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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謝仲孚拜師辛讜 田令孜計除李佶

2026-09-16 08:06:48 作者: 青簡鴻影
  春去秋來,伊仝之子伊勝援已長至十五歲。數年前,謝旭對外只稱他是謝氏遠房親族的遺孤,後來又正式將其收為養子,序在長子謝宏之後,因此莊中上下皆稱他為二公子謝允誠。數年前經歷的滅門之痛沒有使他一蹶不振、自甘墮落,反倒使他的內心無比強大,立志發奮圖強,練出一身本領。謝旭將謝允誠視若己出,花重金請當地最好的私塾先生教其讀書,年紀輕輕的他已飽諳經史。

  但謝允誠早就暗自發誓將來要拿田令孜等一眾奸佞的人頭來祭奠父母在天之靈,他認為熟讀經史無法使自己成功報仇雪恨,於是他開始私下閱讀《太公六韜》、《孫子兵法》、《吳子》等兵書。謝允誠數年前得到衛斷塵傳授倉頡劍法,但倉頡劍法終究只是一套入門級別的劍招,強身健體、跟人比武切磋倒是可以,但若是要上戰場殺敵,倉頡劍法便起不了太大的作用,謝允誠便央求養父謝旭請一些武術教師傳授自己武藝。

  謝旭問謝允誠因何要習武,謝允誠假裝言辭激動地回答道:「爹,我願效仿班超投筆從戎,將來應試武舉,投身行伍,建功立業。」

  謝旭嘆了口氣,說道:「孩子,你瞞不了我,你天資聰慧,爹豈不知你是想為家人報血海深仇。你縱然勇氣過人,但長安城戒備森嚴,老宦官楊玄價去世後,奸臣田令孜如今已被皇上提拔為新的神策軍指揮使,他身邊高手甚多,若是莽撞行事,非但報不了仇,反而枉送性命。」

  此時,謝允誠突然淚如雨下,哭泣道:「爹,當年田令孜等奸佞構陷我伊家,害得皇上下旨滿門抄斬,我親生父母慘死,我卻不能救他們性命,想到這,每夜都自責,難以入眠,我是家中獨子,父母生前我未能盡孝,死後我若是不能為其報得血海深仇,即使死了在九泉之下也無顏面見我父母,懇請您能滿足我的心愿。」

  謝旭見謝允誠哭得如此傷痛,腦中幻想出伊仝慘遭滅門的畫面,又想起當年伊府門客衛斷塵渾身是血帶著謝允誠來找自己的場景,不由得抱住謝允誠,也哭泣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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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刻後,謝旭說道:「孩子,既然你心意已決,爹便不再多言,我會找本領高強之人授你武藝,但你要答應爹,千萬不可學成之後就盲目尋仇,你是你伊家唯一的血脈,我在你爹靈位前發過誓,就是豁出我這條老命,也要保你平安。」謝允誠拜謝謝旭,並答應謝旭不會盲目行事。


  謝旭為謝允誠請了汴州一帶的幾名武術教師,這些武術教師各自擅長一些拳腳、劍術、槍術和步射的功夫,謝允誠天資聰慧,況且有倉頡劍法等功夫為基礎,為報父母仇,練武極其刻苦用功,短短兩年,功夫便已青出於藍。謝允誠時常和謝家莊中的眾家丁切磋武藝,一人空手便能同時將兩三名壯漢打倒並制服,眾人皆佩服不已,這時謝允誠日漸自負,認為自己武藝高強,只怕天下間已鮮有敵手。謝旭看見謝允誠有些驕傲自滿,心裡好生盤算了一番。

  一日,謝允誠於院中獨自練槍,練到巳時,一名四十餘歲的老者路過後院,觀看謝允誠舞槍。這老者身材挺拔,神清氣爽。只見謝允誠把一桿花槍舞得是駕輕就熟,如行雲流水一般,但老者只是長嘆一口氣。謝允誠聽見嘆氣聲,便將花槍放下,回頭看見老者,便上前問老者是誰,又何故嘆氣。

  老者道:「老夫只是一介雲遊閒人,路過貴莊,恰好看見公子在操練武藝。公子以為自己的武藝如何?」

  謝允誠笑道:「不是我吹牛,就憑我現在的武功,便是數十人一擁而上也不是我敵手。」

  老者笑著說道:「非也,公子,恕老夫直言,你練習的仍然是入門的簡單功夫,強身健體尚可,若想要上陣殺敵,差之遠也。」

  謝允誠年輕氣盛,聽到老者說起自己的功夫是花拳繡腿,自然是相當不服氣,便說道:「前輩,你又怎會知道我的武藝不能上陣殺敵,你可願和我比試一番?」

  老者微微一笑,說:「如果公子你輸了,又該如何?」

  謝允誠回應道:「如若我輸了,我便拜你為師。」

  老者說道:「好,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我看你家的後院寬敞,你我就在後院中較量武藝,比試相撲、槍術和開弓射箭。」

