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陽起兵開帝鄉,乾坤重整歸大唐。
太宗承位繼大統,諫鼓懸旌四海康。
天朝既立啟華章,萬民稱頌聖人皇。
武后臨朝聰睿顯,金輪轉宇照八荒。
治宏貞觀政開元,玉帛朝宗萬國觴。
明皇勤政盛世長,驪宮仙樂徹雲翔。
霓裳羽衣醉未央,豈料漁陽鞞鼓惶。
六軍鐵甲赤血淌,九闕宮娥散如茫。
馬嵬坡下葬紅妝,華清池畔落日傷。
藩鎮裂土自封疆,烽煙蔽日黯玄黃。
饑民揭竿震寰宇,炬火沖天赤地荒。
幾度春秋逝水後,王朝霸業盡淒涼。
枯松獨立人寂處,暮鳥孤飛繞殿梁。
盛衰皆入滄桑章,渭水東流嘆興亡。
話說大唐咸通四年,長安城秋風已起,落葉鋪滿了朱雀大街,大明宮內則是一片暖意融融。麟德殿中,金碧輝煌,燭火通明,大唐皇帝李漼正設宴款待文武百官。李漼端坐於九龍金椅之上,這位大唐天子不過三十歲,卻已顯露出幾分老態,眼袋浮腫,面色蒼白。他左右兩側坐著王貴妃、王德妃、郭淑妃、楚國夫人楊氏、宋國夫人雷氏以及幾位皇子、公主:十三歲的同昌公主、十二歲的魏王李佾、十歲的蜀王李佶、九歲的涼王李侹、七歲的昌寧公主、五歲的郢王李侃。皇子們身著錦繡圓領袍,公主們身披華麗裝束,目不轉睛地看著殿中的歌舞。
殿內沉香裊裊,香爐由鎏金打造,鑲嵌著紅藍寶石,爐蓋鏤空,嶺南的珍稀香料在香爐中緩緩燃燒,絲絲縷縷的青煙從孔中逸出,價值千金的龍涎香與麝香交織出奢靡的氣息。麟德殿的牆壁上懸掛著十餘張吳道子真跡佛像圖,金線繡制的帷幔隨風輕擺,上面綴著的珍珠與寶石在燭光下熠熠生輝,仿佛星河墜落人間。
麟德殿中央,一百多名舞姬穿著輕薄紗衣,跟隨宮廷樂師的演奏翩翩起舞,舞姿翩若驚鴻、宛如游龍。這些舞姬來自江南、西域、幽州等諸多地方,均是各地官員精心挑選,然後進獻到皇宮,每個人都是膚若凝脂,眼似秋水,一舉一動如同畫中的仙子。她們手腕和腳踝上的金鈴隨著優雅的舞步發出陣陣清脆聲響,與箜篌、琵琶、笙簫的樂聲融為一體。她們踏步時襪尖輕蹙,似蓮花點水。數十名宮廷樂師手指翻飛,將諸多精美的樂器奏出令人沉醉的音律,仿佛能讓人忘卻世間一切煩惱。
文武百官依照品級分坐兩側長案,每案皆以紫檀木製成,鑲嵌著玳瑁與象牙。每張案几上都擺滿了玉盤珍饈,有烹製得酥爛入味的熊掌,散發著誘人的香氣。有從西域進貢的葡萄酒盛在夜光杯中,殷紅如血,香氣醇厚。還有御廚精心烹製的駝峰、鯉尾、鹿茸等菜餚,每道菜都精緻得跟藝術品一樣。數十名宮廷侍者身著錦袍,穿梭於各大案幾之間,為文武大臣們斟酒上菜。
相國杜審權坐在皇帝的右下首,他面色微紅,已有幾分醉意。此刻他正與周圍一眾官員低聲交談,時不時點頭微笑。杜審權身後的戶部侍郎鄭畋壓低聲音問道:「杜相國,聽聞近日浙東有一群流寇作亂,聽說乃是當年裘甫的餘黨,不知朝廷可有對策,以解浙東之亂,安定百姓。另外,聽聞南詔國王世隆在數年前即位稱帝,斷絕朝貢,招兵買馬,想必是要侵犯我大唐的邊境。」
「鄭侍郎,你多慮了,這伙浙東流寇和那區區一個南詔國,能翻起什麼浪來,何足掛齒。各地節度使的兵馬自會前往鎮壓。今日是陛下下詔舉辦的盛宴,且莫談這些掃興之事。
鄭畋聽杜審權這麼一說,自己也不便繼續說下去,只能舉杯相應,但他的眼中卻閃過一絲憂慮。
總督神策軍的楊玄價坐在杜審權的對面,這楊玄價是前任神策軍中尉老宦官楊欽義的義子,雖然楊玄價是一介宦官,但他跟義父楊欽義一樣,手握兵權,掌控著守衛京城的十餘萬中央神策軍,因此權傾朝野。他如同蟄伏的毒蛇,觀察著每個官員的一舉一動。一個小宦官悄步上前,為他斟酒時,楊玄價低聲問道:「御史大夫伊仝和諫議大夫張廉今日可有什麼異常?」
「回楊公,伊大夫和張大夫一直在安靜地飲酒,暫未發現什麼異常。」小宦官低聲回答。
楊玄價微微點頭,嘴角泛起一絲冷笑,對小宦官說道:「好,你給我繼續盯著他們。」小宦官離開後,楊玄價對身旁的兩位義子楊復恭和楊復光說道:「今日有場好戲,一會兒好好看著。」
楊復恭與楊復光二人聽楊玄價這麼一說,不明義父的意思,但是楊玄價從來都是一言九鼎,兩人便牢記義父的話語,正襟危坐,仔細注視殿內的一切。
身為內侍的田令孜、劉行深、韓文約三人坐在一處,低聲交談。田令孜三人一直以來對楊玄價忠心耿耿,因此他們年紀不過三十來歲,卻已位居內侍。田令孜面容白淨,眉眼細長,總帶著謙卑的微笑,但眼神中卻藏著不易察覺的野心。
