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去病的刀沒有鞘。
八百騎在陰山谷地中列隊的時候，他的刀握在手裡，刃口朝下，刀尖懸在馬鞍側面三寸處。不說話。晨光從谷口切進來，照在他背上。他等了一會兒。谷口有風灌入，帶著北面草原才有的氣味。他撥轉馬頭，說了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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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兵。四百去九原。四百回望胡堡。「
然後他沖了出去。八百騎在谷地中拉開兩道黑色箭頭，朝兩個方向疾馳而去。他沖在最前面，玄色戰袍被晨風灌得鼓脹。他衝過的地方，塵土剛剛揚起來，人已經過去了。風追不上他。
九原城下。城牆塌了大半，缺口處堆著的全是屍體。活著的守軍把屍體碼起來，用刀背拍實，血從縫隙里往外滲。
蒙武靠在一個垛口後面。渾身是血。左臂骨頭斷了皮肉還連著，垂在身側像根沒用的繩子。右手裡那把劍卷了刃，嵌著碎骨渣。臉上三道刀口，最深那道從左眉拉到下頜，翻著肉。他靠在牆上喘氣，胸腔里咯吱咯吱地響——肋骨折了，斷骨在皮肉下互相蹭。
他兩天兩夜沒合眼。看東西全是重影。但他沒坐下。背靠著牆垛，劍尖拄著地，看著前方涌過來的黑色潮線。嘴唇動了動，擠出來的聲音只有自己能聽見：
「……撐住。「
潮線散開了。一支箭從側面穿過來，插進他右肩。劍脫了手，哐當一聲落在血泥里。他低頭看著那把劍，彎腰去撿——一支長矛從背後捅了進來。穿過鐵甲、皮肉、肋骨，從胸腔前面露出一截矛尖。
他低頭看著那截矛尖。鐵鏽色，他的血。然後他跪了下去。一隻手伸向那把劍的方向，手指在空氣里攥了一下，什麼也沒攥住。那根手指在最後一瞬間微微勾了一下——像想抓住什麼東西，抓住了，又鬆了。
「將軍——！！！「
有人喊了一聲。蒙武的手停在了離劍柄不到一掌寬的地方。不動了。
遠處地線開始震動。霍去病到了。四百騎從匈奴側後方捅進來，刀快得看不見影子。第一波削掉了指揮旗，胡騎陣型從中間開始塌。霍去病一馬當先，短刀出手再沒收回來。一路劈過去，刀鋒所過沒有第二刀。
他衝進缺口的時候，看見了那排屍體壘成的牆。和牆後面跪著的蒙武。跪在那裡，一隻手伸著，掌心朝上。臉朝北，背上的矛杆還插著，斷口露著白茬。
霍去病勒馬。翻身下馬。走過去。拔刀砍斷矛杆，把屍體放平，頭擺正，面朝北。彎腰撿起地上那把劍，刃上的血還熱著，粘在他掌心裡。他把劍擱在蒙武伸出的那隻手裡——手指一根一根合攏，讓他握著。
然後站起來，翻身上馬。沒有低頭。喊了兩個字：
「——殺回去。「
一個百夫長把刀一扔撥馬就跑，跑出不到十步，被追上來的一刀從後頸劈進去，整個人趴在馬脖子上滑下來，掛在馬鐙上拖了十幾丈才甩掉。
霍去病渾身是血，一路劈到胡騎徹底散乾淨為止。勒馬停住的時候，他低頭看著自己握刀的手——手指上全是血，順著指縫往下滴。但他握刀的那隻手始終沒有鬆開過。
望胡堡的圍也解了。玄旗從城下經過的時候，城牆上有人認出了那面旗。
「霍字旗！是他——最野的那個！「
趙猛站在城頭，看著那道玄色身影從城下掠過，沒有說話。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腰間那根斷箭——箭杆上那道刀痕還在，被他的體溫焐得發燙。他伸手摸了一下那道痕，指尖沿著刻痕的走向走了一遍，然後收回手，沒有說話。
白武站在望胡堡通往九原的岔路口上。他沒有進城。風從北面吹過來，帶著剛剛熄滅的火堆氣味。他站在岔路口中間，左邊是望胡堡，右邊是九原。他沒有選。他在等。
遠處地平線上，一道玄色身影正在接近，越來越快。霍去病策馬衝到白武面前，勒馬停住。他沒有下馬，居高臨下地看著白武。兩個人在岔路口對視了一息。
霍去病開口：「九原城下，有個將軍死的時候，手伸向一把劍的方向。「
白武沒有說話。霍去病繼續說：「我把劍放在他手裡了。他死的時候臉朝北。我看了一眼他掌心裡的繭——握劍握出來的。和我手指上的一模一樣。「
他攤開自己的右手，掌心朝上，手指張開。中指第二關節處有一道繭——不是磨筆磨出來的，是握刀握出來的。和蒙武掌心的繭在同一個位置，同一種弧度。白武低頭看著那道繭，沒有動。
霍去病說：「他死的時候，那根手指勾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麼。然後鬆了。「
白武沒有說話。他伸出右手，也攤開了掌心。中指第二關節處那道繭，新長出來的，白亮的一線。霍去病看著那道繭，目光停在那裡。兩個人都沒有開口。風從北面吹過來，吹過兩隻攤開的手。
然後白武收回了手，翻身上馬，沒有回答。
「你記住他。「他撥轉馬頭朝北面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住，沒有回頭，「有一天你到了他伸手指的方向，替他把那根手指攥住。「
霍去病沒有說話。他勒馬站在原地，看著白武的背影消失在北面。然後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繭還在。他把手合上，攥緊了。
「我記住了。「他說，聲音不高，「蒙武。九原。城牆第三段垛口。「
他撥轉馬頭，朝營地方向策馬而去。馬蹄踏在乾裂的凍土上，每一步都踩實了。走到半路他勒馬停了一下，從懷裡摸出一根細麻繩——繩子前端繫著一小塊碎骨片，是他從九原城下撿的。他把麻繩在刀柄上繞了一圈，繫緊。然後繼續走。
風從北面灌過來，吹動他刀柄上那根麻繩末端的碎骨片，在晨光中旋轉著，發出極輕的聲響。骨片邊緣的反光在風中一閃一閃的，像一道正在被反覆確認的舊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