  謝允誠同意,便吩咐下人在後院架設好場地。謝旭家中許多人聽說謝允誠要和老者比武,紛紛前來圍觀。兩人各換衣服,第一場兩人比試相撲,謝允誠尋思先出手為強,一開始便迅速沖向老者,攻向老者下盤。老者不慌不忙將雙腿後移,謝允誠不能抱住,謝允誠又揪住其衣領,想奮力將老者一甩,謝允誠力大,平日家中無人能接他這一甩,即便是腰大十圍的壯漢照樣被甩飛出去。可老者忽然下蹲至馬步,氣沉丹田,任憑謝允誠怎麼甩都甩不動。謝允誠又接連使出夾摔頸、推肘摔、過背摔等招式,均被老者一一化解。


  此時謝允誠心想:我的武藝在家中無人能敵,今天輸給一個老者,豈不日後被人笑話。因此謝允誠頗為惱羞成怒,開始頻繁向老者進攻,心急便露了破綻,右手被老者擒住手腕,老者將右腿伸在謝允誠右腿後,左手快如閃電,朝謝允誠心口上壓去,謝允誠便被絆倒在地,老者壓在謝允誠身上,控制住謝允誠的雙腿,令謝允誠動彈不得,老者又順勢將謝允誠右手的關節反制,疼得他叫出聲來。謝允誠已經沒了還手之力,老者便收手,勝負已分。

  允誠稱自己乃是一時大意,才輸給老者,信誓旦旦地說若是比試槍術,老者定不是自己對手,問老者敢不敢稍作休息後繼續比試。老者不言語,仍是微微笑著點頭。

  兩人第二場比試槍術,各自穿上防護的器具,謝允誠拿著一桿長一丈七尺的木槍,老者卻只挑了一桿同等長度、無槍頭的木棒。謝允誠雙手握木槍,將木槍平舉在胸前,做出「指南針勢」的起手式,口中說道:「前輩,較量槍術,你一定不是我的敵手,昔日我武藝大成時,與眾位師父較量槍術,無人敵得過我。」

  老者聽著允誠的豪言壯語,只是微微一笑,雙手虛握木棒,木棒後半部貼在腰上,做出「太公釣魚勢」的起手式。

  允誠仍然想著先出手,快速制服老者,一開始便沖向前,借著衝力,轉動腰胯,一槍向老者身上刺來,這一槍氣勢如虹,如青龍出水、鳳凰沖天。謝允誠手中的槍快到老者跟前時,老者突然身子向左一閃,躲開這一槍,允誠心浮氣躁、用力過猛,面對老者的迅速閃躲竟然沒反應過來,老者手中木棒迅速擊打謝允誠右手的手腕,這一擊力量之大,差點將他手中的木槍打脫手。

  謝允誠右手疼痛不已,後退幾步,甩了甩手。

  老者笑著說道:「公子,方才老夫只用了三分力氣。」

  「什麼!才三分力氣!」謝允誠感覺老者是故意羞辱自己,怒髮衝冠,將手中的木槍舞出槍花來,向前突進,縱然允誠的槍花舞得令旁人眼花繚亂,在接近老者、準備使出扎槍時,老者卻是不動如山,只是以一招極其普通的「攔槍」抵擋住。

  允誠大驚失色,平日裡自己和莊上的家丁交手,舞動的槍花常常是讓家丁驚慌失措、不敢抵擋,直接認輸,沒料到這老者竟然以一招再普通不過的攔槍輕易破掉自己的槍花。

  「公子,還有什麼本事,儘管使出來,」老者仍然是微笑著說道。

  允誠便不顧什麼招式了,直接用手中的木槍朝著老者一通亂打亂扎,想要憑藉出招的迅速和兇狠擊敗老者,誰知老者從容應對,兩人交手不過二十多招,老者一棒將允誠手中的木槍打脫了手,老者又以一招「鎖喉槍」,迅速將木棒頂在允誠的咽喉處,謝允誠被木棒上的勁力頂著,十分難受,老者輕輕使出「絞槍勢」,木棒的棒頭迅速旋轉,好似在戰場之上已經一槍扎中了敵人,而絞槍則可以擴大敵人創口。

  老者的一整套動作一氣呵成,輕鬆制服謝允誠。圍觀眾人均是驚嘆不已,一個被謝允誠接連打敗三次的八尺壯漢家丁更是直接佩服老者到五體投地。

  老者收了木棒,問謝允誠:「公子,若我手中的不是木棒,而是一桿鐵槍,你我又是在戰場上相逢,結果當如何?」

  允誠慢慢地垂下手中的木槍,羞愧難當,低頭沉默不語片刻,才說:「如果我與前輩戰場為敵,前輩使用的是一桿鐵槍,哪怕是木槍,我此時已身首異處。」

  老者復言道:「若是在戰場上過招,無勝負可言,生死只在頃刻之間,切記不可心浮氣躁,如遇力大者,可以巧力化掉對手進攻,再尋破綻,後發先至。」

  謝允誠雙手作揖,說道:「感謝前輩教誨。」

  兩人相約明日辰時在後山比試射箭。第二日辰時,兩人來到後山山腳,謝允誠吩咐下人將箭靶立於相距八十步遠的地,手持硬弓,連射三箭,三箭均正中靶心,一眾下人拍手叫好。

  老者卻說:「箭靶是死的,不移動,亦不能還手。」說完叫家丁站在距自己百步之外,拿出數團三尺寬紮好的草團。家丁將一個草團往半空中拋去,老者眼疾手快,一箭便射中了拋向空中的草團,家丁又拋出剩餘兩個草團,均被老者射中。這一場比試完,允誠已經對老者佩服得五體投地,心中感嘆:人不可貌相,不想前輩竟有如此神功。於是允誠大讚老者的功夫當真是出神入化。