劉行深說道:「皇上、楊公今日似乎都心情頗佳啊。」
田令孜低聲對二人說道:「我聽小太監說,楊公向皇上建議了修佛寺、鑄佛像、迎佛骨一事。一會兒皇上或許要在宴會之上昭告群臣。」
韓文約點點頭,說道:「若是此事辦成,楊公在朝中地位必定會更加穩固,我等也好攀附高枝。」
劉行深卻有些擔憂,低聲說道:「只是修佛寺、鑄佛像、迎佛骨勞民傷財,只怕朝中會有許多反對之聲。」
田令孜眼中閃過一絲精明,微笑著對劉行深說道:「這正是你我機會所在。若是朝政有人反對,反對者一定是楊公的政敵,我等正好藉此機會,為楊公出謀劃策,幫楊公排除異己,如此一來,我等何愁不被擢升?」
宴會進行到高潮時,皇帝李漼忽然站起身來,舉起酒杯,殿內的文武大臣見皇帝陛下起了身,頓時安靜下來,樂師也揮手止住音樂,舞姬們也悄然退至兩側。
「諸位愛卿。」皇帝突然聲音洪亮,面帶虔誠。
「今日朕有一事要親自宣布。」皇帝說完這句話,面色紅潤,似乎十分欣喜。
皇上要親口宣布一件事,此事必定是事關重大,所有文武大臣齊齊放下酒杯,正襟危坐,恭敬聆聽。
李漼激動地說道:「朕決定,在長安城內再修十座佛寺,鑄造金佛百尊,並前往法門寺迎請佛骨,以佑我大唐江山永固,百姓安康。」
李漼話音剛落,殿內的許多文武大臣面色驟變。
此時,御史大夫伊仝與諫議大夫張廉交換了一個眼神,同時起身出列。
伊仝今年四十一歲,面容清癯,目光炯炯有神。他出身書香門第,在宣宗皇帝時便當上了御史大夫一職,他和張廉二人多年來為官清廉,為人正直,敢於直諫,堪比太宗皇帝時的文貞宰相魏徵和德宗皇帝時白文公白居易。宣宗皇帝駕崩前,曾留遺詔,要李漼多聽伊仝和張廉兩人的諫言。
此刻伊仝和張廉均面色凝重,伊仝當先上前,堅定地說道:「陛下,老臣有本要奏。」
「伊愛卿,你奏上來吧。」
「啟奏陛下,如今國庫空虛,浙東的裘甫叛亂初定,南詔國對我大唐的邊境虎視眈眈,此時應當休養生息,屯田積糧,招兵買馬,以防範南詔叛軍。若此時大興土木,修建佛寺、鑄造金佛、迎奉佛骨,恐非良策。臣粗略計算,若是修十座佛寺、鑄造金佛百尊、迎佛骨,所費至少三百萬緡。如今百姓賦稅已然沉重,若再增加負擔,恐生變亂啊!老臣懇請陛下收回成命,以民生為重。」
張廉緊隨其後,他比伊仝稍微年輕幾歲,奏道:「陛下,伊大夫所言極是。臣聽聞禪宗六祖慧能禪師曾作詩偈,乃是『心平何勞持戒,行直何用修禪。恩則孝養父母,義則上下相憐。讓則尊卑和睦,忍則眾惡無喧。若能鑽木出火,淤泥定生紅蓮』。因此,『佛在心中,不在形物』。陛下若是要修建寺宇,迎奉佛骨,耗費巨萬,必增賦稅。去年浙東逢水災,今年關中遭大旱,百姓已苦不堪言,若再加重賦稅徭役,只怕會官逼民反,再出現裘甫那樣的造反者啊!」
伊仝和張廉兩人的進諫擲地有聲、字字珠璣,兩人奏完,偌大的麟德殿內霎時間鴉雀無聲。美酒佳肴、仙歌妙舞都仿佛瞬間失去了味道。
軍器監曾元裕望向直言不諱的伊仝與張廉二人,他握緊拳頭,眼中滿是敬佩之色。
兵部尚書郭真聽了伊仝和張廉的諫言,亦是興奮不已,心想道:「伊仝大夫與張廉大夫二人真是不愧清廉之名,說出吾心中所想。」郭真立馬就要起身,上前附議,卻被旁邊的刑部尚書高駢趕緊拉住。
高駢低聲說道:「郭兄,千萬不要衝動,先靜觀其變,以免引禍上身啊!」
郭真被高駢這麼一拉、一勸,腦中頓時閃過自己的三個兒子和年幼的女兒,就先放棄了附議的想法。
楊玄價看著伊仝和張廉,看向臉色鐵青的皇上,露出邪惡的笑容,心中默默盤算起來。
魏王李佾是幾個皇子中最年長而且最明事理的,他年幼時就聰明伶俐,勤奮讀書,九歲時便通曉經史,又習武藝,讀兵法,深得爺爺宣宗皇帝的喜愛。此刻他聽見伊仝的上奏,明白此乃逆耳忠言,與其他官員的諂媚話語截然不同,頓時感到心情澎湃。
其他大臣面面相覷,有的面露讚許之色,有的則低頭不語,生怕惹禍上身。數十名宮廷樂師、一百多名歌舞姬們低頭屏息。
皇帝一直站立著,手中的玉杯微微顫抖。他本想藉此盛宴宣布喜事,卻遭伊仝和張廉的當眾反對,頓覺顏面盡失,怒氣湧上心頭。
「伊愛卿、張愛卿!」李漼強壓怒火,聲音冰冷。
「朕敬佛之心,天地可鑑。修佛寺、鑄佛像、迎佛骨乃國家大事,是為我大唐社稷著想的千秋大計,豈容爾等妄議!」
