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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回 刺史府朱溫竊地圖 雅軒樓二虎賺宋州(下)

2026-09-16 08:14:46 作者: 青簡鴻影
  次日清晨,義軍大帳中忽然來報,說宋州刺史張蕤差人來贈送五十石糧食,那信使同時轉達了張蕤的口信,明日午時,邀請義軍各位將領在城中雅軒樓一敘。

  黃巢命手下將朱溫叫來,說道:「朱溫,真如你所說,這張刺史差人送來糧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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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朱溫卻臉色大變,說道:「元帥,務必請軍中郎中驗看此糧草。」

  「此是為何?」

  「元帥,在下前來投奔時,得知張蕤刺史將運送糧草一事交給長史譚越,這譚越卻在我家員外所開藥鋪購置了五十餘斤羊躑躅,此羊躑躅若是服用,則有麻藥之效,在下擔心這譚越別有用心,要陷害諸位英雄豪傑!」

  「朱溫,你所言可屬實?」一旁的林言問道。

  「在下所說,句句屬實。」

  朱溫從身上拿出一個小袋,說道:「這便是當時長史譚越從我家員外藥鋪購置的羊躑躅,在下當時奉命押送,留了一小袋在身上。」

  黃巢叫郎中前來驗看,郎中說道:「此藥的確是羊躑躅,有麻醉之用。」黃巢聽完點了點頭。

  「另外,在下私下竊聽到,這長史譚越要在城中雅軒樓設宴款待我義軍將領,只怕是鴻門宴!」朱溫說道。

  「這件事的主謀是譚越?」黃巢又問道。

  朱溫眼珠一轉,回答道:「啟稟元帥,末將不敢肯定,但末將當時的確是將糧食與藥物運到了譚越的府上。」

  黃巢心想道:「那信使來時,朱溫並不在場,他怎會知道如此之多。如果他與張蕤、譚越勾結,設下此計,又為何要來我義軍獻圖,又把計策告知?想必朱溫不是受張蕤、譚越指使前來設計,應當是誠心來投奔。」

  黃巢問陸惟宣道:「軍師,你意下如何?」

  陸惟宣看向朱溫,轉頭又向黃巢說道:「元帥,我看朱溫不像是在說謊,我這便派人去查驗糧草。」

  陸惟宣派人查驗糧食後,查驗之人上報,說這糧食並沒有什麼問題,無羊躑躅之類的麻藥。

  林言說道:「莫非這張蕤擔心因此惹怒我義軍將士,改了主意,於是獻殷勤?」


  黃巢說道:「行軍打仗,虛而實之,實而虛之,張蕤等人的心思我等並不知曉。他們也有可能是想先奉送一批未下藥的糧食,取得我義軍信任。再趁我義軍不備時,下毒手。依眾位兄弟之見,那雅軒樓一宴,到底是去還是不去?」