  老者仍然只是微微笑道:「公子過獎。」謝允誠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向前輩磕了三個響頭,請求拜師學藝。

  老者微笑將謝允誠扶起,說道:「真功夫非數日可練成,須下數年苦功方可練就。你可願承受其中常人不能忍受之苦痛?」

  謝允誠暗忖道:我身負血海深仇,盼著有朝一日入長安,殺田令孜,為家中八十餘口人報仇雪恨,今有習得真功夫的機遇,吃一點苦痛又算得了什麼。

  於是允誠便說道:「我聽聞大丈夫能忍天下之不能忍,故能為天下之不能為之事。昔日勾踐臥薪嘗膽,韓信受胯下之辱,尚能忍耐,我想練成一身武藝,是為自己將來能征戰沙場、建功立業,無論何種苦痛,晚輩都能忍受。」

  老者微笑著說:「好,孺子可教,如此我收你為徒,傳授你武藝與兵法。」謝允誠拜謝,說道:「還未請教師父大名。」

  老者道:「老夫姓辛,單名一個讜字。此後每日卯時,你來此後山山腳,我傳你武藝。」謝允誠再三拜謝。此時謝允誠身後傳來一陣笑聲。謝允誠回頭一看,乃是父親謝旭。

  謝旭向辛讜說:「有勞辛兄傳授我孩兒武藝,謝某感激不已。」

  辛讜說道:「年輕人氣盛,性情衝動無可厚非,小孩知錯能改,知禮義,志向遠大,實為孺子可教也。」

  謝允誠疑惑,問謝旭道:「莫非爹與師父相識?」

  謝旭與辛讜相視而笑,謝旭說道:「孩兒,此事讓為父為你從頭說來。」

  當下,謝旭令人於家中擺下酒宴,慶賀謝允誠拜得名師。席間,辛讜說道:「徒兒,我與令尊乃是結拜兄弟。此次授你武藝,也是令尊所託。」眾人吃驚,謝旭令長子謝宏與謝允誠一併拜認叔父。

  謝旭又對謝宏和謝允誠說道:「很多年前,你們的叔父在那時的宣武軍節度使令狐綯大人麾下做過馬步軍武術總教頭,爹當時有幸跟他相識。他後來不滿官場,便辭官歸田,回到家鄉壽州。昔日龐勛帶兩萬叛軍進攻泗州城,朝廷派遣官軍平叛,然而叛軍來勢洶洶,勢如破竹,官軍僅安營紮寨,不敢進攻。眼看泗州城要被賊軍攻破,你們的叔父獨自一人去見官軍將領郭厚本,請求其出兵討賊,郭厚本雖然被他的正氣凜然所感,卻仍膽怯,不敢出兵。你們叔父就從他手中求得五百勇士去救援泗州城。當時雖然人少,但他鼓舞士氣,帶五百士兵深夜襲擊賊軍大營,燒毀敵軍糧草軍械,官軍趁勢出戰,賊軍腹背受敵,只得撤退,你們叔父跟隨官軍乘勝追擊,殺得賊軍丟盔卸甲,狼狽逃竄。」席上眾人聽完都拍手叫好。

  辛讜曰:「龐勛賊軍燒殺搶掠,不得民心,倘若殺入城中,百姓必受苦受難。大丈夫有所不為,有所必為,應當殺退賊軍,保衛黎民百姓。」

  謝允誠聽了此話,既吃驚又甚是佩服,心中想道:「師父為民請命,這才是真正的英雄。」

  辛讜又言道:「當日賊軍雖經此一敗,卻只是暫時撤退,我等擔心賊軍日後報仇,不敢有絲毫懈怠。城中糧草匱乏,我便四處籌集糧草。」

  此時謝旭與辛讜相視一笑。謝旭道:「那時候,老夫恰好在泗州經商,我聽聞了辛兄弟的義舉,便拿出於泗州經商三年所得的錢財,助其籌得糧草五百石。」

  辛讜激動地說道:「當時謝兄散盡財帛,相贈糧草,行此善舉,真乃慷慨大義之人,最終助我破賊軍,故而感激不盡。於是後來,我二人結為金蘭之好,謝兄長我兩歲,為兄長。」

  謝旭長子謝宏說:「叔父與爹意氣相投,共保百姓安居樂業,令我等後輩佩服。但是當時叔父和父親既然立下了破敵大功,朝廷後來有何封賞?可授予叔父官職?」

  此時謝旭與辛讜相視片刻,都嘆了口氣。

  謝旭說:「你師父反倒是遭遇了不公正待遇。」

  辛讜緩緩說道:「破賊軍,解泗州之圍,是眾將士拼死換來的勝利,可恨那郭厚本將功勞據為己有,編造軍情,虛報自己如何勇猛,說如何巧破敵軍。他當時是時任神策軍指揮使的楊玄價的親信,因此在軍中橫行無忌,眾人不敢揭穿其虛呈戰報,天子更不管真相如何,只給郭厚本加官晉爵。」