伊仝卻不肯退讓,又上前一步奏道:「陛下,老臣並非不敬佛門,實則為天下蒼生、黎民百姓請命。《尚書》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寧』。如今天下民力已疲,再大興賦稅徭役,非社稷之福啊!還望陛下三思!」
張廉也上前一步,繼續奏道:「臣附議。」
「夠了!」懿宗大拍案幾,杯盤震響,嚇得身邊的王貴妃、郭淑妃等人均是身體一抖。
皇帝喝道:「此事已定,休再多言!你二人退下!」
伊仝與張廉面面相覷,只得躬身退回到各自的座位。宴會氣氛頓時冷了下來,儘管相國杜審權小聲吩咐樂師重新奏樂,舞姬再度起舞,卻再也無法恢復先前的歡愉。
楊玄價冷眼旁觀這一切,嘴角泛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冷笑。前往法門寺迎佛骨之事就是楊玄價向皇帝建議的,這樣的事情既能討好皇上的信佛之心,楊玄價又能藉此機會派親信去操辦此事,藉機中飽私囊。此外,他還可以效仿秦朝時太傅趙高的「指鹿為馬」,只要遇到朝堂上的反對者,楊玄價就可趁機向皇上進獻讒言,排除異己。伊仝和張廉二人的反對,早在他預料之中。
宴席結束,文武百官各懷心思地離去。伊仝與張廉兩人並肩走出麟德殿,夜風清涼,吹散了殿內的奢靡之氣,卻吹不散二人心頭的陰雲。
「哎,伊兄,今日我二人直言,只怕會招來禍患啊。」張廉憂心忡忡地說道。
伊仝仰望星空,長嘆一聲,說道:「賢弟,我輩讀書人,既食君祿,當為君分憂。先皇還在世時,就多次囑咐你我二人要好生輔佐未來的新君,要直言上諫。如今朝政如此,百姓身處水深火熱之中,若是大臣們都明哲保身,則大唐江山危矣。至於我等個人禍福,又何足道哉?」
張廉苦笑道:「伊兄自是高義。哎,我只怕楊玄價那幫閹黨不會善罷甘休,會藉機陷害。」
「無非一死而已。」伊仝淡然道。
看見視死如歸的伊仝,張廉嘆道:「只希望你我今日捨生取義之諫言,能夠喚醒陛下幾分清明。」
二人拱手作別,各自上車回府。他們不知道,暗處有一雙眼睛正盯著他們,嘴角帶著殘忍的笑意。
月色如水,灑在長安城的街巷之間。且說楊玄價回到府上時,已經是深夜。他的宅第位於皇城附近,高牆深院,戒備森嚴,絲毫不遜於親王的府邸。
楊玄價在書房坐下,不久便有家丁來報,說田令孜求見。
「哦?是田令孜啊。讓他進來吧!」
過了片刻,田令孜緩緩走進書房,向楊玄價躬身行禮道:「奴才田令孜,向楊公請安。」
楊玄價叫手下人都退下,對田令孜說道:「令孜,你深夜來我府上,可是有什麼急事?」
「楊公,今日宴會上,伊仝與張廉公然忤逆聖意,實乃大不敬。令孜知道此二人素來與楊公不睦。楊公現在要掌控朝政,朝堂之上怎麼可以有跟楊公您唱反調的人!令孜認為,如今正是除去他們的良機。」
楊玄價聽田令孜這麼一說,心裡樂開了花,對田令孜說道:「好你個田令孜,哼哼,這幾年來總是能猜出老夫的想法。那老夫問你,你可有什麼好主意,除掉此二人?」
田令孜近前幾步,低聲說道:「啟稟楊公,伊仝和張廉勸皇帝收回成命,可給他們安插不敬皇上之罪。此外,聽聞伊仝多年前曾任汴州長史,與當地富商員外交往甚密。因此,我們可以告他斂財結黨,結交江湖惡勢力,再買通死士,偽證其罪。」
楊玄價眼中閃過讚許之色,說道:「想不到你年紀尚輕,卻足智多謀。嗯,你的計策不錯,你要是能幫老夫擺平伊仝和張廉二人,震懾朝堂上其他人,神策軍中尚有一將領空缺,老夫可把此職位交由你擔任。」
田令孜聽楊玄價這麼一說,大喜過望,連忙躬身謝恩道:「多謝楊公提攜!令孜定當竭盡全力,辦好此事。」
兩日後,長安城中流言四起,皆傳伊仝在汴州時勾結地方豪強,斂財無數,還暗中蓄養死士,圖謀不軌。又過了三日,流言愈傳愈烈,細節也越發豐富具體,仿佛人人都曾親眼所見。伊仝自問一生清白,對於到處傳播的流言蜚語,不以為然。
一日夜裡,伊府中,書房內只點著一盞油燈,昏黃的燈火映在窗紙上,忽明忽暗。
伊仝獨坐案前,手中雖然捧著一卷《尚書》,卻許久沒有翻動一頁。
片刻之後,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老爺,衛斷塵求見。」
「讓他進來。」