  陸惟宣說道:「我看得去,若是不去,唯恐折了我軍士氣。只是,元帥與謝將軍不宜前去,不如派幾位兄弟前去赴宴。」

  黃巢便問哪位兄弟願意前去赴宴。陸惟宣看向褚翰雲,說道:「此番赴宴,我看非褚兄弟前去不可。」

  褚翰雲一聽陸惟宣叫自己,笑道:「軍師呀,你這真是殺人不用刀啊,哈哈哈哈......」

  陸惟宣笑著說道:「褚兄弟,你是員福將,此事事關重大,你帶三十餘人前去,最為合適。」

  「好,難得軍師能委我重任,俺收拾一番,這便去了。」

  陸惟宣又遞給褚翰雲一個錦囊,對他說道:「褚兄弟前往雅軒樓之前,務必好生查看此錦囊,錦囊中有應對之策。」

  褚翰雲接過錦囊,道了聲「遵命」,隨後便要回自己帳中收拾一番。

  「且慢,褚兄弟,還需有人陪你一同前去。」陸惟宣又叫住褚翰雲。

  「哦?」

  陸惟宣說道:「朱溫,想必你熟知宋州城內情況,你陪同褚將軍前去,為他指路。」

  朱溫當即抱拳,乾脆利落地回答道:「遵命,軍師,在下必定不辱使命!」

  褚翰雲見朱溫如此直爽,十分高興,便拉著他一同出了中軍大帳,來到兵器庫,要送給朱溫一件稱手的兵器。

  朱溫挑選了一口五十斤的三尖兩刃八環刀,舞得十分順手,褚翰雲大喜,便要朱溫回營做好準備。褚翰雲又從自己部下挑選了三十餘名精銳親兵,跟隨自己前去宋州城赴宴。

  黃巢又命孟楷率五百精銳將士在城外接應,若未時之前褚翰雲等人尚未出城,便立即回營稟報。

  臨近宋州城時,褚翰雲想起陸惟宣所贈錦囊,拆開細看,只見其中寫著數條計策。褚翰雲看完大笑,心中想道:「牛鼻子老道真是足智多謀。」

  次日午時,宋州長史譚越等一行人來城門處迎接褚翰雲、朱溫。


  「在下宋州長史譚越,歡迎各位義軍的英雄豪傑大駕光臨,宋州上下早已對各位英雄仰慕已久,今日各位到來,令我宋州蓬蓽生輝!」

  「我是義軍將領褚翰雲,多謝長史設宴相待。不知你家刺史現在何處?」

  譚越說道:「張刺史昨日忽然身體不適,正臥病在床,特命在下款待諸位英雄。諸位英雄,請前往雅軒樓稍作休息,請。」

  於是褚翰雲一行人便跟隨譚越去往了雅軒樓。此時,朱溫蒙著面,未有人認出他。

  褚翰雲帶人走在路上,手下三十餘人穿著十分鮮艷,有一個人高舉旗幟,上書「替天行道」四個大字,有些人帶著乾糧和銀兩,分發給路邊無家可歸的人,其餘人則敲鑼打鼓,好不歡喜。

  眾人一邊走,褚翰雲大聲叫道:「諸位父老鄉親,我義軍將士都是替天行道的好漢,只殺魚肉百姓的貪官污吏,賑濟各州百姓,從不濫殺無辜,此番前來,並無惡意,只想借道而過,前往沂州。今日承蒙宋州張刺史設宴款待,張刺史是個好官,我家元帥便派我褚翰雲前來赴宴。」褚翰雲等人走過的街道,宋州百姓紛紛夾道圍觀,好不熱鬧。

  譚越見褚翰雲行此事,不由得十分吃驚,心想道:「這褚翰雲必定是在收買我宋州城百姓的人心!只是這粗蠻無比的壯漢,如何懂得攻心之術?只怕是草軍中有高人指點。」

  一行人來到雅軒樓,眾人上了樓,均落座,譚越命令手下上菜,雅軒樓小二將飯菜與酒水呈上,為褚翰雲、朱溫等人斟滿了酒。

  譚越端起酒杯,恭敬地說道:「今日義軍褚將軍來到我宋州,一路上百姓夾道歡迎,由此可見義軍聲威之高,得民心之深,在下代表宋州城上下,敬褚將軍與各位一杯!各位,請滿飲杯中之酒。」

  褚翰雲只是端著酒杯不動,說道:「我等飲下此酒前,有些事情想要先問譚長史。」

  「哦?是何問題,將軍請講。」譚越只是微微笑道。

  「在張刺史、譚長史眼中,我義軍到底是什麼樣的人?」褚翰雲十分平靜地說道。

  「這……諸位……自然是英雄豪傑,遠近聞名!」

  「既然長史眼中,我等是英雄豪傑,可俺們反的是你家朝廷,你今日又是贈送我軍糧草,又是宴請俺,此番行為,可是要背叛你家皇上?與我等一同起事?」

  褚翰雲一改往日莽撞行事之風,冷靜地問道,卻猶如晴天霹靂一般打在譚越身上。

  譚越故作鎮靜,回答道:「我家刺史大人素知當今朝中一群奸臣把持朝政,諸位英雄行事,乃是替天行道,剷除朝中奸臣,重整朝綱,替當今皇上掃除陰霾之氣,我家刺史大人自然是支持諸位的義舉。」