  謝允誠聽到這裡,一拍桌子,大罵郭厚本道:「這個郭厚本,打仗一無是處,搶占功勞倒是一百個厲害,此人真是小人。」

  謝旭道:「自此辛兄弟便對朝廷心灰意冷,家中又無他人,便與我同回汴州安家,平日裡四處雲遊。」

  辛讜說:「人生在世,不公正、不如意之事在所難免。想當年,朝中御史大夫伊仝在朝堂上進諫,卻慘遭楊玄價那幫閹黨陷害,落了個滿門抄斬的下場。我年少時也曾立志學得文武藝,賣與帝王家。時不與我,也強求不得。也罷,無官一身輕,也落個清閒。」

  謝旭、謝允誠聽見「伊仝」二字,心中悲痛不已,但是謝允誠是伊仝獨子的事情,越少的人知道越好。在義弟辛讜面前,謝旭也並未告知謝允誠的身世。眾人繼續飲酒,此話不表。

  第二日,謝允誠與辛讜一同出門。辛讜讓謝允誠背了個袋子,等到了後山才讓他解開,裡面裝有一堆鐵瓦,要謝允誠將鐵瓦穿戴於小腿上。這鐵瓦有二十斤重,穿於腿上便加重了腿部負擔。隨後辛讜將謝允誠帶到一個早挖好的大坑前,坑深四尺。辛讜要謝允誠下到坑中,再奮力跳出坑去。允誠嘗試了許多次,均沒有成功,便問師父如何是好。

  辛讜只是說:「勿多言,勤練功。」說完便轉身而去。留謝允誠一人練功。

  謝允誠無奈,只得默默訓練,一直練到汗流浹背,兩眼昏花,卻還是不能跳出。一個時辰後,師父方才用繩子將謝允誠拉上,准許謝允誠歇息一小會兒,飲水解渴。此時,謝允誠雙腿酸麻無比,便問道:「師父,徒兒先前也學過不少功夫,卻未曾這般習練過,為何要我在腿上綁了鐵瓦再練跳躍?徒弟很是不解。」

  辛讜說:「戰場之上,需要穿著厚重的盔甲,以護身軀。身著厚甲,移動相比於平常行走,就會變得很緩慢,故而練功夫先練腿,負重在腿,正練腿力,等到你負重之時也能如往日未負重一般正常奔跑,你的腿力便修煉成功了。」

  謝允誠拜道:「師父,弟子明白了。」休息片刻,辛讜又讓謝允誠在坑中繼續訓練,一直練到午時,謝旭派了下人送來飯菜。

  到了下午,辛讜讓允誠先卸下鐵瓦,此時允誠在坑中訓練,雙腿已幾乎無知覺,卸下鐵瓦之時,倍感舒適。下人送來的美味飯菜,允誠直接大快朵頤。

  飯後休息了片刻後,辛讜又讓謝允誠做「伏地挺身」。

  辛讜說:「這伏地挺身很能訓練臂力與腰腹之力,徒兒要好生練習。」

  謝允誠一連做了一百八十個,力盡倒下,只休息片刻,辛讜又讓他開始訓練。一直練到近黃昏時,師徒二人才回到莊園。

  此後一月,謝允誠每日未到卯時便起,吃完朝食,便穿著定製的五十斤重的鐵瓦衣,一路小跑上山,到坑前,卸下鐵瓦衣,又穿上腿部二十斤鐵瓦,於坑中再練腿力。晌午吃完中食,只休息得片刻,便訓練伏地挺身。次月,謝允誠終於能穿二十斤鐵瓦,從坑中跳出。此時謝允誠已大喜,自覺腿功已成,便告訴辛讜。

  辛讜卻是微微一笑,說道:「這還只是開始。」

  說完辛讜從一個袋子中拿出一堆更大的鐵瓦,叫謝允誠穿在腿上。這副新鐵瓦重四十斤,辛讜叫謝允誠再次下到坑中,從坑中跳出。

  謝允誠看著這堆更大的鐵瓦,目瞪口呆。但是無奈,師父既然說了,自己只能硬著頭皮再練。下午做伏地挺身,辛讜又將一袋沉重的石子壓在謝允誠背上,讓謝允誠負重做伏地挺身,這大大加重了難度。謝允誠強忍疼痛,咬牙堅持下來。

  等到謝允誠能穿四十斤鐵瓦跳出深坑,辛讜再叫其卸下鐵瓦,問謝允誠感覺如何。謝允誠將鐵瓦卸下後,小跑半里,此時雙腿上再無負擔,便感覺身輕如燕,健步如飛,欣喜地告訴辛讜。辛讜笑道:「你的腿功已初步練成,但要再接再厲,精益求精。」

  辛讜又領著謝允誠來到十餘根木樁前,這十餘根木樁有一根為一尺五寸長,一根二尺五寸,一根四尺,呈現階梯狀,一根較短的二尺木樁是用來上樁。辛讜讓謝允誠拎著兩個裝滿水的大罈子上樁,於樁上馬步站立,手臂平舉。馬步站立許久後,又平舉罈子在樁上行走,下樁,如此反覆。下午,謝允誠除訓練伏地挺身外,還要舉一堆巨木,從一棵樹下搬到另一棵樹下,兩棵樹相距二百步,謝允誠一手舉著一根將近二百斤的木頭,初時緩步行走,後來逐漸加快。