房門推開,一名三十來歲的男子邁步而入。此人身形修長挺拔,肩寬腰窄,一襲青灰色勁裝洗得已有些發白,腰間懸著一柄古樸長劍。他眉鋒微揚,鼻樑高挺,臉龐雖算不得俊秀,卻稜角分明,頗有幾分江湖俠客的英武之氣。尤其是一雙眼睛銳利明亮,行走之間步履輕捷,一看便知身懷武藝。
此人正是伊府門客衛斷塵。
衛斷塵關好房門,上前拱手道:「老爺,這幾日長安城裡的傳言越來越不對勁了。」
伊仝放下書卷,淡淡問道:「不過是些捕風捉影的謠言,又有什麼不對?」
衛斷塵壓低聲音說道:「若只是市井百姓胡亂議論,屬下自然不會放在心上。可是今日我去東市時,偶然發現有人專門向商販打聽老爺當年在汴州任職之事,問老爺與哪些富戶有往來,又問府中收留過哪些江湖人士。」
伊仝聽到這裡,眉頭終於微微皺了起來。
衛斷塵繼續說道:「還有兩個人,這幾日一直在府外徘徊。屬下暗中跟了一段,其中一人最後進了神策軍的營門。」
伊仝沉默良久,方才緩緩說道:「看來楊玄價他們這一次,並不只是想壞老夫的名聲。」
「老爺既然知道,為何不早作打算?如今楊玄價手握神策軍,田令孜等人又依附於他。若他們真要構陷老爺,只怕……」
「我不能走!」伊仝打斷了他。
衛斷塵一怔。
伊仝站起身,負手走到窗前:「他們如今正傳老夫勾結商賈、蓄養死士、圖謀不軌。倘若我這個御史大夫突然棄官逃出長安,豈不是正好坐實了他們的罪名?到那時,不但老夫百口莫辯,朝中與我有來往之人也難免受到牽連。」
「可是老爺……」
伊仝語重心長地說道:「我伊仝一生為官清白,從未做貪贓枉法之事,縱然被誣告,也當在朝堂之上分說清楚。只是,如今楊玄價掌握禁軍,飛揚跋扈,做事不擇手段,確實不得不提前做準備。」
他說罷,從書架最下層取出一個不起眼的木匣,又從中拿出一封剛剛寫好的書信。伊仝沒有在信封上題寫姓名,只將信折成細長的一條,塞進一卷尋常藥材的竹筒夾層之中,又用蠟重新封好。那竹筒粗糙陳舊,與藥鋪中隨處可見的貨物毫無區別。
伊仝將竹筒遞給衛斷塵。
「明日一早,你找一個可靠之人,離開長安,往汴州謝家莊去,送給謝旭員外。一路上不可對任何人提起伊府。」
衛斷塵接過竹筒,堅定地說道:「屬下明白。」
伊仝又取來一張紙,上面寫著幾個名字和印信。
「你明日去一趟京兆府,想辦法把夫人、勝援以及你的出京文牒都辦妥。由頭不必特殊,就說夫人帶勝援前往洛陽探親,你隨行護送。」
伊仝又湊到衛斷塵耳邊小聲說道:「出京文牒上寫前往洛陽探親,實則改道汴州。」
衛斷塵猛然抬頭:「老爺是要讓夫人和公子離開長安?」
伊仝沒有立即回答。
良久,他才說道:「未必真要走,只是先把文牒備下。」
「若當真平安無事,幾張文書不過白費些工夫。可若朝中忽然有變……總不能到那時,再臨時去想退路。」
衛斷塵鄭重抱拳:「老爺放心,屬下一定辦妥。」
伊仝點了點頭,又叮囑道:「此事不要告訴勝援。他年紀還小,藏不住心事。至於夫人那裡,我自會與她說。」
衛斷塵轉身欲走,伊仝卻忽然叫住了他。
「斷塵。」
「老爺還有何吩咐?」
伊仝望著這個追隨自己多年的門客,沉默了一會兒,才說道:「若真到了不得已的時候……」
他說到這裡,卻沒有繼續說下去。
衛斷塵卻似乎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緩緩握住腰間長劍,單膝跪地,沉聲說道:「老爺昔年救我性命,又待我如兄弟。只要衛斷塵還有一口氣在,便絕不會讓夫人和公子受到傷害。」
伊仝看著他,半晌無言,最終只是伸手將他扶了起來。
「去吧。」
衛斷塵躬身退出書房。
房門重新合上之後,伊仝仍舊站在窗前,思緒萬千。
兩日後,衛斷塵已將出京文書辦妥。
另一方面,田令孜早已派人前往汴州,威逼利誘當地幾個落魄的員外,要他們作證伊仝在擔任汴州長史期間收受賄賂,結交江湖匪徒。又買通一名死囚,給他許諾重金安家,命其冒充伊仝府上的死士,故意被神策軍擒獲。一切準備就緒後,田令孜親自布置了一場捉拿的好戲。那名死囚在長安的東市故意犯事,引起神策軍注意,被擒獲後,在嚴刑拷打下招認了伊仝。
與此同時,多名被買通的證人亦前往大理寺告發伊仝,言之鑿鑿。有的說伊仝在汴州擔任長史時,收受巨額賄賂,還有的說伊仝曾酒後狂言,批評朝政,對皇上不敬。大理寺卿知道伊仝素來清廉,這些罪名多半是楊玄價一黨對其栽贓陷害,但楊玄價權傾朝野,他又不敢得罪,因此大理寺卿不敢自作主張,只得將案件上書皇帝,請聖意裁定。