  「哈哈哈哈哈哈哈,長史,此言差矣。」褚翰雲笑道。

  「褚將軍,某願聞其詳!」

  「譚長史,忠臣不事二主,乃是至理。今日我義軍與大唐朝廷乃是不同陣營,勢如水火,我等勢必要推翻當今腐朽之朝廷,還天下百姓一個太平盛世!常言道,識時務者為俊傑,你與張刺史雖是朝廷命官,我家元帥卻知道你二人懷有仁義之心,願與諸位攜手。」

  譚越沉思許久,說道:「褚將軍,有件事也須得相告。我等知曉義軍王仙芝元帥與黃巢元帥之事,王仙芝元帥現如今已接受朝廷招安,加官進爵,榮華富貴指日可待。黃巢元帥、謝仲孚將軍若是也接受朝廷招安,諸位義軍將領日後必定是錦衣玉食。等諸位招了安,立下功勳,過去一切都可一筆勾銷,為何還要與朝廷爭鬥?」

  褚翰雲笑道:「長史不必再勸,任何言語都無法動搖我等之心!你若是願與我等結盟,我等日後以兄弟相稱,你若是不願與我等一同起事,我等也不強迫,只是從宋州路過,並無他心。」

  譚越驚出了一身冷汗,仔細思索應當如何回復褚翰雲。

  褚翰雲叫手下拿來一個包裹,將其放於桌上。譚越見狀,瞬間戒備起來。褚翰雲遞到譚越身前,叫譚越打開。

  譚越將包裹打開,仔細一看,竟然是宋州城的地圖,宋州的大多數布防情況已在圖中指明。譚越頓時大驚,支支吾吾地問道:「褚將軍,怎會有此地圖?」

  褚翰雲笑道:「乃是一位朋友相贈。」

  「這......宋州地圖關乎全城安危,不知是何人相贈。」

  「譚長史,俺已經答應了那位朋友,保守此機密,恕我不能相告。」褚翰雲笑著回答道,此時譚越心中已經如亂麻一般。

  褚翰雲又說道:「此番前來,我還帶來了一個人。」說完,褚翰雲指了指一旁的朱溫。

  譚越看向朱溫,問道:「褚將軍所帶之人是誰?」

  朱溫摘下帽子,說道:「在下原本是劉崇員外家中一家丁,名叫朱溫,前日已經投靠了義軍,在謝仲孚將軍麾下擔任校尉一職。」

  譚越覺得此人好生面熟,聽朱溫說完,才想起果真是有此人,曾在劉崇莊上有過一面之緣,他心想道:「這朱溫莫不是扯謊?他前日背棄劉崇,私自投靠起義軍,為何起義軍會收留他,還直接授予其校尉一職?莫非這朱溫獻上了什麼東西?」

  褚翰雲說道:「譚長史一定覺得此事十分奇怪,倒不如讓朱溫細說與你聽。」

  朱溫說道:「譚長史,實不相瞞,在下前些時日已投奔義軍。此番在下跟隨褚將軍來赴宴,乃是前來相勸。」

  「哦?來勸我等?」

  朱溫說道:「正是。其實除了在下,張蕤大人府上千金張惠小姐昨日也來我義軍軍營,請求黃巢元帥不要與宋州兵戎相見。黃巢統領數萬虎狼之師,麾下有眾多英勇善戰之將,想必長史大人是十分清楚,以在下觀之,若以宋州之兵力與義軍相抗,以卵擊石。」