  謝允誠又練了一年三月,這一年三月謝允誠除了練武,心無旁騖。辛讜傳授了謝允誠許多基本功,謝允誠每月相比於上一月均有明顯的進步,謝旭每天都吩咐下人準備大魚大肉,允誠每天練完,都能夠飽餐一頓。辛讜與謝旭看謝允誠練功能如此吃得苦,甚是欣慰。謝允誠經過刻苦訓練,已經能一個人托著五百多斤的巨木健走如飛。

  謝家莊中有個八百多斤的銅爐,謝允誠能單臂將其舉起,隨手向上一拋,爐腳離地面二丈多高,銅爐落下時卻被謝允誠以單臂輕鬆接住,緩緩放於地上,謝允誠面不改色,毫無氣喘,眾家丁稱之為神。

  一日,辛讜對謝允誠說:「徒兒基本功已大成,遠超常人,可開始練兵器功夫。」

  於是辛讜便將自身所學的刀劍、槍棒、錘斧、鞭鐧、馬槊、畫戟等兵器的練法和破法均傳授給謝允誠,謝允誠的武學天賦本就遠超常人,他在辛讜的教導下又打下堅實的基本功,學起來更是得心應手,他將辛讜傳授的功夫與先前眾位師傅教授的武藝融會貫通,再經歷兩年勤學苦練,終於練出一身超凡的兵器武藝。辛讜傳給謝允誠的槍法中有一套殘缺的「項家槍」,據說傳自西楚霸王一脈,雖然其中最厲害的三式已失傳,但仍然威力無窮。

  謝允誠的步射本領已經十分厲害,能輕鬆拉開數百斤的硬弓,射中百步之外的箭靶都輕而易舉。但允誠的騎射功夫尚且欠佳,辛讜一有時間,便親自帶著謝允誠去山上騎馬狩獵,手把手地訓練謝允誠的騎射之術,謝允誠經過辛讜的一番調教,不管是在馬上還是在馬下,都能左右開弓、射殺豺狼虎豹,逐漸練出百步穿楊之功。

  春去秋來,謝允誠的武功一天比一天厲害。辛讜見謝允誠功夫已然大成,便道別了謝旭一家,繼續雲遊四方。臨行前,辛讜叮囑謝允誠,一是不可荒廢武藝,即便師父不在身邊,也要每日勤練武功,二是為人始終要堅守正義,做事一定要對得起天地良心。謝允誠含淚,跪在地上,拜謝恩師。

  謝允誠到弱冠之年,此時他已身長八尺余,謝旭為其取字為「仲孚」,「仲」因其在家中排行第二,「孚」出自《周易》中孚一詞,中孚卦象澤上有風,謂風行澤上,無所不周,故又有普施恩澤而令人信服之意。仲孚為人忠厚仗義,喜好打抱不平、幫扶弱小,很快便聞名鄉里,以字行於世。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話說在咸通十四年時,長安城籠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悶熱與不安之中。大明宮深處,咸寧殿內藥香與薰香混雜,卻掩不住那從龍榻上的沉沉死氣。李漼,這位在位日久、晚年沉湎享樂、篤信佛道的皇帝,此刻正深陷於病榻之上,面色蠟黃,呼吸微弱,顯然已到了油盡燈枯之時。

  七月初,一場決定大唐帝國命運的密議在皇帝的寢殿中進行。被緊急召入宮中的是已經官居相國兼門下侍郎、尚書右僕射韋保衡,他身著紫色朝服,面容儒雅,如今韋保衡還是駙馬,娶了同昌公主,看著臥病在床的皇上,面帶焦慮。入宮的還有已經接替去世的楊玄價、擔任神策軍總指揮使的宦官田令孜,他面白無須,眼神銳利而陰沉,總是帶著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另外還有跟田令孜一同提拔起來的神策軍左軍中尉劉行深和右軍中尉韓文約,二人亦是宦官,與田令孜同氣連枝。眾人皆屏息凝神,姿態恭謹卻難掩眉宇間的算計。

  龍榻上的李漼勉強提起精神,聲音嘶啞而斷續:「朕……恐怕是時日無多了……國本……國本當立……諸卿……認為哪位皇子……可承大統?」

  皇帝說完這話,殿內一時寂靜,只聞得皇帝沉重的呼吸聲。韋保衡深吸一口氣,率先出列,深深一揖,奏道:「陛下,臣斗膽進言。國賴長君,方今時局動盪,內有藩鎮隱憂,外有蠻夷窺伺,需得一位年長有為、能鎮服四海的君主。大皇子魏王李佾殿下,勇武善戰,通曉兵事,的確是個帥才。但治國理政與行軍打仗不同,非僅憑武勇。且殿下常年在外統兵,對於朝政民生稍欠歷練。」