皇帝知道此事後,心中也十分猶豫。數年來,伊仝和張廉的政見時常和他相左,但二人畢竟是父皇留給他的臣子,他只想貶了伊仝和張廉的官,略施懲戒。但楊玄價卻又變本加厲地向皇帝進獻讒言道:「陛下,伊仝和張廉反對迎佛骨,實乃對佛門不敬。此種不敬佛之人,豈會忠於皇上?另外,伊仝的那些罪證,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啊!請陛下下旨將伊仝滿門抄斬,以儆效尤。」
在楊玄價等人不斷的添油加醋之下,皇帝最終被他們說服,下旨將伊仝滿門抄斬,把張廉貶為庶民,逐出長安。
聖旨下達的那天清晨,伊仝正在書房練字。他寫的是一首杜甫的《春望》:「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
這些日子以來,他早已預料自己免不了一場牢獄之災,甚至做好了獲罪身死的準備。只是他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這場災禍竟會牽連伊府上下數十口人。
不一會兒,伊仝聽見府上傳來陣陣喊殺聲,他便召來衛斷塵,對他耳語了一番。衛斷塵聽完,含淚拜別伊仝。伊府北側有一道平日運送柴薪的偏門,通往後巷。神策軍尚未完全封鎖後院,衛斷塵翻過院牆,從鄰宅屋脊縱身而去。
當田令孜帶領的神策軍將士破門而入時,伊仝鎮定自若,放下毛筆,整了整衣冠。
「伊仝接旨!」田令孜十分尖利的聲音響起。
伊仝親自焚了香,隨後跪地聽旨,面色平靜。當聽到「滿門抄斬」四字時,他身子微微一震,但很快恢復平靜。
他叩首道:「臣接旨,只是請公公明示,伊某到底所犯何罪?為何要將臣滿門抄斬!」
田令孜冷笑一聲,說道:「伊大夫自己做的事,自己不清楚嗎?勾結江湖匪類,圖謀不軌,還敢公開質疑皇上決策,對皇上不忠心,這些不都是死罪嗎?」
伊仝嘆道:「你們這幫奸佞!果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哎,伊某死不足惜,只恨不能看見我大唐的清明之日了。」
他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自己寫的字,忽然朗聲大笑:「國破山河在,哈哈哈哈哈,好一個國破山河在!可惜啊可惜!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未落,劍光一閃,鮮血濺滿了伊仝剛剛寫就的詩句,一代清官伊仝永遠地倒在了地上。神策軍將士大開殺戒,無論伊府上下是跪地求饒還是奮起反抗,田令孜下令只留下幾個人作為活口,用於打探消息,其他數十人均被神策軍殺死。
當天的前一晚,伊仝曾對杜氏說:「明日你帶勝援去東市走一趟。他那方端硯不是壞了嗎?陪他另選一方。」
杜氏望著丈夫:「只是買硯?」
伊仝沉默片刻,隨後緩緩說道:「到了東市,若無事,午後便回來。若有事,斷塵會去找你。」
因此,聖旨到達伊府那天,伊仝的獨子伊勝援正與母親杜氏在東市挑選文房四寶。伊勝援年方十二,聰穎好學。伊仝教子有方,勝援小小年紀便已通讀詩書,明事理,還跟隨府上的門客習學了舞劍和騎術。
「勝援,你看這方端硯如何?」杜氏拿起一方雕刻精美的硯台,笑著問兒子。
伊勝援仔細看了看,搖頭道:「娘,我看這方硯台的紋理不夠細膩,怕是發墨不會太好。還是再看看別的吧。」
杜氏欣慰地笑了。兒子雖然年紀小,但對文房四寶已經有不錯的鑑賞力。
就在這時,衛斷塵急匆匆趕來,面色慘白。
「夫人,皇上聽信讒言,下旨將伊府上下滿門抄斬!神策軍已經包圍府邸了!老爺事先安排我出來帶你們離開長安。」
杜氏聽衛斷塵這麼一說,猶如遭遇晴天霹靂,手中的硯台頓時落地碎裂,臉色瞬間變得十分蒼白,但杜氏很快又鎮定下來。她深知丈夫為人正直,必定是遭朝中奸臣陷害。作為伊家主母,此刻必須保持冷靜。
「勝援,你跟你衛叔先走,去汴州的謝家莊,投奔你父親的結拜大哥謝旭員外。記住,無論發生什麼,都要活下去!你是伊家唯一的血脈了!衛先生,我就這麼一個兒子,懇請您照顧好他。」
衛斷塵急促地說道:「主母,請您和在下一起離開!」
