已經忘了自己是因何才要離開,只剩期待歡喜。
一旁婆子深深看了她幾眼,嘴角抽動,並未言語。
……
梁承言先去了書房,守門的小廝卻說,國公不在。
他又轉道去了兩個地方,才在後院的池塘邊上瞧見了他的身影。
落日餘暉中,他坐在池塘邊的一塊大石上,微微垂眸盯著什麼,似乎是在看魚,可眼神卻沒有焦距,寬厚的身影顯得無比落寞又寂寥。
梁承言站了片刻,抬步朝他走了過去,在他身側站定,也看向了池塘中的魚。
「這批魚,似乎活的時間最久。」
梁國公沒有言語,依舊定定看著水面,一時間,父子二人誰都沒再開口。
不知過了多久,梁國公聲音突然響起,「當年和陛下戰場廝殺時,多麼肆意快活,如今太平盛世,本國公竟連自己的內宅都管理不好。」
「父親明知,她早便不是母親了,是您一直在自欺欺人,才造成了今日後果。」
梁國公聞言搖頭笑了笑,抬頭看了眼自己的兒子,「你不懂,等有朝一日,你遇上了心儀之人,便會明白了。」
尤其是像他這樣的粗人,一旦動情,更是一根筋,難以轉圜。
他也曾無比痛苦掙扎,而如今梁夫人的存在,就像是殘留的一絲希望。
只要軀殼在,便有恢復的可能。
這些年,他的愛人在他心裡反反覆覆的死過太多太多次,沒有人可以理解他的感受。
如此便已讓他痛不欲生,若讓他徹底捨棄,親手毀掉希望,便宛若挖骨焚心。
梁國公不想繼續這個話題,拍了拍身旁的位置,梁承言掀袍坐了下去。
「長本事了,竟敢夥同你祖母奪你爹的權。」
梁承言抿唇,沒有言語。
身為人子,他是稍稍有愧疚心虛的。
「我來,便是來看看父親,但如今看來,父親似乎還好。」
並未因此大受打擊。
梁國公冷哼了一聲,「我若是不給,你以為憑你們弱不禁風的祖孫倆能行?」
梁承言,「如今的結局,兩相得宜,我以為,對國公府最好。」
「承言,你恨爹嗎?」
梁承言蹙眉,搖了搖頭,「不恨,但妹妹,一定是恨的。」
梁國公扯唇笑了下,夕陽下,顯得那般孤寂,仿佛老了很多很多歲。
「應該的,哪怕時至今日,若早知曉,你娘生下她後會如此,我一樣,會制止她的出生和存在。」
「父親……」
梁國公抬了抬手,緩緩站起了身,垂眸對梁承言說,「我的姑娘消失了,消失了許多年,我甚至不知她何時能回來,會不會回來。」
他先認識了那個彎唇對著他笑,直爽善良的姑娘,才有了後來的他們。
子女的由來,是為了他們的愛意更加圓滿,而非支離破碎。
「我知曉我的失職,」他抬手拍在梁承言的肩膀上,「所以,你要好好做梁國公,做梁家人,做一個哥哥。」
梁承言側眸,看著他逐漸遠去的背影,薄唇抿的很緊。
聲音在夜色里尤為低沉,「你放心,我會的。」
他收回視線,看向平靜的湖面。
他難以理解父親,他也很愛自己的母親,他更知曉,妹妹是母親的滿心期許,是留給他的血脈至親。
是母親的生命延續,而非禍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