  韋保衡微微停頓了一下,趁機瞄了下皇帝的神色,見皇上渾濁的眼中並無波瀾,便繼續奏道:「二皇子蜀王李佶殿下,年富力強,文武兼修,仁孝聰慧,深悉聖心。況且蜀王殿下與朝中諸多賢臣皆有往來,深知民間疾苦,若繼大統,必能克承大業,穩固社稷。涼王李侹殿下,性情疏闊,志不在治國平天下之事。普王李儼殿下,雖天性聰穎,然年齒尚幼,恐難當重任。臣懇請陛下,為我大唐江山社稷千秋萬代,立二皇子李佶為皇太子!」

  韋保衡與蜀王李佶兩人私下的關係密切。皇帝召他入宮,他便已經猜到一二,因此早已暗中押寶,若是蜀王李佶登基,他韋保衡便是立了從龍首功,日後權傾朝野指日可待。

  然而,他的話音剛落,田令孜便輕輕咳嗽一聲,上前一步,以尖細的聲音奏道:「陛下,韋相國所言,的確有道理,然而臣以為,尚有可商榷之處。」

  皇帝目光微轉,看向這位如今掌握著宮廷禁軍、如今自己最為倚重的一位宦官,低聲說道:「令孜……你有何見解?」

  田令孜躬身奏道:「啟稟陛下,如今時局艱難,才更需朝局穩定。大皇子雖勇,卻素無帝王之志,性情剛愎,若登基,恐與朝臣多有齟齬,非社稷之福。二皇子固然賢能,然其『文武兼修』,門下賓客甚多,恐……恐有結黨營私之嫌。陛下聖明,此時立一位年長且已有豐厚羽翼的皇子,易生變故啊。」田令孜巧妙地將「親近賢臣」偷換為「結黨營私」,這一番話聽得韋保衡心頭一緊、十分惱怒。

  田令孜剛奏完,劉行深立刻接口,急促地奏道:「陛下,臣以為,普王殿下雖年幼,但有道是『年幼則純孝』,普王若是繼承大位,必能謹遵陛下往日教誨,平穩過渡,不致引發朝局動盪。涼王殿下既無大志,亦可安享富貴。此乃保全諸位皇子,穩固陛下江山上策。」

  韓文約也趕忙附和道:「陛下,立儲以賢,亦需以穩。普王殿下仁孝聰慧,假以時日,必為明君。當前首要,是避免兄弟鬩牆之禍,使陛下得以安心靜養。」

  三位宦官早已形成一個堅固的利益共同體,他們深知一旦最年長的皇子李佾或是蜀王李佶繼位,他們這些宦官的好日子恐怕就到頭了,甚至性命難保。若是立年幼的普王李儼為皇太子,則方便他們的宦官集團繼續掌控朝政。

  榻上的皇帝陷入了深深的猶豫。他並非完全昏聵,深知宦官專權之弊,但他自己當年也是被幾名掌控大權的宦官擁立為皇帝,況且這些年來也的確依賴田令孜、劉行深、韓文約等人處理政務、統領禁軍。但是,韋保衡在朝中的影響力亦廣,不可小覷。兒子們的身影在他模糊的視線中交錯,長子李佾的英武,次子李佶的殷勤,幼子李儼的懵懂。他自然不願看到兒子們骨肉相殘。巨大的疲憊和病痛最終淹沒了他,無力地揮了揮手,微弱地說道:「朕…朕倦了,此事……容後再議……容後再議。」

  密議無果而終。韋保衡獨自一人憂心忡忡地退出寢殿,心中湧起強烈的不安。田令孜三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恭敬退下。

  當天晚上,在田令孜府上的深處,劉行深、韓文約悄然而至。

  田令孜用冰冷的聲音說道:「韋保衡不死,蜀王李佶不除,吾等死無葬身之地!」

  「您所言極是!陛下猶豫,夜長夢多!如今魏王李佾恰好又出使沙陀,不在朝中。我等必須搶先下手,掌控局面!」劉行深眼中閃過狠辣。

  韓文約低聲說道:「宮內禁軍皆在我等掌握之中,只是如何行事,需周密計劃,以免留下口實,引發朝臣譁變甚至各地藩鎮干預。」

  田令孜成竹在胸地說道:「我倒是想了個計策,以『宮中潛藏刺客,欲對陛下不利』為名,調動神策軍,連夜包圍韋保衡府邸,將其拿下,以『結黨營私、陷害忠良』的罪名把他關押,這樣一來便斷了李佶一臂。其次,對外宣稱韋保衡招供,意欲擁立李佶逼宮,然後假傳陛下口諭,召李佶入宮『對質』。只要他踏入宮門,便是瓮中之鱉。最後,控制住李佶後,我等一同面聖,就說李佶與韋保衡勾結,想要私自行廢立之事,陛下驚怒之下,必會同意立普王為太子。只要陛下的詔書一下,天下皆知,誰還敢反?」

  劉、韓二人聞言,皆認為此計雖險,卻已是當前最快最有效的辦法,遂重重頓首:「全憑田公您安排!」

  田令孜先將普王李儼接到了自己身邊,隨後策劃的行動十分順利,韋保衡在毫無防備之下,被如狼似虎的神策軍士從府上拖出,關到獄中,罪名駭人聽聞。儘管田令孜下令嚴密封鎖消息,但韋保衡畢竟身居高位,他被抓的消息依然是不脛而走,血腥味開始在長安城的權貴圈層中隱隱瀰漫。然而,在誘捕李佶這一步,卻遇到了意外。李佶在宮中有一些眼線,韋保衡深夜被秘密逮捕,雖然明面上是「韋保衡結黨營私、陷害忠良」,但那不尋常的兵馬調動和宮廷肅殺的氣氛早已讓他心生警兆。