杜氏搖搖頭,眼神堅定,說道:「我身為伊府主母,應當與伊府共存亡。衛先生,勝援拜託你了!」
衛斷塵熱淚盈眶,拱手說道:「主母,我就是死,也要保護公子平安。」
「娘,你呢?」伊勝援抓住母親的衣袖,眼中含淚。他雖然年紀小,但已經明白伊府發生了可怕的事情。
杜氏撫摸兒子的面龐,強忍悲痛地說道:「我必須回去與你父親同生共死。記住,你是伊家的血脈,無論如何要活下去!衛先生,勝援就託付給您了,你們快走!」
杜氏說完,毅然轉身向伊府方向走去,背影決絕而悲壯。伊勝援想追上去,卻被衛斷塵緊緊拉住。
「公子,我們必須立刻離開!」衛斷塵低聲道,眼中滿是痛楚。
「不,我要跟娘在一起!」
「公子!不要讓夫人的犧牲白費!」衛斷塵呵斥道。
衛斷塵說完,拉著伊勝援迅速穿過東市,混入人群之中。他們專走小巷,避開大道,很快就到了長安城東門。衛斷塵出示了伊仝事先準備好的通關文牒,東門的守衛還不知曉皇上下令抄斬伊府一事,因此衛斷塵和伊勝援順利出了東門。
而當杜氏回到伊府時,原本優雅的伊府已經是血流成河,到處都是橫死的屍體。伊仝與家中數十人皆已遇害,少數人被捆綁著,鮮血染紅了青石板地面。
杜氏看見丈夫的屍首,心中猶如晴天霹靂,但她的臉上並未表現出情緒崩潰,而是從容不迫地走進府內。
田令孜見杜氏回來,冷笑道:「伊夫人倒是自己送上門來了。」
面對無數披著甲冑、手持兵刃的神策軍士兵,杜氏毫無懼色。她整了整衣冠,面向田令孜,鏗鏘地說道:「田令孜!你等閹宦,禍國殃民!誣陷忠良,不得好死!我夫伊仝忠心為國,反對迎佛骨乃是為天下百姓!你等假借修佛寺、迎佛骨之名,想要中飽私囊,排除異己,迫害百姓,天地不容!」
田令孜被杜氏這麼一說,怒火中燒。
她環視四周士兵,繼續說道:「今日我伊家蒙冤而死,總有一天會有昭雪之時!你等奸佞為虎作倀,助紂為虐,必將遭到天譴!」
周圍的神策軍士兵聽了杜氏的這番發言,許多人心中動搖起來,開始對田令孜下達的命令產生懷疑。
田令孜面色鐵青,厲聲喝道:「妖婦,你休要胡言亂語!神策軍弓弩手,放箭!」
在一陣亂箭之下,杜氏慷慨赴死,她的最後一句話迴蕩在血腥的空氣中:「伊家冤屈,終有昭雪之日!」
田令孜從被俘虜的伊府家丁口中拷問出伊仝還有一個叫伊勝援的獨子和一個武功高強的門客衛斷塵此時出門未歸。忽然神策軍軍士也來報田令孜,說看見一名手持利劍的人帶著一個十來歲的孩子匆忙逃出東門。
田令孜心想道:「看來伊仝老兒早有安排,提前派人將伊勝援送出京城。」
田令孜命令手下畫匠根據伊府家丁的描述,把伊勝援和衛斷塵的畫像繪出,又從京兆府官員的筆錄中得知伊仝提前辦好前往洛陽的出京文書。
田令孜盯著那份文書,冷笑道:「洛陽?未必。伊仝老兒既然早有防備,豈會把真正去處寫在文牒上?此人在汴州任職多年,那裡故舊眾多,也極有可能將兒子送往汴州。」於是田令孜立即派兩百神策軍士兵拿著畫像,一部分沿洛陽方向追查,一部分直奔汴州,另有數隊沿途盤查,勢必要殺死伊仝的獨子,以免他日此子復仇。
而衛斷塵帶著伊勝援逃出長安,一路向東疾行。他深知神策軍必會追殺,專走偏僻小路,日夜兼程。
第一夜,他們宿在一處破廟之中。秋雨淅瀝,敲打著破舊的窗欞。衛斷塵生起一堆火,伊勝援蜷縮在草堆上,瑟瑟發抖,不知是因為寒冷還是恐懼。
「衛叔,我爹娘他們……」少年聲音哽咽,問不出口。
衛斷塵沉默良久,望著跳動的火光,低聲說道:「老爺留在府中,夫人又執意回去……如今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伊勝援頓時淚如雨下,泣聲說道:「為什麼!爹一生忠心為國,天地可鑑,他為什麼會落得這樣的下場?」
衛斷塵長嘆一聲,說道:「公子,如今朝中奸佞當道,皇上被蒙蔽了聖聽。楊玄價、田令孜這些閹黨,什麼喪心病狂的壞事都做得出來。」
他拿出乾糧遞給伊勝援:「吃點東西吧,明天還要趕路。」
伊勝援勉強吃了幾口,忽然問道:「衛叔,您為什麼對我伊家如此忠心?」
衛斷塵目光深遠,仿佛回到了過去,說道:「十年前,那時你不過兩歲。我當時年輕氣盛,跟師父學了一身武藝,行走江湖,四處行俠仗義,但也得罪了不少土豪劣紳、土匪惡霸。有一次,我遭到仇家追殺,身受重傷,倒在長安郊外。恰好被你父親救下,為我請醫送藥,待我如兄弟一般。我衛斷塵恩怨分明,伊公對我有救命之恩,我自當以死相報。」