  「張惠小姐現如今在義軍軍營中?」譚越十分驚訝地問道。

  「正是!」朱溫說完,拿出通行令牌。

  「此物從何而來,想必譚長史心中比我更加清楚。」朱溫冷笑一聲,緩緩說道。

  譚越沉思片刻,對褚翰雲說道:「褚將軍,請務必相信,我等設宴款待義軍將領,乃是好意,又豈會與義軍兵戎相見?我先敬諸位一杯!」

  譚越說完,將面前的一杯酒一飲而盡。

  褚翰雲只是盯著譚越,看著他飲完杯中之酒,自己卻是微笑著不說話。

  朱溫在一旁笑著說道:「如此便好,適才不過戲言而已。張刺史與譚長史於劉崇員外莊上購置糧草,正是由在下負責押送,在下自然清楚兩位大人願與義軍交好,並無他意。在下一介匹夫,不知禮數,出言相戲。願自罰三杯!」

  說完,朱溫一連倒了三杯酒,恭敬地喝下,褚翰雲在一旁拍手叫好。

  褚翰雲突然起身,端起酒,搭著譚越的肩膀,說道:「譚長史,俺雖然是個粗人,可俺向來都是恩怨分明,你今日盛情款待俺們,俺今日也會捨命陪君子。」說完,褚翰雲也將杯中之酒一飲而盡。

  此時,譚越的心理防線已經被褚翰雲與朱溫二人徹底攻破,他在不經意間輕輕揮舞手中玉佩,向周圍眾人傳遞暗語,表示原來的計劃取消。

  按照譚越原本的安排,頭幾輪酒皆是尋常酒水,待眾人放鬆戒備後,再以假裝掉落玉佩為暗號,命人換上事先準備好的藥酒,迷倒褚翰雲等人,以褚翰雲作為人質。如今譚越內心近乎崩潰,哪裡還敢用陰招,只能揮舞玉佩,暗示取消藥酒。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之後,褚翰雲、朱溫一行人與譚越道別,離開雅軒樓,回到義軍軍營。隨後,譚越來到張蕤府上,將今日發生之事告知張蕤,張蕤癱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嘆息一聲「天亡我也」,又問譚越該如何是好。



  「哎,本來是想先給起義軍一些未下藥的糧食,取得起義軍的信任。隨後再把下藥的糧食給他們。如今弄成這樣,再無回天之力,明日我親自去義軍軍營,負荊請罪,開城迎接義軍。」張蕤嘆道。

  「大人,真要如此,這樣一來,我等可就是謀反了!」譚越驚嘆道。

  「事到如今,與其頑抗到底,使宋州百姓遭受兵災,不如暫且歸順義軍。黃巢究竟是何等人物,待我親自見過以後,再作計較。」張蕤說完,長嘆一聲。

  譚越聽完,也不便再說。

  翌日清晨,張蕤與譚越光著上身,背上背著荊條,來到義軍大營前請罪,將意圖謀害義軍之事據實相告,又表示願意獻上宋州城,請黃巢接管宋州,只希望善待城中百姓。說完,跪在地上,等候黃巢處置。

  黃巢卻將二人扶起,命令手下拿去張蕤與譚越身上的荊條,親自為二人穿好衣裳,隨後說道:「二位言重了,常言道『防人之心不可無』,更何況你二人是朝廷命官,而我等是反抗朝廷,大家各為其主。但今日二位誠意相投,本帥願與二位結為莫逆之交,此後同心協力,推翻這腐朽朝廷!」