  田令孜派出的宦官帶著所謂的「陛下急召」前來時,李佶稱病,堅決不肯深夜入宮,無論使者如何威逼利誘,他只是緊閉府門,加強守衛。

  田令孜得知李佶未上當,暗罵李佶一聲「這該死的小狐狸」,卻也不便立刻強攻親王宅邸,若是那樣,那將立刻坐實「宦官作亂」之名,可能引發不可控的後果。雙方一時僵持不下。但天時畢竟在田令孜一邊,懿宗皇帝病重垂危,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每一刻都在走向死亡。田令孜等人加緊了對皇宮的控制,徹底隔絕內外,並不斷向病榻上的懿宗皇帝上奏,請立普王為太子。

  七月十八,在田令孜等人連續數日的上奏下,被病痛和焦慮折磨得神志不清的皇帝,終於下詔立普王李儼為皇太子。詔書迅速頒布天下,以定人心。皇上下詔立李儼為太子的事情一傳出,李佶如同遭遇晴天霹靂,他深知自己已經徹底落入下風。如今父皇被這群宦官包圍,詔書真偽難辨,相國韋保衡也被田令孜等人控制起來。蜀王府上雖然有一千多人,但根本無法與田令孜、劉行深、韓文約等人掌控的神策軍主力抗衡。他本想設法聯絡長兄魏王李佾,請魏王率兵勤王,先誅除宦官、救出父皇,再由父皇重新議定儲君,可此時長兄正在出使沙陀,遠在千里之外。

  七月十九日,皇帝的病情急劇惡化,已經是彌留之際,偶爾清醒,口中喃喃似要詢問什麼,卻被田令孜等人以「陛下需靜養」為由攔下。

  當天傍晚,夕陽如血,映照著沉寂的宮闕。突然,咸寧殿外傳來一陣十分激烈的喊殺聲和諸多兵刃的撞擊聲!緊接著,又是一陣陣的慘叫聲。竟是蜀王李佶帶領的府上精兵正在與神策軍廝殺!原來,蜀王李佶深知繼續坐以待斃的話,等到父皇駕崩,自己只有死路一條,他經過沉痛的思考之後,決定鋌而走險,率領府中所有精銳護衛以及部分暗中策反的神策軍士兵還有少數心腹朝臣提供的家丁部曲,總共約一千五百多人,以「勤王救駕、清君側、誅閹宦」為名義,直衝皇帝寢殿!李佶早已暗中買通負責把守宮門的一名神策軍校尉,率軍暴動時這名神策軍校尉作為內應,幫助李佶打開宮門,因此李佶一路衝到寢宮外圍。李佶希望能趁亂見到父皇,做最後一搏,扳倒田令孜。

  但是,田令孜等人早已料到李佶可能會舉兵進攻咸寧殿,因此早已調集神策軍精銳,在咸寧殿周圍層層設防。這場宮廷內鬥在咸寧殿外的廣場和廊廡間激烈展開。李佶所部雖拼死力戰,但人數與裝備均處劣勢,很快被神策軍分割包圍。

  在此戰中,兩名神策軍將領格外驍勇,脫穎而出。一人名為董援珵,手持一對八十四斤的烏龍精鋼戟,戟法沉猛凌厲,揮動間帶有風雷之勢,接連將數名李佶的親信將領斬落馬下,另一人名叫龐貴山,使一柄八十斤的白虎鑌鐵刀,刀法大開大闔,勇不可當,率兵死死擋住了通往寢殿大門的通路。蜀王李佶為鼓舞士氣,身先士卒,揮槊力戰,目眥盡裂,口中不斷高呼:「父皇!兒臣救駕來遲!閹黨禍國,兒臣今日要清君側!」他的呼喊聲在刀劍碰撞和慘叫聲中顯得十分悲壯。

  戰鬥持續了一個多時辰,李佶的手下兵將是越戰越少,殿門近在咫尺卻如隔天塹,李佶心急如焚,拍馬持槊直衝董援珵,試圖拼個魚死網破。董援珵是神策軍中一等一的勇將,毫不畏懼,挺戟迎戰。槊鋒與戟刃碰撞,火星四濺。李佶雖然也是年少習武,但是和他的兄長李佾相差甚遠,難敵董援珵這等經歷了無數惡戰、死人堆里走出來的悍將。兩人打了三十個回合,董援珵看準李佶的破綻,大喝一聲,手中的烏龍精鋼戟化作一道黑色閃電,猛地砸在李佶的胸甲之上!李佶一口鮮血噴出,整個人被巨大的力量從馬背上擊飛,重重摔落在地,手中的槊也脫手飛出。未等他掙紮起身,數把冰冷的刀槍已經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捆了!」董援珵喝道。