他握住手中的裂雲劍,撫摸著伊勝援的頭,堅定地說道:「只要我衛斷塵一息尚存,定會護你周全。」
勝援感激涕零,拜謝衛斷塵。
衛斷塵趕緊扶起勝援,說道:「公子快請起,時候不早了,早些休息,明日還要趕路。」
接下來的日子裡,他們專走山林小道,一路風餐露宿。衛斷塵武功不俗,狩獵採集不在話下,二人倒也不缺食物。但神策軍的追兵始終如影隨形,有幾次險些被發現,全靠衛斷塵機警躲過。
第十日,他們已接近汴州地界。只要到了謝家莊,找到謝旭員外,伊勝援就安全了。
然而,在距離謝家莊只有十里時,衛斷塵忽然聽見後方傳來馬蹄聲、整齊的踏步聲以及盔甲抖動的響聲。
衛斷塵叫伊勝援不要動,自己迅速爬到一棵大樹上觀望,只見一隊人身披盔甲,手持利刃,打著神策軍的旗號,於是罵道:「這群混蛋,竟然追得這麼緊!」
「衛叔,我和你一起打這些人!」
衛斷塵並不搭理,只是拍暈了伊勝援,將他藏於路邊樹叢中,獨自一人面對追兵。
三十多名神策軍步兵追了上來。秋風蕭瑟,落葉紛飛。衛斷塵手持裂雲劍,立於道路中央,面對三十多名精銳士兵,面色平靜。
為首的神策軍統領通過畫像認出了眼前的衛斷塵,說道:「你就是伊府的門客衛斷塵吧!老子問你,伊仝的獨子現在何處?趕緊交出來!」
「衛某已經對天發誓,要護公子周全,今日唯有與你等以死相搏。」他輕聲自語,眼中閃過決然之色。
神策軍統領大喝:「混帳!交出伊家小子,饒你不死!」
衛斷塵並不回答,只一瞬間,裂雲劍便出了鞘。劍光如電,人到劍到,衛斷塵一個「掃龍勢」,瞬間將神策軍統領座下那匹馬的馬腿斬斷,神策軍統領翻身落馬,等他起身時,身旁三名士兵也被衛斷塵殺死。
神策軍統領大怒,對一眾手下喝道:「殺了此人!」
一場惡戰就此展開。衛斷塵劍法精妙無比,裂雲劍在他手中宛若活物,「左橫斬」、「右橫斬」、「大蟒翻身」、「金玉滿堂」、「掃龍勢」、「斜刺劍」,每一招都攻向神策軍士兵的要害,劍光閃爍間,鮮血飛濺。但他畢竟孤身一人,面對三十多名身披甲冑的士兵,也受了許多外傷。
勝援在恍惚中醒了過來,聽見兵器碰撞的聲音,便趴在樹叢中看,只見衛斷塵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鮮血染紅了衣袍,但衛斷塵越戰越勇,仿佛不知疼痛。一炷香時間後,三十多名士兵竟只剩寥寥數人還站立著。
「妖怪!此人是個妖怪!快回去請求支援!」倖存的神策軍統領驚恐萬分,帶著手下幾個人倉皇逃竄。
衛斷塵以劍拄地,渾身是血,氣息微弱。他身上大小傷口不下十處,最重的一處是右肩的槍傷,鮮血汩汩湧出,衛斷塵卻只是用隨身所帶的布將傷口簡單包紮。
「公子,出來吧。」他虛弱地呼喚。
伊勝援從樹叢中奔出,見到衛斷塵渾身是血的模樣,頓時淚如雨下:「衛叔!」
衛斷塵勉強微笑,說道:「不妨事,不過我們得快走,那些逃兵會帶更多人回來。」
二人艱難前行,終於在次日清晨抵達汴州謝家莊。謝旭員外是伊仝的結拜大哥,年輕時曾與伊仝同窗讀書,後來雖然繼承家業,棄文從商,但二人交情依舊深厚。
謝家莊規模不小,高牆深院,戒備森嚴。謝旭聽聞有一個受了重傷的人帶著一個孩子求見,臉色突變,立即吩咐一眾家丁待在屋內,不許外出,只帶了幾名親信出門迎接。
見到渾身是血的衛斷塵和憔悴不堪的伊勝援,謝旭趕緊叫郎中替衛斷塵和伊勝援治療。片刻過後,郎中幫衛斷塵敷了藥,勝援無甚大礙,只是連著數日趕路、十分疲憊。
等衛斷塵清醒之後,謝旭叫郎中退下,屋內只留下自己和妻子趙氏。謝旭問衛斷塵道:「伊府……果真出事了?」
衛斷塵簡要說出事情的來龍去脈,最後說道:「謝公,伊家只剩勝援公子這唯一的血脈了,伊夫人叫我將他託付給您,萬望您照顧公子。」
謝旭老淚縱橫,右手握住衛斷塵的手,左手緊緊抱住伊勝援,堅定地說道:「衛賢弟放心,老夫必視勝援如己出,保住他性命。若是老夫食言,叫天打雷劈!」
衛斷塵點頭,轉向伊勝援說道:「公子,衛某隻能送您到此了。記住伊府的血仇,還有那大仇人田令孜。但更要記住,報仇一事,不可莽撞,活著才有希望。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伊勝援泣不成聲,跪地叩首:「衛叔的救命之恩,勝援永世不忘!」
衛斷塵扶起他,眼中含淚:「公子,以後無論我是否在你身邊,你都要好好活下去。」