  張蕤與譚越十分感動,起身向黃巢行禮,一同說道:「多謝黃元帥大恩,我二人肝腦塗地,也必定報答此恩!」

  黃巢笑道:「不必言謝,張刺史。此番我等未兵戎相見,你家千金功不可沒,張惠小姐膽識過人,令老夫佩服。張刺史還是先去見見你的女兒吧。」

  說完,便叫手下帶張蕤與張惠相見。張蕤見了女兒,十分高興,父女相擁而泣。黃巢讓張蕤帶著張惠先回到宋州的刺史府,父女二人連忙向黃巢道謝。

  隨後,黃巢率領大軍進了宋州城,對手下士兵約法三章,不得驚擾百姓,仍然將宋州的管轄權交給張蕤。此次賺得宋州,朱溫的功勞很大,黃巢提拔朱溫擔任起義軍的偏將,歸在謝仲孚麾下。入城那天,朱溫騎著一匹戰馬,走在隊伍中段。他身披新發的鐵甲,腰懸佩刀,提著一口三尖兩刃八環刀,陽光下寒光閃閃。從一介家丁,到如今義軍的將領,不過數日功夫,他心中不免有些得意。

  自那日在中軍大帳張惠自曝身份、被黃巢派人帶去單獨安置之後,朱溫就再也沒能見到她。他曾向看守的士兵打聽,士兵只說是元帥吩咐,好生照看張姑娘,其餘一概不知。朱溫心中牽掛,卻又不敢造次。如今大軍進城,張惠作為張蕤的女兒,想必也被帶回刺史府了吧?

  想到這裡,朱溫心中既歡喜又失落。歡喜的是她平安無事,失落的是自己與她,終究隔著刺史府千金與草莽小將的雲泥之別。那夜在閨房中的種種,月光下她的側臉,還有她說要一同前去勸說義軍時的凜然正氣……這些畫面像刻在他心頭上一般,揮之不去。他自嘲地搖搖頭,心想:朱溫啊朱溫,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麼?

  大軍在城中校場駐紮下來。黃巢果然守信,未動張蕤的刺史之位,只派了陸惟宣帶人接管城門防務,又令褚翰雲、孟楷等人分守四門,其餘將士不得擅自進入百姓家中。張蕤誠惶誠恐,將刺史府騰出大半,請黃巢、謝仲孚等人入住,自己則攜家眷搬到府中偏院。

  朱溫是新加入的偏將,謝仲孚讓他負責城西一帶的巡查。朱溫忙了整整一日,直到傍晚時分才得閒。他獨自坐在城西一處的崗亭里,就著涼水啃乾糧,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輕盈的腳步聲。

  「朱溫。」

  那聲音清脆如黃鶯,又帶著幾分嬌嗔。朱溫一愣,猛地回過頭去。

  張惠站在夕陽餘暉中,穿著一身淡青色的衣裙,烏髮挽成簡單的髻,只插了一支銀簪。她雙手背在身後,微微歪著頭,嘴角噙著一抹笑意,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張……張小姐?」朱溫騰地站起來,乾糧掉在地上也顧不得撿,手忙腳亂地拍了拍身上的灰,「你、你怎麼來了?這裡可是城西,離刺史府遠著呢!」

  張惠抿嘴一笑,從背後拿出一隻食盒,遞到他面前:「我給你送飯來了。聽褚將軍說你在這裡,我就找過來了。」

  朱溫愣愣地接過食盒,打開一看,裡面是一碗紅燒肉、一碟青菜、兩個白面饅頭,還冒著熱氣。他的喉嚨忽然有些發緊。

  「你……你怎麼隨便出府?」

  張惠在崗亭的石階上坐下,拍了拍身邊的空位,示意他也坐下,隨後說道:「我爹已經歸順義軍,我又不是囚犯,想去哪裡便去哪裡。再說了,」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要不是我在中軍大帳說出實情,你還要瞞元帥多久?你騙他們說我是你四妹,膽子倒是不小。」

  朱溫在她身邊坐下,訕訕地撓了撓頭:「當時……當時也是沒辦法。我怕元帥知道你是刺史的女兒,不肯信我們。誰知道你倒好,自個兒全說了。」

  「怎麼,你怪我?」張惠轉過頭,盯著他。

  「不不不,不敢!」朱溫連忙擺手,「後來元帥不是也沒為難你嘛,還讓人好生照顧。你做得對,是我想多了。」

  張惠「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露出兩顆小虎牙。朱溫看得呆了,手裡的食盒差點又掉了。