  「逆賊李佶,勾結韋保衡,深夜帶兵衝擊宮禁,意圖謀反,弒君篡位!證據確鑿!」田令孜尖細的聲音宣布著早已準備好的判決。「來人!將此逆賊即刻押赴刑場,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田令孜並未請示皇帝,他也無需請示。負責處死李佶的乃是田令孜的兄長,神策軍將領陳敬瑄。不久,在皇宮內一處偏僻的角落,二皇子李佶,這位原本有望繼承大統的親王,甚至來不及再見一眼他垂死的父親,便被陳敬瑄下令斬首。血光沖天,一顆頭顱滾落在地,宣告了一場權力爭奪的殘酷結局。

  處理完蜀王府的其他人後,田令孜等人整理了一下衣冠,走入內殿。皇帝早已被外面的陣陣喧譁聲驚醒,他微微睜著眼睛,氣息奄奄地問龍榻前的田令孜:「令孜,外面……是何事……如此喧譁啊?」

  田令孜上前,故作悲戚,實則字字如刀:「陛下,方才二皇子蜀王李佶,與叛臣韋保衡勾結,率兵謀反,欲行不軌……幸得神策軍將士奮勇殺敵,如今已將逆賊……擊潰……逆首李佶……已經伏誅了!」

  「什……什麼!」病榻上的皇帝李漼聽到這話,雙眼猛地瞪大,難以置信地看著田令孜,枯槁的手顫抖著想要抬起,「佶兒……他……他死了?你們……你們……」極度的震驚、悲痛、憤怒,還有那被欺騙、被操縱的無力感,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他早已油盡燈枯的生命。皇帝劇烈地抽搐了幾下,一口鮮血猛地從口中湧出,染紅了明黃的被褥,頭一歪,徹底停止了呼吸。終其一生,他或許都未曾想到,自己的結局竟是如此,連自己兒子的性命都未能保住。

  咸通十四年七月十九日,李漼駕崩於咸寧殿。七月二十日,在田令孜、劉行深、韓文約等宦官集團的嚴密操控下,皇太子李儼於柩前即位,並更改名諱為李儇,李儇下旨將先皇供奉於太廟,與一眾文武大臣商議後,定先皇的廟號為「懿宗」,諡號「睿文昭聖恭惠孝皇帝」。一場盛大的登基儀式掩蓋了昨日的血腥,田令孜陪伴著李儇長大,這回又因護駕、穩定社稷有功,被新帝李儇尊為太師,從此權勢熏天,真正達到了隻手遮天的地步。田令孜做事歷來講究斬草除根,向新皇帝上奏,將前任相國韋保衡賜死,此後的數年,相國的職位一直空缺,而由太師田令孜行使相國的權力。

  而此時遠在沙陀族占領的代州,正代表朝廷出使的大皇子魏王李佾,對長安城中這短短數日發生的驚天巨變、父皇駕崩、李佶身死的悲劇卻是一無所知。一日,長安的親信稟報李佾宮內發生的大事,李佾得知父皇駕崩的噩耗,星夜兼程趕回京城。只是,一切早已塵埃落定。自己年幼的弟弟、如今的李儇已繼承大統,坐在那被宦官包圍的龍椅上。魏王李佾望著熟悉的宮闕,看著得意的田令孜、劉行深、韓文約等人,腦中浮想起親兄弟蜀王李佶慘死的景象,心中充滿了悲涼,但他深知,此刻田令孜勢大,掌控著中央神策軍,自己若是輕舉妄動,舉潼關之兵與田令孜交戰,即便是勝了,自己的實力將大為受損,屆時各路藩鎮節度使、沙陀族的李國昌、南詔國甚至回鶻人都會趁火打劫,天下大亂,這樣會給搖搖欲墜的帝國帶來更大的災難。李佾想起父皇昔日的囑託,要他守護好大唐的江山,這位能征善戰的皇子,便將所有的痛苦與不甘深深埋藏,選擇了隱忍,他向新帝表示效忠,並請命繼續回到潼關一帶鎮守。李佾雖年紀輕輕,武藝卻十分高強,況且他滿腹韜略、善於治軍,有吳起、韓信之風,因此在軍中威望極高,手下的兵將也慣於征戰。潼關有將近十萬的兵馬,皆是由李佾的親信掌管。因此田令孜面對手握重兵的魏王,很是小心,加上新皇帝剛即位,面對各路藩鎮節度使,先好生安撫為宜,不應輕舉妄動,便同意李佾回到潼關。

  至於涼王李侹,得知父皇暴崩、二哥李佶被冠以謀反罪名誅殺的消息後,巨大的恐懼擊垮了他。從那之後,李侹在自己的府邸中縱情聲色,與一群美人日夜狂歡,做出種種癲狂荒誕、不合禮法的舉動,如同瘋魔一般。田令孜得知這件事後,派手下心腹探查,心腹回報說涼王的確已經瘋癲,不足為慮。田令孜做事向來是斬草除根,但是他一想:李侹手中並無兵權,幾乎從不參與朝堂政事,要殺他並無合適的理由。況且他涼王的身份,也是先皇封的,要是抓不到他任何把柄,就隨意殺他的話,容易引起譁變,讓他這樣苟活著,或許更能彰顯新朝的寬仁。懿宗皇帝第四子郢王李侃、第六子吉王李保、懿宗皇帝第七子壽王李傑均十分年幼,向來不問政事,田令孜便派遣手下好生監視這幾名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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