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章台殿。
白武獻上《千年安邊策》之後，朝堂上吵了三天。
主戰派說匈奴不滅大秦永無寧日，主和派說六國初定百姓已不堪重負。兩邊各執一詞，恨不得擼袖子打起來。
白武站在武將班列之首，右手自然垂在身側。中指第二關節上那道白繭在殿內的光線下微微反光，像一道新刻上去的印記。他一直沒有說話，只在他們吵到第三輪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屋頂的梁木，然後又低下去。
王綰站在文官班列中，始終沒有高談闊論。他只是把國庫的帳冊、北境糧草的清單、關中運糧的損耗率，一條一條地擺出來——不煽情，不誇大，像在稱一件貨物的重量。他說一句，就往前推一頁，聲音不高但清晰。
「大王，三十萬大軍北征，每日耗糧三萬餘石。從關中轉運至北境，每石送到前線路上消耗三石。五百萬石糧草，十萬萬錢軍費。國庫里還剩多少？百姓倉中還有多少？「
他把帳冊合上，抬頭看了一眼白武，然後又低下去，像是在給白武留出回答的空間，而不是等別人來接住他的話。
王綰退回去之後，殿內短暫地安靜了一瞬。然後白武出列。他沒有看帳冊，沒有看王綰，目光落在嬴政面前那張空白的案面上。
「大王。臣在北境的時候，見過匈奴人怎樣過冬——大雪封山，牛羊凍死，他們吃樹皮、吃死馬、吃皮靴。他們能活下來，不是因為他們比別人強，是因為他們沒有退路。「他頓了一下，「我們也沒有退路。九原城破那天，匈奴人進城之後，把八百多個沒來得及撤走的老人孩子趕到城外，用馬踩死的。「
殿內安靜了。王綰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緊了一下。
嬴政最後拍板：「一年準備。一年之後北伐。「群臣跪送的時候，王綰走在最後面，左手拇指蹭了一下食指側面那道墨痕。然後他鑽進馬車，帘子一摔。
回府之後，他屏退左右。從暗格中取出一卷密信，信很短，最後一句話他看了三遍。他沒有燒，把它撕了。撕成碎片，攥在手裡。
碎紙屑的邊緣扎進掌心那道還沒完全結痂的口子裡，舊傷上面疊了新傷。他鬆開手，紙屑落在案上。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書房門口，推開半扇門，對院中站了很久的那個人說了一句話：
「去告訴趙地的舊人——北伐攔不住。讓他們準備好退路。「
院中的黑影沒有回答，閃了一下就不見了。門合上。
與此同時，白武正在回府的路上。他走過咸陽南街，在一個賣雜糧餅的攤子前停了一下。攤主是個老卒，左袖空著，正在用一隻手翻餅。
白武看了他一眼，遞過去一枚半兩錢：「來一塊。「
老卒接過錢的時候，手指擦過白武的掌心——老卒的手停住了。他抬頭盯著白武的臉看了好一會兒，嘴唇動了好幾下，然後目光往下，落在白武垂在身側的右手上。中指第二關節處那道白亮的新繭被午後的陽光照得分明。
老卒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聲音很低：「您……您那根手指，是寫東西磨的吧？「
白武的手停在半空。老卒繼續說，聲音忽然啞了：「當年在北境，有位將軍也是這樣。握筆握到手指磨出血，打了勝仗回來那根手指全是繭。後來他走了，俺不知道他去了哪，但俺記得那根手指。「
白武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手裡那塊餅掰成兩半，一半遞迴去。老卒接住了。白武拿起自己那半塊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咽下去。和望胡堡的餅一個味兒——硬得硌牙，但咽下去的時候胃裡有東西在往下沉。
他往前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你叫什麼？「
「俺姓李，行七。「
「李大。「白武說，「餅做得不錯。「然後他繼續往前走了。老卒攥著那半塊餅，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慢慢蹲下去，把餅放進懷裡，貼著胸口那一層最軟的布。
「俺記住了。「他說，「你那根手指。「
當天夜裡，御書房。嬴政召白武密談。
案上茶沏好了，熱氣往上走。嬴政直接開口：「你方略里寫的那些，朕看了三遍。現在你再說一遍——用你自己的話。朕要聽實話。「
白武沉默了很久。
「大王，臣親眼見過。「
「屍山血海。不是比方，是真的山一樣的屍體，海一樣的血。「他的聲音很輕，但嬴政聽出了底下的東西——像一口井，井口蓋著石板，但井水還在底下晃。
「臣見過一座城。城門破了，胡人把百姓趕到城外，不分老幼斬殺。護城河染成了暗紅色，三天三夜沒變清。「
「臣見過一個孩子，躲在灶台底下，手攥著他娘的衣角。臣把他抱出來的時候，那截衣角還在他手裡攥著，手指已經僵了。「
「臣見過一個書生，剃髮易服之後跪在地上哭。胡人嫌吵，砍了他的頭。頭滾在地上，眼睛還睜著。「
嬴政的手擱在案沿上。指關節慢慢變白。他沒有打斷。
「大王。「白武的聲音忽然沉下去，「胡人殺一個漢人，只需要賠一頭驢。一頭驢。在他們眼裡，我們的人命只值一頭驢。「
案上的茶杯被震得跳了一下。嬴政拍了桌。不是憤怒，是疼。
「夠了。「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指甲嵌進了案沿的木頭裡。案面上留下了五道白印。
「朕在位一日，絕不容。「他站起來，繞過案幾走到白武面前，每一步都踩得很慢很重。他沒有扶白武，站在那裡低頭看著他，聲音像砂紙磨過石頭：
白武跪在那裡，額頭貼著地面。過了很久他開口，聲音不高，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臣遵旨。臣——必贏。「
御書房門外，晨光正在湧進來。白武走上台階時，天已經全亮了。他站在台階頂端，看著北方。風從那個方向灌過來，帶著乾草味。沒有血腥。現在還沒有。他翻身上馬，夾了一下馬腹。馬蹄踏在青石板上，一聲接一聲。
身後御書房的門縫中，茶香正在慢慢地散出來——白武走之前把那杯茶潑在了地上，滲進了青磚縫裡。茶漬還沒幹透。
嬴政坐在案後，看著案面上那五道白印。然後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腹上沾了一滴茶，是白武那杯潑在地上的茶濺到他手上的。他用拇指把那滴茶抹了一下，然後合上手，攥緊了。
那滴茶在他掌心裡慢慢地幹掉，留下一層看不見的薄膜。窗外的晨光正在從東面湧進來，把他攥緊的拳頭照得發亮。他沒有鬆開。
「朕等著。「他對著空無一人的殿內說，「等你回來的時候——把那杯酒喝了。「
案角那隻空酒爵在晨光中泛著暗金色的光。爵沿那道舊痕被光照亮之後，邊緣的輪廓清晰得像一道剛刻上去的標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