  「看什麼看?」張惠臉頰微紅,別過臉去,「快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朱溫「哦」了一聲,抓起饅頭狼吞虎咽起來。他吃了幾口,忽然停下來,低聲道:「張小姐,那夜……那夜的事,多謝你。若不是你,我恐怕逃不出刺史府,更別提後來獻圖的事了。」

  張惠沒有立刻回答。她望著遠處漸漸暗下來的天際,輕聲說道:「你不用謝我。我幫你,也是為了宋州的百姓,為了我爹。」

  「可你還是幫了我。我朱溫是個粗人,不懂得說好聽的話。但我心裡記著,你救過我的命。日後若有用得著我朱溫的地方,上刀山下火海,我絕不皺一下眉頭。」

  張惠轉過頭來,對上他那雙真誠的眼睛。月光尚未升起,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映在朱溫黝黑的臉上,他的眼神堅毅而熾熱,像一團燃燒的火。張惠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她趕緊移開目光,手指不自覺地絞著衣角。

  「誰要你上刀山下火海了?」她小聲嘟囔道,「你……你好好跟著義軍打仗,別死了就行。」

  這話說得極輕,朱溫卻聽得真真切切。他心頭一熱,幾乎要伸手去握她的手,卻又生生忍住。兩人沉默了片刻,只有晚風輕輕吹過,帶來遠處軍營的號角聲。

  張惠忽然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說道:「我該回去了。天黑了,爹會擔心的。」

  朱溫連忙站起來道:「我送你。」

  「不用,我帶了丫鬟,就在那邊等著呢。」張惠指了指不遠處巷口,果然站著兩個青衣小婢。她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似乎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出口,只是沖他笑了笑,轉身離去。

  朱溫站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手中還捧著那隻食盒,裡面剩下半碗紅燒肉。他低頭看了看,忽然咧嘴笑了,笑得像個傻子。

  從那天起,張惠隔三差五便來給朱溫送飯。有時是紅燒肉,有時是糖醋魚,有時是幾樣精緻的小菜。朱溫每次都將飯菜吃得一乾二淨,連湯汁都不剩。

  有一回被褚翰雲等人看在眼裡,褚翰雲等人笑道:「你看朱溫那小子,每次張姑娘一來,他那張黑臉都紅得發紫,比猴子屁股還好看!」

  果然,沒過幾日,黃巢便聽說了此事,他尋思道:「看來張小姐與朱溫多半是情投意合,張蕤如今剛歸降我義軍,若是老夫做主,讓朱溫與張小姐成婚,以後張蕤定能與我義軍同心戮力。」

  於是黃巢派人將張蕤請來,笑道:「張刺史,你家千金與我家朱溫將軍兩情相悅,老夫想做個主,給他們賜婚,不知張刺史意下如何?」

  張蕤起初有些猶豫,朱溫畢竟出身寒微,可轉念一想,朱溫如今已是義軍將軍,況且女兒自己也願意,那夜朱溫入府盜圖,女兒不僅沒有告發,反而幫他脫身,這份情意已是明擺著的了。他只能回應道:「但憑元帥做主。」

  黃巢大喜,當即令譚越做媒,又讓陸惟宣挑了個良辰吉日,朱溫與張惠在軍中舉行了婚禮。婚禮雖簡樸,卻也熱鬧。謝仲孚、褚翰雲等人都來道賀,朱淳更是熱淚盈眶。張惠身著紅裝,頭戴鳳冠,被丫鬟攙著進了喜帳。朱溫喝了幾杯酒,腳步有些踉蹌,被眾人推搡著進了洞房。

  義軍於宋州城休整十日後,決定重新啟程前往沂州。當日,張蕤發出檄文,表示脫離唐朝、加入義軍,命令從宋州兵馬中挑選精銳將士,攜帶糧草輜重,全部跟隨黃巢去往沂州,留下少部分兵馬守衛宋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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