「啊!衛叔,你……你要去哪裡?」勝援疑惑地問道。
衛斷塵毅然對謝旭和伊勝援說道:「昨日我殺了幾十個神策軍士兵,逃走的那幾個人必定會通風報信,其他神策軍必會追蹤而至,唯有我去引開追兵,才能保公子的安全。」
「衛賢弟!這!」謝旭不知該如何是好。
「謝公,有勞您了!公子,多保重!」衛斷塵說完,便要離開。謝旭勸說不住,只能叫下人給衛斷塵拿了新的衣物,又給了他許多盤纏,衛斷塵收下後,又從謝家莊拿了一個練功夫用的木製假人和一袋豬血,讓勝援把舊衣脫下,穿在假人身上,謝旭又贈給衛斷塵一匹馬,衛斷塵便從謝家莊的後門離開了。
衛斷塵趁著夜色,騎上馬,從小路迅速繞道,重新來到與神策軍大戰的地方附近,向著與謝家莊相反的方向騎行,一路潑了許多豬血在地上,將追趕過來的神策軍成功吸引過去。衛斷塵將追殺他的四十多名神策軍士兵引到一處荒無人煙的地方,衛斷塵下了馬,將用布包好的假人放在一邊,拔出裂雲劍。
先前逃走的神策軍統領也在這裡面,如今他跟隨另一個統領,來追殺衛斷塵。許多神策軍士兵也紛紛下馬,勢必要活捉衛斷塵和伊仝的獨子,在田令孜面前請功,衛斷塵再次與圍上來的神策軍士兵交戰,打了不到半個時辰,衛斷塵斬殺二十餘名神策軍士兵,先前逃走的那個神策軍統領也被衛斷塵追上,一劍殺死。但此時衛斷塵的幾處傷口重新裂開,鮮血直流,體力也幾乎耗盡,終於倒在地上。剩下的一名神策軍統領和剩餘的神策軍士兵走向衛斷塵身後,統領扒開布,發現了假人的秘密。
「伊仝的兒子在哪裡!趕快如實交代,不然將你千刀萬剮!」
衛斷塵笑著說道:「伊大人的獨子早已逃到天涯海角,你們是找不到的!」衛斷塵說完,又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從背後摸出一把匕首,向自己的馬擲出,這一匕首刺中了馬的要害,馬兒經歷了痛苦的悲鳴後便死去了,因為衛斷塵知道,神策軍將士乃是朝廷的禁軍,必定知曉「老馬識途」的典故,而這匹馬是謝家莊的,他若是死了,他們肯定放馬,讓馬自己找回馬廄,再暗中觀察,豈不是就能順藤摸瓜,找到勝援公子!因此衛斷塵只能含著悲痛,把這匹馬兒殺死。
「你!你!」神策軍統領氣不打一處來。
衛斷塵看著統領一臉憤怒的樣子,卻是一臉笑意,最後衛斷塵仰天說道:「伊公,斷塵我……我來了!」衛斷塵說完,拔劍自刎,雙眼不閉。
「統領,這,這該怎麼辦?」
「統領,我們……該去哪裡找那跑掉的伊仝的獨子呢?」
神策軍士兵看著死去的衛斷塵和地上的假人。此處乃是一個荒無人煙的地方,神策軍士兵想要繼續尋找伊仝的獨子,猶如大海撈針。
神策軍統領對手下士兵說道:「聽聞伊仝在汴州時,跟許多江湖人士結交。」
「統領的意思是,我們現在去汴州的各處,上上下下好生搜尋一番?」士兵問道。
神策軍統領立即勸阻道:「不!你們看此人,在沒有身披甲冑的情況下,竟然能以一人之力殺死我數十名神策軍的士兵,十分厲害啊!萬一伊仝老兒早做了安排,讓其他江湖上的能人異士保護他的獨子,我神策軍士兵再去找尋,即便是找到了,豈不是也要付出十分慘重的代價!」
神策軍統領這麼一說,他手下的士兵紛紛看向被衛斷塵殺死的戰友,看向遍地的鮮血,又看向死不瞑目的衛斷塵,頓時都打了一個冷顫。
「統領,那……那您的意思是?」
神策軍統領拔出劍,取了衛斷塵的首級,隨後說道:「這樣,我們回到京城後,就跟田令孜大人匯報說我等一路追殺到汴州地界,逃走的伊府門客拒捕反抗,我等只能殺死了伊府的門客,至於伊府的獨子,我等一路追趕,伊府獨子被我等追到一處懸崖,他情急之下跳了崖,我等發現這懸崖高百丈,跳下去必定是粉身碎骨、十死無生。」
剩餘的神策軍士兵方才看見與衛斷塵的這一番交戰,個個都是心有餘悸,況且也不想再大海撈針似地去找尋伊仝的獨子,如今統領想出了這麼一個既能完成田令孜大人交代的任務、還能不傷及自身性命的兩全計策,人人都稱讚不已,於是在場的人統一了口信,便將衛斷塵的首級帶回京城交差。
另一邊,謝旭叫妻子趙氏親自清理出一間屋子,讓伊勝援以後就住在家中。謝旭對外宣稱伊勝援是自己一位遠房親族的遺孤,父母染疫亡故,謝旭見其可憐,將其接入莊中撫養,錄入族籍,改名為謝允誠。謝旭與汴州的司戶官員交情匪淺,謝允誠的真實身份並未引起懷疑。